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放羊娃是假的，嗓子是真的。2005年《星光大道》总决赛那晚，我守着21寸大彩电，听他飙《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头皮发麻，压根没想到十几年后，会在大同古城墙根下撞见这哥们——头发花白，拎着塑料袋捡矿泉水瓶，顺手教一群小学生唱“桃花红杏花白”，调门还是高得能掀翻瓦片。
当年他一身羊皮袄，说自己在山沟里赶羊，我信了，我妈也信了，全小区都信了。结果倒好，媒体扒出他爸是国企职工，家里连根羊毛都没有。人设塌房那天，微博底下骂了上万条，“骗子”俩字刷成红海。我跟着骂了两句，转头还是把《山丹丹》设成铃声——嗓子是真亮，像高原上的风，假身世盖不住。
抖音直播30万粉丝，他一句“老铁666”都不会，就一句“跟着唱，别跑调”，一晚上能教塌三台手机支架。有个贵州山里的孩子连麦，信号卡成PPT，他干脆清唱四句，让孩子录屏回去慢慢学，下播后给我发微信：那娃嗓子比我还野，别糟蹋了。我这才知道，他偷偷给十几个贫困生掏学费，唯一条件是——“考上音乐学院之前，别说是我徒弟，丢人”。
回北京高铁上，我刷到他前女友的采访，说二十年前俩人挤10平米地下室，一碗泡面分两半，现在她当高管，他还是租房子，不结婚，不买房，钱全换成硬盘和录音笔，里头存了五千多首晋陕民歌，有的调子会唱的人已经进盒子了。她骂他傻，他却说：这些调要是没了，我对不起自己嗓子。
夜里十一点，他发来个视频，古城楼下小广场，几十号人围成圈，他打头唱《想亲亲》，老头老太太摇着扇子跟，小孩跑调跑到护城河。镜头晃得要吐，我却突然鼻酸——那声音穿过破手机，比春晚的聚光灯亮多了。
造假该骂，骂完了，还得有人把调子留住。阿宝把羊鞭子换成铅笔头，把皮囊换成硬盘，继续在山沟与高楼之间来回倒腾，像个走街串巷的收破烂的，只不过他收的是声音。下次谁再骂他骗子，我想请他先哼两句《山丹丹》，能唱上去再张嘴——那调门太高，假人设托不住，得真嗓子。
嗓子不骗人，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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