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手里还提着半袋刚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橘子,是老婆特意打电话让带的,说路上吃,解腻。
十二口人的自驾游,三辆车,浩浩荡荡,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但我还是去买了。
女儿,我那个刚上大学,烫着一头时髦卷发,每天在朋友圈里发着“精致生活”照片的女儿,从塞得满满当当的SUV副驾上探出头来。
她甚至没看我,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在上面划着。
“爸,后备箱满了。”
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像羽毛。
“装不下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掂了掂手里的橘子。
“没事,这袋不大,我放脚边就行。”
女儿终于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那种被小事打扰的不耐烦,我再熟悉不过。
“不是说橘子,爸。”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无关紧要的词。
“是说你。”
“我们算了算,三辆车,行李加上人,刚好。”
“你那辆老别克,就别跟着跑长途了,不安全。”
“反正你也不爱热闹,对吧?”
她说完,甚至还对我扯出了一个自以为很体贴的微笑。
我老婆,她妈,坐在驾驶座上,正忙着调整后视镜,仿佛车窗外的风景比她丈夫的去留重要一百倍。
我的大儿子,坐在后排,戴着降噪耳机,头靠着窗,已经进入了“与世隔绝”的模式。
他的媳妇,正低头给怀里的小孙子喂水,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儿歌。
另一辆车里,是我岳父岳母,还有我老婆的弟弟一家。他们摇下车窗,冲这边挥手,脸上是即将出游的兴奋。
第三辆车,是我小舅子开的,载着他的新婚妻子和几个年轻亲戚。音响开得震天响。
十二个人。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那十二分之一。
我,是那个“刚好”之外多出来的。
我看着女儿那张年轻又陌生的脸,突然觉得手里的橘子有千斤重。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干又涩。
我转身,一句话也没说。
身后,引擎发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回那栋住了二十年的老楼。
电梯的数字缓慢向上跳动。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提着橘子,头发花白,穿着旧夹克的男人。
镜子里的他,也正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茫然。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迎接我的,是空无一人的寂静。
我把橘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橘黄色的塑料袋,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脱下鞋,换上拖鞋,一步步走进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昨天我给孙子削了一半的苹果,已经氧化成了难看的褐色。
沙发上,随意扔着几件不属于我的外套。
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几乎没有一件是我的。
这个家,充满了他们生活过的痕迹。
而我的痕迹,好像只剩下那双摆在门口的旧皮鞋。
我坐到沙发上,那个属于我的,已经被坐得有些塌陷的固定位置。
窗外,三辆车组成的车队,终于缓缓驶离了小区。
我看着它们消失在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见。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布满老茧和褶皱的手。
二十多年前,也是这双手,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怎么也看不够。
那会儿她那么小,像个小猫,只会攥着我的手指,发出细细的哼唧。
我换过多少次尿布,冲过多少次奶粉,半夜抱着她在客厅里一圈圈地走,哄她睡觉。
记忆像生了锈的电影放映机,卡顿地,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回放。
我记起她第一次上幼儿园,死死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小脸上挂满了鼻涕和眼泪。
我心疼得不行,跟老师说,要不,我们明天再来?
老师笑着说,每个孩子都这样,爸爸你回去吧,一会儿就好了。
我没走,就扒在幼儿园的铁门外,偷偷看了一个上午。
看着她从哭泣,到抽噎,再到被老师手里的糖果吸引,最后和旁边的小朋友玩到了一起。
那天中午,太阳很好。
我也记起她第一次考一百分,拿着卷子,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奔回家。
“爸!我考了一百分!”
我一把将她举过头顶,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
“我女儿真棒!想要什么奖励?爸都给你买!”
她在我头顶咯咯地笑,清脆的笑声,好像现在还能听见。
那年,我们家还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很小,很挤,但每天都充满了笑声。
儿子比女儿大五岁,从小就稳重。
不像女儿,是家里活宝,是我的“贴心小棉袄”。
什么时候,这件棉袄开始漏风了呢?
