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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些出生于一九六五年、六六年、六七年,直至一九七一年的愉群翁人,大多已是年过半百,两鬓染霜。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也沉淀了过往的记忆。当他们偶尔回望生命的最初,那个朦胧混沌的时刻,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面孔,十有八九,便是朗大夫。
这并非文学上的夸张,而是属于愉群翁那一代人,共有的、温暖的集体记忆。在那个年代,愉群翁——这个当时还被称为“五一公社”的地方,医疗条件极其匮乏。迎接新生命的,往往不是洁白的产房和无影灯,而是家中的土炕,以及命运的无常。
新生儿破伤风,这个如今已不常见的凶险病症,在当时却如同高悬在每一位母亲头顶的利剑,不知夺走了多少刚刚绽放的稚嫩生命。愉群翁有许多妇女一生生育多个子女,能健康成活的却寥寥无几,人口的缓慢增长背后,是无数家庭难以言说的伤痛。
这种状况的改变,并非一蹴而就。故事的伏笔,其实在朗大夫到来之前便已埋下。一九六四年,一位名叫盛海涛的人,肩负着使命来到了五一公社。这位曾在朝鲜战场上,于枪林弹雨中抢救过无数战友性命的医务兵,在这非常时期,被任命为五一公社医院的院长。
盛海涛带来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果敢与坚毅,更有一套在艰苦环境中被证明行之有效的卫生工作方针:“以防疫为主,治疗为辅”。在随后的八年里,他扎根于此,与赖洪波等州防疫系统的医护工作者们,组织起庞大的防疫医疗队。他们用最“土”也最有效的办法,大面积喷洒药剂,消灭蚊蝇,从根源上切断了疟疾(当地人称“打摆子”)的传染源。
从此,曾严重危害群众健康的疟疾在愉群翁绝迹。盛海涛还致力于卫生院的全面建设,培训赤脚医生,在村队设立医务室,并探索创办农村合作医疗制度。他的足迹踏遍了五一公社的每一个角落,初步改善了农村缺医少药的困境,为后来更专业的医疗力量介入,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解决新生儿破伤风高发的问题,被提上了日程。1964年10月始,五一公社是伊宁县四清运动重点。新疆自治区党委成立'伊犁社会主义教育工作团',任命塔城地委书记陈岱明为五一公社社教工作队队长,伊犁军区副政委李季林上校、塔城地区团地委书记袁德杰任副队长。
各大队的工作组长,由塔城地区各县抽调来的县委书记及地区各局长担任,各生产队工作组长都由县级部局长担任,五百余名社教干部浩浩汤汤背着行李带着劳动工具,从伊犁饭店徒步出发进驻五一公社,和当地贫下中农,同住、同吃、同学习、同劳动。
社教干部们认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卫生问题,而是关系到人口繁衍、民生疾苦的重大问题。于是,经由社教团政治部批准,一个调令从五一公社发出,目的地是当时伊犁地区医疗水平最高的伊犁州友谊医院。他们要商调的人,就是友谊医院妇产科主任——郎英。
朗大夫的到来,对于五一公社的妇产科而言,无疑是里程碑式的事件。她并非只是坐在诊室里等待病人,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使命感的热情,深入到田间地头,走进家家户户的土炕边。她深知,要改变根深蒂固的旧习,单靠一己之力接生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培养一支“带不走”的接生员队伍。
于是,她开始在各个大队、生产队里,物色那些手脚利索、爱干净、有灵性的妇女。她把她们召集起来,从最基础的女性生理卫生知识讲起,耐心地解释怀孕、分娩的原理,教导她们如何进行孕期体检,如何注意孕期的卫生和营养。
最关键的,是她手把手地传授助产技术,一遍遍地演示如何消毒助产包,如何在接生时做到无菌操作,如何正确处理脐带,以预防那致命的破伤风杆菌侵入。那个年代的农村,观念保守,很多妇女对于“看医生”都心怀畏惧,更别提让一个陌生人在自己生产时“动手动脚”了。
朗大夫就用她的专业、耐心和真诚,一点点地打消了人们的顾虑。她的身影,时常出现在深夜的乡间小路上,背着药箱,步履匆匆,赶往那处正传来痛苦呻吟的农家小院。就这样,五一公社医院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正规妇产科医生。从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那六年间出生的孩子,生命的第一道关卡,大多是由朗大夫温柔而坚定的双手守护的。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个声音,除了母亲的喘息,很可能就是朗大夫那句带着外地口音却充满力量的“使劲,再使劲!”;他们睁开懵懂的双眼,看到的第一个身影,往往就是这位身着白大褂,额头上沁着细密汗珠的朗大夫。愉群翁的人们不再叫她郎英,而是发自内心地、满怀敬意地称呼她为“朗大夫”。
关于朗大夫的私人记忆,也如同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她的女儿何立文,后来成为了伊宁县广播站播音员,也当过五一公社广播站的播音员。那个年代,有线广播是农村最重要的信息渠道和娱乐方式。每天清晨和傍晚,何立文那清亮、标准的嗓音便会回荡在公社的上空,播报新闻、通知、样板戏。
母女二人,一个用声音传递着时代的信息,一个跟死神较量,用双手迎接着未来的生命,她们都以各自的方式,深刻地融入了愉群翁人的生活,成为那个时代独特的印记。
据说,朗大夫是吉林省珲春市人,遥远东北边陲的一座小城。她跨越了几乎整个中国,来到西北边陲的伊犁河谷,将自己的青春、热血和精湛的医术,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后来,她退休了,像许多“支边”而来的老人一样,叶落归根,返回了原籍,安享晚年。想必,如今斯人已逝,“瑶池添坐”,早已离开了这纷繁的人间。
今天,我再次写下“五一公社”这个早已更名的旧称,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个曾经充满集体生活气息的名字,早已被“愉群翁”所替代。公社医院也变成了乡镇卫生院,房子翻新了,设备先进了,有了更多专业的医生。然而,走在愉群翁的街头,向那些年过半百的老人提起“盛海涛,朗大夫”,他们的眼中依然会闪烁出光芒,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
朗大夫,不仅仅是一个个名字,而是一段历史,一份恩情,一种消逝了的、却又无比珍贵的人与人的连接。她那双迎接过无数生命的手,仿佛已经化作了愉群翁上空温柔的晚风,轻轻拂过这片她曾经守护过的土地,抚慰着每一个被她带到世间的生命。
岁月悠长,山河远阔。愉群翁的炊烟依旧袅袅,新生命的啼哭声也从未间断。只是,那些为愉群翁的百姓创建平安,健康新农村的无名英雄们,连同他们背后那个充满理想与奉献的时代,都已渐渐远去,成为一代人心中,永不褪色的、温润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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