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将我嫁与下肢残疾富二代,新婚夜我问:要背你上床吗?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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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烛下的笑
“要背你上床吗?”
我站在婚床边,手指攥着大红嫁衣的裙摆,指节泛白。房间里红烛高照,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但我浑身发冷。对面轮椅上那个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双腿盖着一条薄毯。他的五官生得很好,剑眉深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尊被安放在轮椅上的雕像。
我嫁给了他。今天。我妈把我嫁给了他。一个下肢瘫痪的富二代。
这句话我问出口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我站在井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嫁衣、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女人。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讽,不是自嘲。是一种很淡的、像春风拂过湖面的笑。笑意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角,最后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不用。”他说。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我自己可以。”
他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我看见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有一根青筋微微凸起。他把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手臂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到了床边。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站着不动。我的手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来。帮忙,会不会伤他的自尊?不帮,会不会显得我太冷漠?
他终于坐到了床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擦,转头看着我,笑了笑。
“第一天,总要自己来。”
我愣住了。他说“第一天”。不是“今天”,是“第一天”。好像他已经预设了后面还有很多天。好像他相信,这场婚姻不只是今天这一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你坐。”他拍了拍床边的位置,“站着累。”
我坐下来,跟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红烛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之间有一条明显的缝隙,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你叫苏晚?”他问。
“嗯。”
“我叫顾庭川。”他说,“虽然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顾庭川,顾氏集团董事长的独子,二十三岁那年出车祸伤了脊髓,从此坐在轮椅上。据说他出事之前是学建筑设计的,画得一手好图纸,还得过什么国际大奖。出事之后,他把自己关了三年,不见人,不说话。后来慢慢走出来了,开始接手家族企业的一些事务,但从来不公开露面。
这些,都是我结婚之前打听到的。我妈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顾家的媒人,把我说给了他们家。顾家开出条件:彩礼五百万,一套市中心的三居室,一辆车,另外再给我妈在老家买一套房。
我妈几乎没有犹豫。
“晚晚,你听妈说,”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但语气很坚决,“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弟弟还在上大学,家里那个样子,你嫁过去,至少这辈子不愁吃穿了。”
“妈,他下肢瘫痪——”
“我知道。但人家是顾家,有钱有势。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什么都不用干。妈不是害你,妈是为你好。”
为你好。这三个字,我妈说了二十四年。小时候逼我吃青菜,是“为你好”。不让我跟同学出去玩,是“为你好”。让我报考本地的大学,是“为你好”。现在把我嫁给一个坐轮椅的男人,还是“为你好”。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反驳没有用。我妈的“为你好”,从来都不是在跟我商量。她是在通知我。
婚礼在顾家的一栋别墅里办的,没有去酒店。顾家说,庭川不方便出门,就在家里办。来的人不多,都是顾家的亲戚和生意上的朋友。我妈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端着酒杯到处敬酒。我弟弟苏程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新西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不安,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穿着婚纱站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没有人来跟我说话,没有人问我想不想嫁。婚纱是我妈选的,酒席是我妈定的,连捧花都是我妈挑的。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站在那里,让化妆师把口红涂在我嘴唇上。
顾庭川全程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有人来敬酒,他就举杯,轻轻碰一下,抿一口。他不怎么说话,但每个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都会认真地听着,点头,微笑。
我偷偷看了他很多次。他坐在那里,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在笑,他也在笑,但他的笑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笑是热热闹闹的、推杯换盏的、觥筹交错的。他的笑是安静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现在,婚礼结束了。宾客走了。我妈带着我弟弟回了酒店。别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红烛还在烧,蜡油顺着烛身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朵朵红色的小花。空气里有一股甜甜的香味,不知道是蜡烛的味道还是她身上古龙水的味道。
“苏晚,”他忽然开口,“你不想嫁给我,对吗?”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个跟他无关的问题。
“我——”
“没关系。”他打断我,“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书,翻开,低头看起来。
“床够大,你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放个枕头,你不用觉得尴尬。”他翻了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明天你要是想走,我让人送你。不会有人拦你。”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顾庭川,”我叫了他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全名,“你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生气……你妈把你嫁给一个不想嫁给你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还是那种淡淡的、像春风一样的笑。
“不是我妈。是我自己选的。”
我愣住了。
“你选的?”
“嗯。”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你的照片我见过。你在社区教小朋友画画的那张。你蹲在地上,帮一个小女孩擦眼泪。你的手上全是颜料,脸上也蹭了一块蓝色。但你笑得很开心。”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我选你,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可怜我。”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很多人看我,眼神里都是同情。我不需要同情。我需要的是——一个人,看到我的时候,看到的是我这个人,不是这把轮椅。”
红烛又跳了一下,蜡油溅出来一滴,落在烛台上,很快就凝固了。
我转过头,看着墙上那两条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中间的缝隙变小了一点。
第2章 陌生屋檐下
新婚第一夜,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脑子里太乱。我躺在床的左边,中间隔着一个枕头,顾庭川在右边。他翻了几页书,关了灯,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在轮椅上坐了八年的人,大概早就学会了在任何地方都能睡着。
但我睡不着。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很久,渐渐能看清吊灯的轮廓。那是一盏很漂亮的水晶灯,光线好的时候应该会折射出很多细碎的光斑。房间很大,比我妈在老家整间屋子都大。装修很讲究,但不算奢华,墙上挂着几幅画,看风格像是他自己画的——线条很利落,色彩很克制,有一种建筑学特有的秩序感。
这就是我以后要住的地方。一个陌生人的房子,一个陌生人的家。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枕头中间那条缝隙,像一道楚河汉界。我不知道这道界会存在多久。也许明天我就走了,像他说的那样。也许我会留下来,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每天在这个大房子里走来走去,等着翅膀慢慢退化。
手机亮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晚晚,睡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没。”
“顾庭川对你好不好?”