我想不起来了。
或许是她上了初中,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房间的门总是锁着。
或许是她上了高中,我去看她,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冲过来给我一个拥抱,只是淡淡地叫一声“爸”,然后问我妈来了没有。
或许是她上了大学,朋友圈里,全是和新同学的合影,美食,旅行。
关于我,关于这个家,只字不提。
我以为,是孩子长大了,独立了,不那么黏人了。
这是好事。
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那不是独立,是疏远。
是彻彻底-底的,把我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我老婆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高速公路的路牌,指示着前方景区的方向。
配文是:“出发啦!天气真好!”
照片里,没有我。
朋友圈里,也没有我。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我这个人。
我点开女儿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九宫格,全是精心修饰过的照片。
有她和她妈的自拍,美颜开到了最大。
有我那刚学会走路的小孙子,在车里好奇张望的萌照。
有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配文是:“Family trip!阳光正好,我们正好!”
下面,已经有了几十个赞,和一长串的评论。
“哇,全家出游,好幸福!”
“你妈妈好年轻啊!”
“小宝宝太可爱了!”
我往下翻,一条一条地看。
没有一个人问:你爸爸呢?
也是,他们怎么会问。
在她的世界里,我可能早就“被消失”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我突然想起,我从早上起来,就没吃过一点东西。
忙着帮他们搬行李,检查车况,跑前跑后。
像个陀螺。
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只会付出的陀螺。
现在,他们走了。
陀螺停了。
巨大的空虚和疲惫,瞬间将我淹没。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想给自己找点吃的。
冰箱里,塞满了。
给我孙子准备的进口牛奶和鳕鱼肠。
给我岳父准备的无糖酸奶。
给我老婆和我女儿准备的各种水果和面膜。
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袋馒头,还有半瓶我吃剩下的咸菜。
这是我的早餐。
我拿出馒头,硬邦邦的,像石头。
我把它放进微波炉,按了加热。
等待的几十秒里,我看着微波炉里旋转的馒头,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个馒头。
被遗忘在角落,冷了,硬了。
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被想起来,扔进一个盒子里,加热一下,然后匆匆填进肚子。
“叮”的一声,馒头热好了。
我拿出来,很烫。
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很干,很柴,难以下咽。
我吃不下。
我把馒头扔回盘子,走回客厅,重新瘫坐在沙发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几粒尘埃,在飞舞。
我看着那些尘埃,出了神。
我们就好像这些尘埃,飘浮在空中,看似自由,却身不由己。
一阵风来,就被吹散了。
我叫老李,李建国。
一个很普通,很常见的名字。
就像我这个人一样。
在国企干了一辈子,从一个普通的技术员,干到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副科长。
不好不坏。
老婆是中学老师,性格要强。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谈不上多深的感情,就觉得,合适,能搭伙过日子。
年轻时,也吵,也闹。
为了孩子,为了房子,为了一地鸡毛的琐事。
后来,年纪大了,吵不动了。
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漠视。
她说东,我不会往西。
我说一,她也懒得说二。
我们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儿子结婚早,大学毕业没两年,就娶了媳-妇。
媳妇是城里姑娘,有点娇气,但人还算本分。
生了孙子后,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也一下子,变得更拥挤,更混乱。
我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加上老婆的工资,要养活这一大家子人,捉襟见肘。
但每次,只要儿子一开口:“爸,最近手头有点紧……”
我就说不出那个“不”字。
我总觉得,我是父亲,是长辈,就应该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哪怕这片天,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把我的卧室,让给了儿子媳妇和孙子。
他们需要更大的空间。
我搬到了旁边那个只有几平米的小书房。
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柜,就是我的全部天地。
我以为,我的付出,他们能看见。
我以为,我的退让,能换来尊重。
我错了。
当付出成为习惯,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当退让没有底线,就变成了懦弱可欺。
那个说“后备箱满了,你别去了”的女儿,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她不是在跟我商量。
她是在通知我。
通知我,我被淘汰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
翻遍了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
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同事?退-休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朋友?我好像……没有朋友。
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为别人而活。
为父母,为妻子,为儿女。
我活成了他们需要的样子。
一个好儿子,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却唯独,没有活成我自己。
我到底是谁?
