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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城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晚,去得很快。当矿区路边的杨树终于挣扎着吐出一层稀薄的毛茸茸的新绿时,夏天燥热的气息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矸石山方向扑过来了。空气依旧浑浊,带着散不尽的煤尘,但阳光好歹有了点热度,晒在身上不再是针扎般的冰冷。
艾挺跟在媒人于婶,(是队里一个老师傅的老伴,热心肠)身后,走进矿工住宅区。这里比单身宿舍楼那边更杂乱,也更有些“家”的气息。房子都是矿上早年统一盖的,一排排低矮的红砖平房,样式雷同,像一个个码放整齐的火柴盒。墙皮大多斑驳,窗户上钉着塑料布或挂着旧床单当窗帘。家家门口用碎砖垒着小煤仓,堆着冬储的大白菜(已经快吃完了)留下的烂帮子,或者几盆半死不活蒙着厚厚煤灰的葱和蒜苗。孩子们在狭窄的满是煤灰和水渍的通道里追逐打闹,女人们蹲在公用水龙头前洗衣服,棒槌敲打湿衣服的“砰砰”声和她们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飘着肥皂泡和煤烟的味道。
媒人于婶领着艾挺,在一排几乎一模一样的房子前辨认了一下,停在一户门前。这家的窗户玻璃倒是擦得挺干净,窗台上摆着两个空罐头瓶,里面插着几枝刚从野地采来的叫不出名的紫色小野花,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鲜亮。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早已褪色,字迹也模糊了,但还残留着一点过年的喜气。
“就这儿了,肖家。”媒人回头对艾挺笑了笑,示意他别紧张,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妇女,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媒人,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而略带局促的笑容:“哎哟,他婶子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目光随即落到媒人身后的艾挺身上,上下飞快地打量了一下,笑容更深了些,侧身让开,“这就是小艾吧?快进屋,屋里坐!外面灰大。”
这就是肖母了。艾挺礼貌地叫了声“阿姨”,跟着媒人进到屋里。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外间兼做客厅和厨房,靠墙砌着灶台,灶台上擦得锃亮,摆着简单的锅碗瓢盆。地上是粗糙的水泥地,但扫得很干净。靠窗摆着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怀抱鲤鱼的胖娃娃,颜色已经有些黯淡。里屋的门帘掀开着半边,能看到一张大炕。
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过日子的认真劲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好闻的皂角味和面粉的香气。
肖母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招呼他们坐下,又忙着要去倒水。于婶拦着说“别忙活”,眼睛却已经朝里屋的方向瞟去,笑着扬声说:“小俐在家吧?”
“在呢在呢!”肖母连忙朝里屋喊了一声,“俐啊,你王婶来了,还……还有客人,出来一下。”
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接着,门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掀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艾挺抬眼望去,只觉得屋子似乎亮了一下。
女孩看上去二十一二岁左右,个子中等,但身材匀称,亭亭玉立。她穿着一件洗得雪白熨得平平整整的的确良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皓腕;下身是一条深紫色的及膝百褶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颜色衬得那件白衬衫更加洁净耀眼。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系着绊带的平跟布鞋,鞋面一尘不染。
她的头发没有像许多女工那样烫成时兴的卷,而是乌黑顺滑,在脑后松松地编成一根粗亮的麻花辫,辫梢用一根紫色的毛线头绳系着,垂在胸前。额前有几缕柔软的刘海,自然地覆在光洁的额头上。
最吸引人的是她的脸。皮肤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细腻的白皙,像上好的瓷器,在昏暗的屋里仿佛能透出光来。眉毛是弯弯的柳叶眉,未经修饰,却天然秀气。眼睛不算顶大,但形状很好,是标准的杏仁眼,眼珠是浅褐色的,清澈,明亮,看人时目光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和审视。鼻子小巧挺直,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柔和的意味。
她手里还拿着东西——是一副竹针,和一团乳白色的毛线。毛线的一端,已经钩出了一小段 带着镂空花纹的织物,看样子是条围巾或者披肩。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钩针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脸上既没有乡下姑娘见生人时的扭捏羞怯,也没有某些城里姑娘的故作高傲,只是一种坦然的带着距离感的安静。