我看了看旁边那个均匀呼吸的背影,回了一个字:“好。”
“那就好。妈就知道,妈不会看错人。你好好跟人家过,别耍小性子。顾家条件这么好,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我没有回。她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几分钟,又来了一条:“晚晚,妈知道你不高兴。但妈没办法。你弟弟的学费要交,房子要修,妈的身体也不好。你要是嫁了别人,彩礼能给多少?五万?十万?够干什么的?顾家给了五百万。五百万,够你弟弟念完书,够妈在老家养老,够咱们家翻身的。妈对不起你,但妈不后悔。”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斑。我坐起来,把那条消息删了。
不后悔。我妈说不后悔。那她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后悔?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逼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乱的。我索性不数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旁边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
“嗯。”我说。
“我也睡不着。”
“你不是睡着了吗?”
“装睡。”他说,“怕你尴尬。”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听到我笑了,也笑了。笑声很轻,像风拂过琴弦。
“苏晚,”他说,“你想知道我的腿是怎么伤的吗?”
我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好看,鼻梁的线条很直,下颌的弧度很利落。
“如果你想说。”
“二十三岁那年,我开车去工地看一个项目。那天下雨,路很滑,对面来了一辆大货车,逆行了。我打方向盘避让,车子翻进了路边的沟里。脊椎断了,第十二节。从此以后,腰以下就没有知觉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医生说我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我不信,做了三年的康复训练。每天被绑在架子上,像一棵被扶正的树。疼,真的很疼。后来我信了。”
他停了停,又说:“出事之后,我女朋友走了。她陪了我三个月,每天都来医院看我。第四个月的时候,她不来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妈跟她说,嫁给我等于守活寡。”
“你恨她吗?”
“不恨。”他说,“她做的是对的。她想要一个正常的生活,我给不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理解”太假了。我什么都没有经历过,我有什么资格说理解?
“那你恨我吗?”我问,“恨我……不想嫁给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他说,“你也不欠我什么。你是被你妈嫁过来的,不是你自愿的。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你想留,这里就是你的家。”
“什么是家?”我问。
他想了想,说:“一个你不需要假装的地方。”
月光移动了一点,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一双画图纸的手,一双曾经握过画笔的手。
“顾庭川,”我说,“你的画,画得好吗?”
“还行。”
“我能看看吗?”
“明天吧。”他说,“明天给你看。”
“好。”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远处的马路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满室都是金色的光。我转头看右边,他已经不在了。床上的枕头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轮椅也不在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好看,是那种练过书法的人写的,笔锋有力,结构严谨:
“苏晚,早饭在餐厅。我下楼了。顾庭川。”
我拿起水杯,水还是温的。他应该刚走不久。
我坐起来,看着这间被阳光填满的卧室。昨天红烛的光太暗了,很多东西都没看清。现在光线好了,我才发现房间里有很多细节。墙上的画果然都是他自己画的,签名的位置写着“顾庭川”和日期。最早的一幅是八年前的,画的是一片废墟,色调很暗,线条很乱。最近的一幅是去年的,画的是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艘小船,天空很蓝,云很白。
我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那艘小船很小,在大海里像一粒芝麻。但它没有沉,它在往前开。
我洗了脸,换了一身衣服,下楼。
餐厅在一楼,很大,能坐八个人。但桌子上只摆了两副碗筷。顾庭川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早。”
“早。”
“早饭有粥,有包子,有牛奶。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都做了一点。”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撒了几颗枸杞。包子是小笼包,皮薄馅大,还在冒着热气。牛奶是温的,旁边放了一小碟蜂蜜。
“你做的?”我问。
“粥是我让阿姨熬的。包子是买的。”他笑了笑,“我不会做饭。”
我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皮很薄,汤汁很鲜,肉馅很嫩。很好吃。
“好吃。”我说。
“那就多吃点。”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要是不着急走的话,我让人带你熟悉一下房子。这房子大,第一次来容易迷路。”
我嚼着包子,看着他。
“你希望我走吗?”
他放下咖啡杯,看着我的眼睛。
“我希望你做你想做的事。”
“如果我想做的事,就是留在这里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跟昨天的不一样。昨天的笑是淡的、远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的。今天的笑是近的、暖的、像阳光照在脸上的。
“那你就留在这里。”他说。
第3章 画室里的秘密
我留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突然爱上了他,也不是因为我认命了。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话:“一个你不需要假装的地方。”
我这辈子都在假装。假装吃青菜很好吃,假装不去同学聚会不难过,假装念本地的大学很开心,假装嫁给一个残疾人是我自愿的。我假装了二十四年,装得很累。
他说,这里不需要假装。
我想试试。
第三天,他带我去了他的画室。画室在三楼,整层都是。推开门的时候,我愣住了。
太大了。比我们整个家都大。四面墙上挂满了画,地上也摆着画,角落里堆着画框和颜料。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大画桌,上面铺着一张还没画完的水彩。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女人,背影。长长的头发,瘦削的肩膀,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
“这是谁?”我问。
“没有谁。”他把轮椅滑到画桌前,把那张画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脑子里想的。”
我没有追问。但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那个背影让我想起一个人——我自己。
我曾经也有一条白裙子,是高中毕业那年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我穿着它拍了毕业照,站在操场上,背后是一排排梧桐树。阳光照在我身上,我的影子拖得很长。那是我觉得自己最好看的一天。
后来那条裙子被我洗坏了,缩水了,穿不上了。我把它叠好,放在箱子最底下。我妈有一次翻箱子看到了,说:“这破裙子还留着干什么?扔了。”我没扔。她也没有再管。
“苏晚,”顾庭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以前教小朋友画画?”