李建国到底是谁?
我问自己。
一片茫然。
我好像,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称谓。
是“爸爸”,是“老公”,是“爷爷”,是“老李”。
但拿掉这些标签,我什么都不是。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
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焦躁地踱步。
不行。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走到玄关,拿起那袋被遗忘的橘子。
然后,我走下楼,发动了那辆被女儿嫌弃的,老别克。
车子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像一头沉睡已久的老兽,被唤醒了。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就只是,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家。
车子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我漫无目的地开着。
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老歌。
“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
我跟着哼唱起来,眼眶,却一点点湿了。
我把车开到了郊外的一条河边。
河水很静,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岸边,有几个钓鱼的人,戴着草帽,一动不动地坐着。
像一尊尊雕塑。
我在他们旁边停下,摇下车窗。
一阵带着水汽的风,吹了进来。
很舒服。
我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什么也不想。
就只是,静静地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爸,你在哪呢?怎么给你打半天电话不接?”
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
“怎么了?”我问。
“还能怎么了?你的宝贝孙子,吐了!上吐下泻的,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现在在服务区,哭得不行。你赶紧过来一趟!”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吐了?严重吗?去看医生了吗?”
“服务区哪有医生!你赶紧过来!带他去医院!”
“我?”
“对啊,不然呢?我们还得赶路呢,酒店都订好了,不去不就浪费了?”
“你赶紧的,把孩子接走,带他去看病。我们晚上到酒店再联系。”
说完,不等我回话,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所以,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爸爸”,是“爷爷”。
他们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那个“后备箱里放不下”的累赘。
多可笑。
多可悲。
我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他们说的那个服务区开去。
我不是为了他们。
我是为了我的孙子。
孩子是无辜的。
当我赶到服务区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我老婆和我儿媳,正拿着纸巾,手忙脚乱地给孙子擦拭身上的呕吐物。
小家伙满脸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女儿,站在一旁,举着手机,眉头紧锁。
像是在……拍照?
不,是在录视频。
我走过去。
“怎么回事?”
老婆看到我,像看到了救星。
“建国你可来了!快!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吐了,还拉肚子。”
我摸了摸孙子的额头,有点烫。
“得去医院。”我说。
“对对对,赶紧去医院!”儿媳妇也急得快哭了。
我弯腰,想把孙子抱过来。
女儿却突然开口了。
“爸,你等一下。”
她把手机对准我,对准我怀里正难受得哼哼唧唧的孙子。
“我发个朋友圈,让大家看看,这服务区的东西有多不干净,千万别吃。”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某根弦,彻底断了。
我看着她那张被美颜镜头磨平了所有毛孔的脸,只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冰冷。
她的弟弟,她的侄子,正在生病,痛苦不堪。
而她,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关心,不是心疼。
而是,发朋友圈。
是把这一切,当成一个可以博取同情,可以警示他人的,“素材”。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默默地,把孙子从她身边抱开,一步步,走向我的那辆老别-克。
身后,传来她不满的抱怨。
“哎,爸!你别动啊!我还没拍好呢!”
我没有停。
我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孙子放在后座上,给他盖上我的外套。
然后,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老婆追了过来,敲着我的车窗。
“建国!你去哪?我们怎么办?”