“于婶。”她先对媒人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像山泉滴在石头上,不高,但很清晰。然后,她的目光转向艾挺,停留了大概两秒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明亮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打量。
“这就是肖俐。”媒人笑着介绍,又对肖俐说,“俐子,这是掘进队的艾挺,跟你提过的。小伙子实在,能干。”
“肖……同志,你好。”艾挺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下井时面对岩石和危险都没这么紧张过。眼前的姑娘,和他平日里在矿区见到的那些女工完全不同。洗衣房的女工泼辣爽利,灯房的胡俐萍机灵外露,工会的祝晓婕明媚活泼,而眼前这个肖俐,像一株静静开在幽谷里的兰花,美丽,洁净,带着一种与周遭煤灰世界格格不入的、沉静的书卷气,还有一种……用钩针编织围巾般的、细腻而专注的气质。
“你好,艾同志。”肖俐礼貌地回应,声音依旧平静。她没有坐下,而是走到方桌另一侧,拉过那把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但身体微微侧着,似乎并不打算参与接下来的谈话,只是出于礼貌作陪。她把手里的钩针和毛线放在并拢的膝上,那双纤细白皙指节分明的手,自然地交叠着,指尖还捏着那枚闪着微光的钩针。
肖母已经倒了两杯白开水过来,放在艾挺和媒人面前。水是温的,盛在印着红双喜字的玻璃杯里。她也在旁边坐下,搓着手,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笑着看看艾挺,又看看自己女儿。
媒人开始活跃气氛,说着些不痛不痒的家常,问肖母身体,问家里情况。肖母一一回答,话里透露出家里的情况:肖俐上面有个姐姐,早就出嫁了,嫁到了外地。还有个哥哥,在南方当兵,是志愿兵,有几年了。家里现在就她和肖俐两个人。肖俐初中毕业后,也没安排上工作,就在家帮着料理家务,偶尔接点缝纫钩织的零活贴补家用。她语气里带着对女儿的骄傲,“我们俐子手巧,读书时成绩也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期盼。
艾挺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应一声。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对面的肖俐。她一直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上的毛线和钩针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媒人和她母亲说话时,她只是安静地听着,不插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些关于她的话,与她本人无关。只有当媒人提到艾挺在井下干活肯卖力气、人老实本分时,她才会极快地抬起眼帘,浅褐色的眸子瞥艾挺一眼,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像秋日的湖水,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又迅速垂下。
她的手指,无意识般地,又开始轻轻拨弄那枚钩针,灵巧地穿进乳白色的毛线线圈里,轻轻一拉,一个精致的镂空花纹便悄然成型。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和专注,仿佛周遭的谈话、陌生的来客,都成了远处模糊的背景音。那条乳白色的逐渐延长的织物,在她膝上,像一片正在生长的柔软的云,又像她为自己编织的一个安静而独立的小小世界。
艾挺看着那双翻飞如蝶的巧手,看着那沉静姣好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女孩,和他之前见过的婷、曲虹,甚至祝晓婕,都完全不同。她没有婷那种山野的泼辣和担当,没有曲虹那种清澈的忧愁和依附,也没有祝晓婕那种明媚的脆弱和逃离。她就像她手中正在编织的围巾,细腻,洁净,有条理,带着一种自给自足的安静和一种与生俱来的淡淡的疏离感。她似乎并不急于从这场相亲中获得什么,也不在意别人如何评价她,只是安然地待在自己的节奏和世界里,用钩针,一针一线,编织着她的时间,也编织着她对生活某种难以言说的、安静的理解或期待。
屋子里,媒人和肖母的谈话还在继续,带着家常的温热和略微的尴尬。阳光从擦干净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女孩膝上那团温暖的乳白色,和她低垂的、沉静的侧脸。艾挺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次相亲,或许不会像之前那样,陷入具体的彩礼谈判或家庭算计。它可能就像肖俐手中那枚钩针,轻轻地试探性地,勾连起两个原本平行的世界的一小段线头,至于能编织出什么,是温暖的围巾,还是无用的线团,无人知晓。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低矮却洁净的肖家屋里,这个穿着白衬衫紫裙静静钩着围巾的美丽女孩,和她手中那灵巧翻飞的动作,像一道清浅的溪流,悄然流过艾挺被煤尘和汗水浸透的沉重而粗糙的心田,留下了一抹极其淡雅却无比清晰的痕迹。(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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