“嗯。在社区活动中心,周末的时候去。不是正式的工作,就是志愿者。”
“你喜欢画画?”
“喜欢。”我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画家。后来我妈说,画画能当饭吃吗?我就没再画了。”
“那后来怎么又去教小朋友了?”
“因为有个小朋友,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妈妈。他妈妈在外面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他画的那个妈妈,脸是圆的,手是大的,头发是短的——跟他妈妈一点都不像。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我问他,你妈妈长这样吗?他说,我妈妈在我心里就长这样。”
我停了一下,喉咙有点紧。
“那时候我就觉得,画画不一定要当饭吃。画画可以让一个人把心里想的东西画出来。这就够了。”
他没有说话。我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一幅他很想画下来的画。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转过头,从画桌上抽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递给我,“画一个东西给我看。”
“画什么?”
“什么都行。”
我接过纸和笔,想了想,画了一棵枣树。小时候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很高很粗,每年秋天都结满枣子。我爬到树上去摘枣子,被毛毛虫蜇了,哭了半天。我妈一边给我擦药一边骂我,骂完了又给我摘了一兜枣子。
我画得很快,十几分钟就画完了。线条很粗糙,透视也不对,但枣树的形状在,那种歪歪扭扭的、倔强的姿态在。
我把画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你学过画?”
“没有。就是自己喜欢,瞎画的。”
“你有天赋。”他把画放在桌上,“线条很自由,没有受过训练的束缚。这是很多专业画家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你别安慰我了。”
“我没有安慰你。”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说的是实话。”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铅笔灰的手指。我的手指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不像一个会画画的人的手。
“顾庭川,”我说,“你以前是学建筑设计的?”
“嗯。”
“为什么学建筑?”
“因为我想把美好的东西留在世界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一栋好的建筑,可以立在那里几百年,几百年后的人还能看到它,还能感受到建造它的人的心意。”
“那你现在还设计吗?”
“偶尔。”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堆画框,“那些都是建筑草图。有些是帮朋友画的,有些是自己画着玩的。”
我走过去,翻看那些画框。有一张画的是一个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穹顶,阳光从上面倾泻下来,洒在一排排书架上。有一张画的是一个社区中心,门口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有一张画的是一个儿童医院,走廊里画满了彩色的图案,像一条彩虹。
“这些都是你设计的?”
“嗯。有些已经建成了,有些还停留在纸上。”
“这个儿童医院,”我指着那张画,“建成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低了一点,“甲方后来选了别人的方案。那个方案更省钱。”
“那你生气吗?”
“不生气。设计这东西,本来就是乙方。”他顿了顿,“但我觉得可惜。那个医院,我想了很久。走廊里为什么要画彩虹?因为生病的孩子会害怕。如果走廊是彩色的,他们走进去的时候,会觉得像走进了一个童话世界。他们就不会那么怕了。”
我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彩虹的每一种颜色都很鲜艳,但搭配在一起又不刺眼,像真的彩虹一样柔和。走廊的尽头画了一扇门,门后面是阳光,是草地,是风筝。
“顾庭川,”我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的画就知道了。”我说,“画是不会骗人的。”
他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轮椅上,落在他那双再也站不起来的腿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什么富二代,不是那个被我妈用来换彩礼的筹码。他就是一个会画画的人,一个想把美好留在世界上的人。一个坐在轮椅上,但心里有一片海的人。
第4章 苏程的电话
住下来的第五天,我弟弟苏程打电话来了。
“姐,你在那边还好吗?”他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到。
“挺好的。你呢?回学校了?”
“回了。姐,我……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妈拿顾家的彩礼,在老家买了一套房。写的是她的名字。剩下的钱,她说要给我出国留学用。”
我沉默了一下。
“姐,我不是想要这个钱——”他的声音急了,“我从来没想过要花你的彩礼钱。姐,你别误会。”
“我知道。”我说,“苏程,你好好念书。别的事,你不用管。”
“可是姐,你——”
“苏程,”我打断他,“我问你一件事。妈说要把我嫁到顾家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我反对了。”他的声音很低,“我跟你妈吵了一架。我说不能拿你的婚姻换钱。妈打了我一巴掌。她说,你懂什么?你姐嫁过去是享福的,不是受罪的。她说顾家有钱,你姐嫁过去不会吃亏。”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没再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对不起。我应该坚持的。我应该站在你这边。我……我是个懦夫。”
我深吸了一口气。
“苏程,你不是懦夫。你是我弟弟。我从小到大护着你,不是为了让你站在我这边。是为了让你能站得比我直,走得比我远。”
“姐——”
“你好好念书。把成绩搞好,将来找一份好工作,做一个有用的人。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哭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像小狗一样的呜咽声。
“姐,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好。我信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花园里种了很多花,玫瑰、月季、栀子花,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匠每天来浇水修剪,把花园打理得像个小型植物园。
我妈一直想要一个花园。她在老家的时候,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花,总是养不活。她说,等有钱了,买一栋带花园的房子,种满花。
现在她有钱了。顾家给了五百万。她在老家买了一套三居室,带一个大阳台。她可以在阳台上种满花。但她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一个花园。
苏程说他是懦夫。那他有没有想过,我也是懦夫?我没有拒绝,没有反抗,没有说“我不嫁”。我穿上婚纱,画好妆,站在婚礼上,对着所有人笑。我也是一个懦夫。
“在想什么?”