我摇下车窗,看着她。
“你们,继续你们的旅行。”
“我带孩子,去看病。”
“还有。”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从今天起,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我的后备箱,也满了。”
“装不下你们了。”
说完,我不再看她震惊的表情,一脚油门,驶离了那个让我感到恶心和窒-息的服务区。
后视镜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就像我过去那二十多年,模糊不清的人生。
再见了。
我在心里说。
不是对他们。
是对那个,活得像个笑话的,过去的自己。
去医院的路上,孙子在我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他小小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衣领。
好像,我是他唯一的依靠。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
也一下子,硬了。
软的是,对这个小生命的怜爱。
硬的是,对自己未来的决绝。
到了医院,挂号,化验,诊断。
急性肠胃炎。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输点液,注意饮食,就好了。
我松了口气。
在输液室里,我抱着孙子,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通过细细的管子,流进他小小的身体。
他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我的手机,又开始疯狂地震动。
是儿子,是老婆,是女儿。
轮番轰炸。
我没有接。
我直接,关了机。
世界,一下子清净了。
输完液,孙子醒了,精神好了很多。
我带他去吃了碗热腾-腾的,什么都没加的白粥。
他吃得很香。
看着他满足的小脸,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
不是那些浮华的,虚假的,朋友圈里的“精致”。
而是这碗热粥,这个瞬间,这种实实在在的,被需要的感觉。
晚上,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
我带着孙子,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干净的,小旅馆。
开了个标间。
两张床。
一张给我,一张给他。
洗完澡,我把他放在床上,给他讲故事。
我肚子里那点存货,早就被他掏空了。
只能开始瞎编。
“从前,有一只老乌龟……”
“他背着一个很重很重的壳,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有一天,他突然觉得,壳太重了,他不想再背了。”
“于是,他把壳,扔了。”
孙子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那,乌龟没有壳,怎么办呀?”
是啊,怎么办呢?
我愣住了。
我摸着他的头,笑了。
“没有壳的乌龟,就不是乌龟了。”
“他可以,变成任何他想变成的东西。”
“可以变成一只鸟,飞到天上去。”
“可以变成一条鱼,游到海里去。”
“他自由了。”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在我身边,沉沉睡去。
我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也一片安宁。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我儿子。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圈发黑,胡子拉碴。
“爸,你……”
他看到我,又看到我身后床上睡得正香的孙子,愣住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
“孩子呢?”
“他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问题。
我靠在门框上,平静地看着他。
“他没事了。”
“你来干什么?”
我儿子被我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我……我们不放心,连夜开车回来了。”
“你手机也关机,联系不上,我们快急死了。”
“哦。”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现在看到了,放心了,你可以走了。”
“爸!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好像被我激怒了。
“我们是你的家人!你儿子!你孙子病了,我们能不急吗?”
“急?”
我笑了。
“急着让我把孩子接走,别耽误你们的旅行?”
“急着发朋友圈,告诉别人服务区的东西不能吃?”
“我……”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那不是……那不是我妹妹不懂事吗!”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你老婆也不懂事?”
“你妈,也不懂事?”
我一步步逼近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们一家人,浩浩荡荡,去享受天伦之乐。”
“把我这个老头子,像扔一件旧家具一样,扔在家里。”
“怎么,现在需要我了,就想起我这个‘家人’了?”
“对不起,晚了。”
“我李建国,伺候不动了。”
说完,我“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把他的错愕,他的难堪,他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外。
门外,传来他用力的砸门声。
“爸!你开门!你听我解释!”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有理会。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很暖。
孙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爷爷?”
我回头,朝他笑了笑。
“醒了?饿不饿?爷爷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他欢呼起来。
我无视门外越来越暴躁的砸门声,从容地给孙子穿好衣服,洗漱。
然后,我拉着他的小手,打开门。
我儿子,还站在门口,一脸的颓败和愤怒。
我没有看他。
我只是,拉着孙子,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他想伸手拉我,被我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别碰我。”
我说。
他僵住了。
我就这样,在酒店所有人的注视下,带着我的孙子,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我感觉,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挺直过腰杆。
我带孙子去吃了肯德基。
这是他一直想吃,但他妈妈总是不让吃的东西。
我给他买了最大的那个套餐。
汉堡,薯条,鸡块,可乐。
他吃得满嘴是油,开心得像个小王子。
我看着他,也笑了。
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
我用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
没有美颜,没有滤镜。
就是最真实的样子。
然后,我打开了那个我从未使用过的,微信朋友圈功能。
我学着女儿的样子,发了第一条朋友圈。
照片:我孙子吃鸡腿的满足笑脸。
配文:“新生活,从一顿肯德基开始。”
没有分组,所有人可见。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看我孙子吃。
吃完饭,我问孙子:“想不想去个好玩的地方?”
