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娘家人捎信说老母亲摔了腿,让赶紧回去看看。寡妇收拾了个粗布包袱,揣了几个贴饼子,天不亮就踩着露水往三十里外的娘家走。
她男人走了三年,守着村里的老宅子过活,平日里除了下地干活,就是缝补浆洗,鲜少出远门。脚下的土路被春雨泡得软乎乎的,沾了布鞋底,走几步就沉。走到晌午,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紧,她找了棵老槐树坐下,刚啃完贴饼子,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别乱动!”
寡妇心里一紧,猛地回头,只见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蹲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把凿子,正是村口做木匠的那个。她松了口气,又皱起眉:“你咋在这?吓我一跳。”
木匠擦了擦额角的汗,把凿子别在腰间,指了指头顶的树:“我刚去邻村给人打柜子,抄近路回来。你也真敢,这荒郊野岭的,就不怕遇着歹人?”
寡妇低头抠着衣角,声音低了些:“娘摔了,急着回去。”她没说自己其实怕得很,只是娘那边催得紧,又舍不得雇车,只能硬着头皮走。
木匠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又顿住脚:“等会儿,你往那边挪挪。”
寡妇愣了愣,往旁边挪了挪。刚站稳,就见刚才坐着的那根树桠“咔嚓”一声断了,直直砸在她方才坐的地方,木屑溅了一地。
“看见了吧?”木匠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我要是不喊你,你这会儿早被砸趴下了。”
寡妇看着断成两截的树枝,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声音带着点颤:“原来是你救了我。”
木匠摆摆手,转身要走,又被寡妇叫住:“大哥,谢谢你。我……我身上没带啥值钱的,就这几个贴饼子,你拿着?”她把包袱里剩下的贴饼子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
木匠瞥了眼那硬邦邦的贴饼子,接了过来,掰了一半塞嘴里嚼:“谢啥,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过你这回娘家的路,得绕到前面的土坡,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我刚从那边来,知道路。”
寡妇点点头,跟在木匠身后走。两人一路没多说话,只有脚下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一处草丛边,木匠突然拽住她的胳膊,往旁边的草丛里拉。
“你干啥!”寡妇吓得脸都白了,以为遇上了坏人,挣着要往后退。
“别动!”木匠的声音压得低,指了指前面的土路,“你看那是谁。”
寡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两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正晃悠悠地走着,嘴里还说着些不三不四的话。她认得,是村里出了名的地痞,前阵子还来她家借过钱,被她拒了。
“他们要是看见你,没好事。”木匠拉着她往草丛深处走,蹲下身,用草叶遮住两人的身影,“我是在救你。”
寡妇这才明白过来,心里的惊惶慢慢变成了暖意。她蹲在草丛里,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木匠身上淡淡的木头香气。那两个地痞走得近了,嘴里的话越来越难听,寡妇攥着衣角,手指都发白了。
“这寡妇家男人没了,一个人走这么远路,怕是好欺负。”
“要不跟她搭个伴,看看能不能弄点钱。”
木匠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稳。寡妇能感觉到他的手有些凉,却传递过来一股安心的力量。她偷偷抬眼,看见木匠盯着那两个地痞,眼神里带着点冷意,像他平日里刨木头时的专注。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那两个地痞才骂骂咧咧地走远。木匠松了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了,咱们出来吧。”
寡妇慢慢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木匠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才站稳。
“真多亏了你。”寡妇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她一个女人家,平日里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今天要不是木匠,后果不堪设想。
木匠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没啥,他们就是欺软怕硬。你也别往心里去,到了娘家就好了。”
两人又往前走,这次话多了些。寡妇说自己守着家,种着几亩地,日子虽苦,却也能熬;木匠说他做木匠活二十多年,靠手艺吃饭,家里就一个老母亲,身体还算硬朗。
走到土坡顶,就能看见娘家村子的炊烟了。寡妇停下脚步,从包袱里拿出剩下的贴饼子,硬塞给木匠:“大哥,今天真的谢谢你。这贴饼子你拿着,路上吃。”
木匠推辞了两下,见她态度坚决,才接过来揣进怀里:“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要是遇上啥难事,就去村口找我,我做木匠的,能帮的一定帮。”
寡妇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木匠还站在土坡上,冲她挥挥手,阳光落在他身上,映得他的身影格外踏实。
到了娘家,伺候好母亲,寡妇心里总惦记着木匠。过了几日从娘家回来,她特意去了木匠的铺子,买了块新木料,让他打个小木箱。
木匠见了她,笑了:“咋还买木料?直接跟我说就行,我给你打,不收钱。”
“那不行,”寡妇摇摇头,“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这点心意不算啥。”
铺子外的阳光透过木窗照进来,落在刨花上,飘起细碎的绒毛。木匠拿起凿子,在木料上轻轻刻着,嘴里说着:“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一个女人家,守着家不容易,别啥都自己扛着。”
寡妇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往后的日子还是要靠自己过,但心里却多了一份踏实。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就算经历了风吹雨打,也总能在需要的时候,给人遮一片荫凉。
而木匠依旧每天守着他的铺子,刨着木头,敲着凿子,日子过得平淡踏实。只是偶尔路过寡妇的家门口,看见她在院子里晒衣服,会停下脚步,笑着打个招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普通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就像那凿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踏实而温暖,敲进了彼此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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