顾庭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阳台门口。他的轮椅是电动的,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
“没什么。”我说。
“你哭了。”
我摸了摸脸,果然是湿的。
“苏程打电话来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把轮椅滑到我旁边,停在阳台栏杆前,“他说什么了?”
“他说对不起。”
“他不需要对不起你。”
“我知道。”
“他需要的是——好好念书,做一个有用的人。然后有一天,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
我转过头看他。他看着花园里的花,表情很平静。
“你有一个好弟弟。”他说,“很多人拿了钱就走了,连个电话都不会打。”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想要钱?”
“因为他的声音。”他转过头看着我,“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听声音就知道了。他的声音里有愧疚,有心疼,有不安——这些东西,装不出来。”
我没有说话。
“苏晚,”他说,“你恨你妈吗?”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我妈问过,苏程问过,我自己也问过。
“不恨。”我说,“她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她没有文化,没有技术,只能去工厂做临时工,一个月挣几百块钱。她吃最差的,穿最旧的,把好的都留给我们。她把我嫁到顾家,不是因为不爱我。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对我最好的选择。她的‘最好’,跟我的‘最好’,不是同一个东西。但她是真心为我好。”
“你不恨她,但你也不认同她。”
“对。”
“那就够了。”他说,“不恨,说明你心里有爱。不认同,说明你有自己的判断。这两样东西都在,你就不会走偏。”
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眉毛。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顾庭川,”我说,“你恨那个货车司机吗?”
他沉默了一下。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他看着远方的天空,“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学会不恨。恨一个人,等于把自己关在一个笼子里,钥匙在别人手里。不恨了,笼子就开了。”
“那你恨你前女友吗?”
“也不恨。”他说,“她有她的选择。我不能因为我的不幸,就要求别人陪我不幸。”
“顾庭川,”我看着他,“你真的不恨任何人吗?”
他想了想,笑了。
“恨过。恨过老天爷,为什么是我。恨过自己,为什么要开那辆车。恨过医生,为什么治不好我。恨了三年,恨得整个人都变了。后来有一天,我在画室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车祸现场,那辆翻了的车,那条沟,那天下的大雨。画完之后,我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那幅画太丑了。”他笑了,“丑到我都不想多看一眼。我就把它撕了,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我对自己说,顾庭川,你要是继续恨下去,你的人生就会变成这幅画。丑到你自己都不愿意看。你愿意吗?”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画别的东西了。画海,画船,画向日葵,画彩虹。画着画着,就好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苏晚,你也可以画。把你心里那些乱的、烦的、堵的东西,都画出来。画出来就好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画室里,画了一整个下午。
我画了我妈。她站在阳台上浇花,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白了很多。她笑得很开心,但笑容底下藏着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画了苏程。他背着书包走在校园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的背影很瘦,但很直。
我画了我自己。我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风吹过来,裙摆飘起来,向日葵的花盘朝着太阳。我的脸是模糊的,因为我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应该长什么样。
顾庭川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画。他没有指点我,没有评价我,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帮我递一支笔。
画完之后,我看着那幅自画像,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个人。”他说。
“谁?”
“不知道。你觉得缺谁?”
我想了想,在画面的角落里,画了一把轮椅。轮椅上没有人,但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他看到了,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5章 第一碗汤
住下来的第十天,我发烧了。
大概是换季的原因,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觉得头晕,嗓子疼,浑身发软。我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七。
顾庭川在楼下吃早饭,我没有下去。阿姨上来叫我,说顾先生在等您吃早饭。我说我不舒服,不吃了。阿姨下楼去跟他说了。
过了十几分钟,卧室的门被推开了。顾庭川坐着轮椅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杯水、一盒退烧药。
“阿姨熬的粥。”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你先吃点东西,再把药吃了。”
我撑着坐起来,头重得像灌了铅。他拿起碗,递到我面前。我伸手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出来,烫到了手指。
“嘶——”我倒吸了一口气。
“烫到了?”他把碗放回托盘上,拿起我的手看了看。他的手指很凉,覆在我发烫的手背上,很舒服。
“没事。”我说。
“你躺着,我喂你。”他从托盘里拿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张嘴。”
我张开嘴,他把粥喂进来。粥熬得很稠,放了皮蛋和瘦肉,味道很好。
“好吃吗?”他问。
“嗯。”
“那就多吃点。”他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我一口一口地吃,他一勺一勺地喂。他的手很稳,每一勺都吹得不烫不凉,恰到好处。吃完一碗粥,他又给我倒了水,拿了药。
“把药吃了。”
我接过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送下去。
“苦吗?”他问。
“有一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给我。
“吃颗糖,就不苦了。”
我接过糖,放进嘴里。是水果糖,草莓味的,很甜。
“你怎么还随身带糖?”
“习惯了。”他说,“小时候怕吃药,每次吃完药都要吃一颗糖。长大了还是改不了。”
我笑了。发烧烧得脑子晕乎乎的,笑点也变低了。
“顾庭川,”我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乖?”
“不乖。特别皮。爬树、翻墙、掏鸟窝,什么都干。我妈说我上辈子是只猴子。”
“那后来怎么变乖了?”