“想!”
“想去哪里?”
“我想去……动物园!看大老虎!”
“好!我们去动物园!”
我打了个车,直奔动物园。
买了票,租了个小推车,推着他,在偌大的动物园里,穿梭。
看猴子,看长颈鹿,看大象。
最后,在老虎山下,我们停了很久。
那只东北虎,威风凛凛,在自己的领地里,踱着步。
眼神里,充满了王者的霸气。
我看着它,突然觉得,男人,就该活成这个样子。
有自己的领地,有自己的尊严。
而不是,像条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
从动物园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孙子在推车里,睡着了。
我推着他,走在回旅馆的路上。
路灯,一盏盏亮起。
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几十个未接来电。
上百条微信消息。
有我老婆的,有我儿子的,有我女儿的,甚至还有我岳父岳母的。
内容,大同小异。
从一开始的质问,到愤怒,到咒骂,再到后来的……服软。
“建国,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爸,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
“老李,你消消气,孩子们不懂事,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笑了。
早干嘛去了?
我没有回复。
我点开朋友圈。
我那条“肯德基”的朋友圈下面,炸了锅。
我所有的亲戚,朋友,前同事,都看到了。
评论,五花八门。
“老李,你这是……离家出走了?”
“这孩子是谁?你孙子?你们不是去旅游了吗?”
“建国,怎么回事啊?你老婆都急哭了。”
我没有回复。
我只是,享受着这种,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的,掌控感。
回到旅馆,我给孙子洗了澡,把他安顿好。
然后,我给自己,泡了杯茶。
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我开始思考,我的未来。
我不能一直带着孙子,住在旅馆里。
我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
我打开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租房信息。
我不想回那个家了。
那个所谓的家,没有我的位置。
我要租个一居室,不用太大,干净,安静,就行。
我还要找点事做。
我不能就这么闲着。
我干了一辈子技术,虽然老了,但经验还在。
我可以去个小公司,当个技术顾问。
工资不用太高,能养活自己,就行。
我甚至,可以去学点新东西。
比如,学学开车,考个驾照。
我的那辆老别克,虽然旧,但还能开。
我可以,开着它,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去钓鱼,去爬山,去看看那些我从未见过的风景。
而不是,被塞进一个拥挤的,令人窒息的后备箱里。
想着想着,我竟然有些兴奋起来。
好像,一扇全新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第二天,我把我儿子叫到了旅馆楼下的咖啡厅。
他一个人来的。
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了。
“爸。”
他坐下来,声音沙哑。
“你想好了吗?”我问。
“什么?”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愣住了。
“爸,你别闹了,行吗?跟我回家吧。”
“家?”
我笑了。
“那个家,是你的家,是你老婆孩子的家,是你妹妹的家,是你岳父岳母的家。”
“唯独,不是我的家。”
“我的房间,给了你。”
“我的积蓄,给了你。”
“我的尊严,被你妹妹,踩在了脚下。”
“现在,你让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
“继续当你们的保姆,当你们的提款机,当你们那个,想起来就用,想不起来就扔的,多余的人?”
我儿子,被我说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爸,对不起。”
他低下头。
“我知道,我们做错了。”
“但是,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我摇了摇头。
“从你妹妹说出那句话,你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的时候,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至少,我,不配做你们的家人。”
我从口袋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一把钥匙。
我把它们,推到他面前。
“这张卡里,是我全部的退休金,密码是你的生日。”
“这把钥匙,是那个家的钥匙。”
“都给你。”
“从此以后,你们,好自为之。”
我儿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恐慌。
“爸!你这是干什么!你不要我们了?”