“后来出了车祸,想皮也皮不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好笑的事。但我听出了那轻松底下的东西。
“顾庭川——”
“别说话了。”他打断我,“你发烧呢,好好休息。我在这儿陪着你。”
“你不用陪——”
“我想陪。”他把轮椅滑到床边,靠在椅背上,“你睡吧。我在这儿看书。”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翻开,安静地看着。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头还是很晕,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浑身酸痛得像被人打了一顿。但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裹住了。
我不知道是发烧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他翻书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一首催眠曲。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还在旁边,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
他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个安静的梦。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画画留下的。
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我赶紧把手缩回来,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醒了。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手表,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轻轻放在我腋下。
五分钟后,他拿出来看了看。
“三十七度二。退了一点。”他自言自语。
他把体温计放好,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怕弄醒我。
然后他拿起书,继续看。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轮廓。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安静。
那把轮椅的影子也在墙上,跟他连在一起,像一个整体。
我忽然想起新婚那天晚上,墙上那两条影子之间有一条明显的缝隙。现在,那条缝隙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第6章 花园里的向日葵
发烧好了之后,我胖了五斤。
顾庭川每天让阿姨给我炖汤,鸡汤、排骨汤、鱼汤,换着花样来。我说够了够了,他说不够,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了。
“我又不是纸片人。”我抗议。
“你比纸片人好一点。纸片人还轻一些。”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一个月下来,我的脸色好了很多,力气也大了。以前搬一箱牛奶都费劲,现在能搬两箱。顾庭川说我壮得像头牛,我说你才是牛。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开始每天去他的画室画画。他画他的建筑草图,我画我的水彩。我们各画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然后继续低头画。
有一天,他忽然说:“苏晚,你想不想学专业的绘画?”
“怎么学?”
“我教你。”
“你教建筑设计的,又不是教画画的。”
“建筑设计也要学素描、水彩、色彩构成。底子是一样的。”
我犹豫了一下。
“你不愿意?”他问。
“不是不愿意。是……我怕我学不会。”
“学不会就学不会。画画又不是考试,没有及格不及格。”
“那为什么要学?”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因为你想画得更好。因为你心里有很多东西想画出来,但你的手还跟不上你的心。学专业的技法,可以让你的手跟你的心跑得快一点。”
我愣住了。他说得太准了。
我确实有很多东西想画。我想画老家的枣树,想画我妈浇花的样子,想画苏程背着书包的背影,想画向日葵花田里那个穿白裙子的自己。但每次拿起笔,我都画不出来。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好。手跟不上心。
“好。”我说,“你教我。”
他开始教我画画。从最基础的素描开始,线条、透视、明暗、构图。他很严格,比我见过的任何老师都严格。一个线条画歪了,他会让我重画。透视不对,他会拿着尺子一点一点地量给我看。
“你这个人,教画画怎么跟教数学一样?”我抱怨。
“建筑设计是数学。”他说,“一毫米都不能差。差一毫米,整栋楼都会歪。”
“我又不盖楼。我画的是枣树。枣树歪一点怎么了?老家的枣树本来就是歪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枣树可以歪。但其他的不行。”
“什么其他的?”
“人。”他说,“人的比例不能歪。肩膀多宽,头多大,腿多长——都是有比例的。画歪了,就不是那个人了。”
“那如果我画的人本来就是歪的呢?”
“什么人本来就是歪的?”
“比如我。我的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小时候背书包背的。画我的时候,要不要把肩膀画平?”
他想了想。
“不要。画平了,就不是你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段时间,我画了很多画。画顾庭川坐在窗边看书,画他在画室里画草图,画他在花园里晒太阳。每一幅画,我都把他的轮椅画进去了。不是刻意画的,是因为那把轮椅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眼睛一样。没有轮椅的他,不是完整的他。
他看到那些画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不喜欢?”我问。
“不是。”他的声音有点哑,“从来没有人把我画得这么完整。”
“完整?”
“嗯。别人画我,要么只画上半身,把轮椅裁掉。要么把轮椅画得很小,像一件附属品。你画的轮椅,跟我的人一样大。它就是我的一部分。”
“因为它就是你的一部分。”我说,“就像我的左肩比右肩低一样。那是我的一部分。不需要遮住,也不需要改掉。”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苏晚,”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我摇了摇头。
“八年。”他说,“从出事到现在,八年了。我等一个人,告诉我‘轮椅是你的一部分,不需要遮住’。你等了八年。”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顾庭川,”我说,“你的轮椅不丢人。你是坐在轮椅上,但你站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不认识。我认识的你,就是坐在轮椅上的。这就够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哭出声。
我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像拍一个孩子。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花园里的向日葵开了。我推着他到花园里,他坐在花丛中,向日葵的花盘比他的人还高。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片金色的海。
我拿出画板,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坐在向日葵中间,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跟向日葵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花。
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说:“这幅画,送给我。”
“好。”
他把画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苏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留下来。”
第7章 我妈来了
住下来的第二个月,我妈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坐了长途车过来。到的时候是下午,我正和顾庭川在画室里画画。阿姨上来说,外面有位女士,说是苏晚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放下画笔。
顾庭川看了我一眼,说:“请她上来吧。”
“不用,”我说,“我下去接她。”
我下楼的时候,我妈站在客厅里,东张西望。她穿了一件新衣服,大红色的,很扎眼。头发也烫过了,卷卷的,像一只贵宾犬。她看到我,脸上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审视。
“晚晚,你胖了。”她说。
“嗯,吃得好。”
“气色也好。”她上下打量我,“看来顾家对你不错。”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
“不是——”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她摆摆手,“顾庭川呢?”
“在楼上画室。我带你上去。”
她跟着我上楼,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看看。看墙上的画,看楼梯的扶手,看走廊的地毯。她的眼睛像一台扫描仪,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在心里换算成钱。
“这房子真大。”她说,“得值不少钱吧?”
“妈——”
“我就是说说。”她笑了笑,继续往上走。
到了画室,顾庭川已经坐在门口等着了。他把轮椅转过来,面对我妈,礼貌地点了点头。
“阿姨好。”
“好好好。”我妈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像看一件商品一样看着他,“庭川啊,你气色也不错。比婚礼那天好多了。”
“谢谢阿姨关心。”
“叫什么阿姨,叫妈。”她笑得很亲热,“都是一家人了。”
顾庭川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了点头。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哎!好孩子!”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顾庭川手里,“这是妈给你的,别嫌少。”
“妈,不用——”
“拿着拿着!这是规矩。”她把红包按在他手心里,不让他推。
我看着她的手按在他的手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吃了一盘水果。她跟顾庭川聊了很多,聊他的身体,聊他的工作,聊他的家庭。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评估一件投资品的回报率。
顾庭川很有耐心地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语气平和,面带微笑。但我在旁边坐着,看得很清楚——他的手一直在微微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她在用他的残疾换彩礼,现在又在用他的残疾换安心。
“妈,”我打断她,“你今晚住哪儿?我让阿姨收拾一间客房。”
“不用不用,我住酒店就行。不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家里有客房。”
“那行。”她笑得很满意,“那我就住一晚,明天就走。”
那天晚上,阿姨做了一桌子菜。我妈坐在餐桌前,顾庭川坐在轮椅上,我坐在他们中间。我妈不停地给顾庭川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庭川,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妈。够了,真的够了。”
“你这个人,怎么跟晚晚一样?都瘦得跟竹竿似的。多吃点肉,长胖点才有精神。”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有说话。
吃完饭,我妈拉着我去客房,关上门。
“晚晚,”她压低声音,“他对你好不好?”
“好。”
“怎么个好法?”
“就是好。你别问了。”
“我问清楚怎么了?我是你妈。”她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嫁给他,我总得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妈,你当初嫁我的时候,怎么不问?”
她愣住了。
“你只问了彩礼多少钱,房子多大,车什么牌子。你没问过他对我好不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没问过我开不开心。”
“晚晚——”
“妈,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他对我好。你不用操心。”我打开门,“你早点睡吧。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我走出去,关上门。身后传来我妈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是顾庭川的消息:“你还好吗?”
我回了一个字:“好。”
“要不要来画室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我推开画室的门,他正坐在窗前。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你妈哭了。”他说。
“我知道。”
“你不去看看她?”
“看了也没用。”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她要的不是我的安慰。她要的是——确认我在顾家过得好,确认她的选择是对的。她需要这个确认来让自己安心。我去安慰她,她反而会觉得我在掩饰什么。”
“你恨她?”
“不恨。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不知道。”我看着窗外的月亮,“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总有一天,我会原谅她的。”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妈。她做错了,但她不是坏人。她只是……穷怕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指节分明。
我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我们在画室里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银白色的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我们没有说话,但手一直握在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窄,但很稳。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的,温热的,像潮汐。
“苏晚,”他轻轻地说,“你睡着了吗?”
“没有。”我说。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原谅了我妈,我要跟她说一句什么话。”
“什么话?”
“我想跟她说,妈,你辛苦了。但下次,让我自己选。”
他轻轻地笑了。
“她会听吗?”
“不会。”我也笑了,“但她至少知道了。”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
第8章 轮椅上的舞
住下来的第三个月,顾庭川生日。
他没有提前说,是阿姨告诉我的。阿姨说,顾先生这几年不过生日,每年那天都一个人待在画室里,谁都不见。
“今年呢?”我问。
“不知道。要不您问问他?”
那天晚上,我敲了敲画室的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窗前画画。画的是月亮,很大很圆的月亮,挂在夜空中,下面是海,海面上有一艘小船。
“生日快乐。”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阿姨告诉我的。”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为什么不过生日?”
他沉默了一会儿。
“出事那天,是我生日。”
我的心揪了一下。
“二十三岁生日,我开车去工地。出门的时候我妈说,早点回来,给你做了蛋糕。我说好。然后我就没有回来。”
“顾庭川——”
“从那以后,我就不想过生日了。”他低下头,“每次到了这一天,我就会想起那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里哭,说蛋糕还在桌上,蜡烛还没点。她说,庭川,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等你回来吹蜡烛。”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在医院里住了八个月。出院的时候,我妈已经把蛋糕扔了。她说,以后不过生日了。过什么生日,人好好的就行。”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苏晚,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图钱?图名?图地位?我出事之前,什么都想要。出事之后,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要一双能站起来的腿。”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转过头看着我,“现在想要的东西,多了一点。”
“什么?”
他没有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根蜡烛,放在桌上。
“苏晚,帮我点上。”
我拿起打火机,点燃了蜡烛。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许个愿吧。”我说。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把蜡烛吹灭了。
“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笑了。
“顾庭川,我给你跳个舞吧。”
“什么?”
“跳舞。”我站起来,“你过生日,我给你跳个舞。虽然我不太会跳,但我想试试。”
我走到画室中间,把椅子推开,腾出一块空地。然后我打开手机,放了一首歌。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很老的歌,但我很喜欢。
我跟着音乐,慢慢地跳起来。我不会跳舞,只是随意地挥动手臂,转圈,踮脚。我的动作很笨拙,节奏也踩得不准,但我跳得很认真。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跳到一半,我把手伸向他。
“顾庭川,你愿意跟我跳个舞吗?”
他愣了一下。
“我跳不了——”
“你不用站起来。”我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然后我把他的手放在我腰上,我自己搭着他的肩,慢慢地转圈。
他坐在轮椅上,我站在他面前,我们慢慢地转着圈。音乐很慢,我们也很慢。他的轮椅在地板上轻轻地滑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晚,”他在我耳边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在跟你跳舞。”
“我是残疾人。我不会跳舞。”
“你会。”我说,“你在跳舞。你看,我们在转圈。这就是跳舞。”
他把头靠在我身上,轻轻地笑了。
“苏晚,”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残疾人。”
“你本来就不是。”我说,“你只是腿不方便。但你的人,是完整的。”
音乐停了。我们停下来,面对面看着对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终于见了底的井。我在井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站在向日葵花田里,脸是清楚的,笑得很开心。
“苏晚,”他轻轻地叫我的名字,“我可以吻你吗?”
我没有说话。我低下头,吻了他。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水果糖的甜味。他的呼吸很热,扑在我脸上,痒痒的。他的手搂着我的腰,很紧,像怕我跑掉。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我们身上。
墙上,两个影子合成了一个。
第9章 那幅向日葵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变了。
不是突然变了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的。像一棵树,根扎进土里,你看不到它在长,但它确实在长。
早上我会推着他在花园里散步。他指给我看哪朵花开了,哪棵树发了新芽。他说,花园是他在出事之后开始种的,一开始只有几盆花,后来越种越多,就变成了一个小花园。
“为什么种花?”我问。
“因为花不会同情我。”他说,“你种一棵向日葵,它不会因为你是残疾人就长歪了。你给它浇水,它就长。你不给它浇水,它就死。很简单。”
“那你现在每天都浇水吗?”
“嗯。每天。”
“那我帮你浇。”
“好。”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都帮他浇花。我提着水壶,一盆一盆地浇。他坐在旁边,告诉我哪盆该多浇点,哪盆该少浇点。向日葵最喜欢水,每次都要浇透。月季不能浇太多,容易烂根。
浇完花,我们就去画室。他画他的建筑草图,我画我的水彩。有时候他画着画着会停下来,看我一眼。我假装没发现,继续画。但他看我的目光太专注了,像一束光,想不注意到都难。
“你看我干什么?”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看你画画。”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他说,“你拿笔的姿势好看,你眯着眼睛看画布的样子好看,你皱眉头的样子好看,你咬笔杆的样子也好看。”
“我什么时候咬笔杆了?”
“刚才。咬了大概三秒钟。”
我的脸红了。
“顾庭川,你是不是在撩我?”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如果我说是呢?”
我把画笔扔向他。他偏头躲开了,画笔落在地上,在白色地砖上画了一道蓝色的痕迹。
“完了,”我说,“地板脏了。”
“没事。”他弯腰捡起画笔,递给我,“多一道颜色更好看。地板太白了,冷冰冰的。加点颜色,像彩虹。”
我接过画笔,在他面前蹲下来。
“顾庭川,”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有时候特别像诗人?”
“是吗?我只是说我想说的。”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我想说,苏晚,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你不是说我像牛吗?”
“那是之前说的。现在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牛。”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庭川,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他笑着,“看你笑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
我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温柔、认真、深情,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很深的东西。
“顾庭川,”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他恢复了平静。
“想过。”他说,“第一天就想过了。”
“然后呢?”
“然后我对自己说,她要是想走,就让她走。她不是我的。她是一个完整的人,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因为想留住她,就把她绑在身边。”
“你不怕吗?”
“怕。很怕。”他低下头,“但我更怕的是,你因为我害怕而留下来。那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推着轮椅,走到窗前。
窗外的花园里,向日葵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片金色的海。风从远处吹来,花盘轻轻摇摆,像在跳舞。
“顾庭川,”我说,“我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一个花园。因为这里有一间画室。因为这里有一个人,愿意教我画画,愿意给我吹粥,愿意在我发烧的时候陪我一整夜。”
“还有呢?”
“还有……”我弯下腰,在他耳边说,“因为这个人在我眼里,不是残疾人。他是一个会画彩虹的男人。”
他的手覆上了我的手,紧紧地握着。
“苏晚,”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会后悔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不走。就算后悔,我也要在这里后悔。”
他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照在轮椅上,照在花园里的向日葵上。一切都亮亮的,暖暖的,像一幅被水彩晕染过的画。
那天下午,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在他身后。他们的影子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背景是向日葵花田,金黄色的,铺满了整张画布。
画完之后,我在画的右下角签上了名字:苏晚。
然后我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给顾庭川,我的彩虹。
他看到的时候,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幅画接过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画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苏晚,”他说,“我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不是你画的这幅画。”
“那是什么?”
“是你留下来了。”
第10章 迟来的原谅
结婚一周年的时候,我妈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不打招呼,提前一周就打电话来了。电话里她的声音有点紧张,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晚晚,妈想来看看你。行吗?”
“行。什么时候来?”
“下周末。你方便吗?”
“方便。”
“那……妈给你带点你爱吃的。你小时候爱吃的那个酱菜,妈自己腌的。”
“好。”
挂了电话,我跟顾庭川说了。他点了点头,说:“让阿姨收拾一下客房,多准备点菜。”
“你不用紧张。”我说。
“我不紧张。”他笑了笑,但我看到他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紧张了。”我说,“你在敲扶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被你发现了。”
我妈来的那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扎了起来,没有烫,也没有染。素素的,干干净净的。跟上次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的是酱菜,一个装的是自己种的蔬菜。
“晚晚,妈来了。”
“进来吧。”
她走进来,在玄关换了拖鞋。她的鞋是新的,白色的,鞋底还带着标签。她蹲下来把标签撕掉,塞进口袋里。
“妈,你坐。”我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喝水还是喝茶?”
“水就行。”
我倒了一杯水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庭川呢?”
“在画室。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她摆手,“让他画。我不打扰他。”
我们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我妈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像一个做错事等批评的小学生。
“妈,”我开口了,“你有话想跟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
“晚晚,妈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妈知道,你嫁到顾家,心里不情愿。妈也知道,你是因为家里穷,因为弟弟要念书,因为妈身体不好,才答应这门亲事的。妈都懂。”
“妈——”
“你让妈说完。”她擦了擦眼睛,“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没本事,只能去工厂做临时工。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俩,苦啊。真的苦。有时候苦到想死,但看看你们,又舍不得。”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顾家来找我,说愿意出五百万彩礼。五百万啊,晚晚。妈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妈第一个念头就是,你弟弟的学费有着落了,老家的房子能修了,妈的养老也不愁了。妈高兴啊,高兴得一夜没睡。”
“但妈也怕。怕你不同意,怕你恨妈,怕你在顾家受委屈。妈跟自己说,顾家条件好,庭川人也不错,晚晚嫁过去不会吃亏的。妈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在说,这是对的,这是为你好。”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妈骗不了自己。晚晚,妈知道,这不是为你好。这是为妈好,为弟弟好,为这个家好。妈把你自己当成了筹码,换来了钱。妈对不起你。”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这个在我面前哭了无数次的女人,这一次的哭法跟以前都不一样。以前她哭,是委屈的哭、愤怒的哭、无奈的哭。这一次,她是悔恨的哭。
“妈,”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不恨你。”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晚晚——”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说‘没关系’。你做的事,伤害了我。这是事实。但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容易,你不识字,没有技术,一个人养大两个孩子。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你当时能做的最好的选择。虽然那个选择伤害了我,但你没有别的选择。”
“晚晚——”
“妈,我原谅你了。”
她愣住了。
“真的?”
“真的。”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我的事,让我自己选。嫁谁不嫁谁,做什么工作,住哪里——让我自己选。你可以在旁边看着,可以给我建议,但不能替我做决定。”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妈答应你。”
“你说话算数?”
“算数。”她擦了擦眼泪,“妈这次说话算数。”
顾庭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客厅门口。他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看着我们。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您来了。”
我妈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庭川,”她握住他的手,“妈谢谢你。谢谢你照顾晚晚。”
“妈,不用谢。晚晚是我妻子。照顾她是应该的。”
“你是个好孩子。”我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妈当初……对不起你。”
“妈,不用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平静,“晚晚留下来了。这是最重要的。”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午饭。阿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妈不停地给顾庭川夹菜,给晚晚夹菜,给自己也夹了满满一碗。
“妈,你多吃点。”我把一块红烧鱼夹到她碗里。
“好,好。”她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笑着说,“晚晚,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红烧鱼。每次做鱼,你都抢着吃鱼肚子上的肉。你弟弟抢不过你,气得直哭。”
“记得。”我也笑了,“后来你把鱼肚子上的肉都留给我,自己吃鱼头和鱼尾。”
“鱼头好吃。鱼头有脑子,吃了聪明。”
“妈,你吃了那么多鱼头,也没见你变聪明。”
她瞪了我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笑了。顾庭川也笑了。我妈看着我们笑,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但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下午,我妈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晚晚,妈走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你好好跟庭川过。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
“妈以后不干涉你的事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妈相信你。”
“妈——”
“还有,”她打断我,“那套房子,妈写了你的名字。”
我愣住了。
“什么?”
“老家的那套房子。妈写了你的名字。彩礼剩下的钱,妈也没动,存在银行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妈,那是你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她瞪了我一眼,“妈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妈这辈子,什么都没有给你。就这点东西,你还跟妈客气?”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
“行了行了,别哭了。”她给我擦了擦眼泪,“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怕自己后悔。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了,消失在人流里。
我站在门口,哭了很久。
身后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顾庭川来到我身后,轻轻握住我的手。
“苏晚,”他说,“你有一个好妈妈。”
“我知道。”我说。
“她知道错了。”
“我知道。”
“你原谅她了。”
“嗯。”
“那你还哭什么?”
我转过身,蹲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
“我在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假装了。”
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头发上,慢慢地抚摸着。
“苏晚,”他说,“这里不需要假装。我说过的。”
“我知道。”我抬起头,看着他,“这里是我的家。”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照在他的轮椅上,照在花园里的向日葵上。一切都亮亮的,暖暖的,像一幅画。
一幅我们两个人一起画的画。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符生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这个世界上,最难得不是找到一个完美的人,而是找到一个愿意陪你一起画完人生这幅画的人。顾庭川的轮椅不是他的缺陷,是他的一部分。苏晚的嫁衣不是她的枷锁,是她选择的开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轮椅,只是有些人坐在上面,有些人藏在心里。真正的爱情,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我看到你的完整,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你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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