“不是我不要你们。”
我站起身。
“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孩子,我会送回你岳父岳母家。你可以去那里接他。”
“就这样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传来他带着哭腔的喊声。
“爸——!”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心软了。
我不能再心软了。
我后半辈子的人生,不能再为他们而活了。
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我打了辆车,把孙子,送到了他外公外婆家。
两个老人看到我,又惊又喜。
“建国?你怎么来了?”
“孩子呢?”
我把孙子,交到他们手里。
“孩子,我给你们送回来了。”
“这几天,麻烦你们照顾一下。”
“我们要……处理一点家事。”
我没有多说。
他们,自然会从我儿子那里,知道一切。
我只是,蹲下来,摸了摸孙子的脸。
“跟外公外婆在家,要听话。”
“爷爷,过几天,再来看你。”
孙子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
“爷爷,你别走。”
我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但我忍住了。
我轻轻地,掰开他的手。
“爷爷不走。”
“爷爷,去给你,盖一个新家。”
离开我岳父岳-母家,我感觉,身上所有的枷锁,都被卸掉了。
一身轻松。
我找了个中介,租了一间一居室。
在城市另一端的一个老小区里。
很安静。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朝南,阳光很好。
我用卡里剩下的一点钱,交了半年的房租。
然后,我去商场,给自己买了几件新衣服,一双新鞋。
还买了一套,新的渔具。
我甚至,去理发店,把花白的头发,染黑了。
看着镜子里,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我笑了。
嘿,李建国。
你看起来,还不算太老。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和自由。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晨练。
跟一群老头老太太,打打太极,聊聊天。
然后,去菜市场,买点自己喜欢吃的菜。
回来,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可口的饭菜。
下午,我或者在家看书,看电视。
或者,就带着我的新渔具,去河边钓鱼。
一坐,就是一下午。
钓不钓得到,无所谓。
享受的,是那份宁静,和独处的快乐。
我手机,一直开着。
但,没有人再给我打电话了。
我知道,他们在等。
等我服软,等我后悔,等我像以前一样,摇着尾巴,自己回去。
我不会了。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以前单位的一个老同事,老王。
“建国啊,你最近在忙啥呢?”
“没忙啥,在家歇着呢。”
“我跟你说个事,我一个侄子,开了个小加工厂,缺个技术顾问。我看你正好合适。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我心里一动。
“行啊,什么时候?”
“就明天吧,我带你过去。”
第二天,我见到了老王的侄子,一个小伙子,很精神,也很有礼貌。
他带我参观了他的工厂,跟我聊了聊他们的产品和技术难题。
我听了听,发现,都是我擅长的领域。
我当场,就给了他几个建议。
他听完,眼睛都亮了。
“李叔!您真是太厉害了!您要是肯来,我给您开八千一个月的工资!不,一万!”
我笑了。
“钱不钱的,无所谓。”
“我就是,想找点事做。”
“别让自己,闲废了。”
就这样,我有了我的第一份,退休后的工作。
我每天,坐公交车,去工厂上班。
跟一群年轻人,待在一起。
教他们技术,给他们解决问题。
我感觉,自己又年轻了二十岁。
浑身,充满了干劲。
周末,我会去看看我孙子。
给他买好吃的,好玩的。
带他去公园,去游乐场。
我们爷孙俩,玩得不亦乐乎。
我儿子,也来找过我几次。
每次,都是那几句话。
“爸,回家吧。”
“你妈病了,天天在家哭。”
“你妹妹也知道错了,给你道过歉了。”
我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病了,就去看医生。”
“哭了,就自己擦干。”
“道歉,我不接受。”
“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恐惧。
他可能,从来没有想过。
那个对他,对他们全家,百依百顺,逆来顺受的父亲。
会变得,如此坚决,如此……冷酷。
但他不知道。
我的这份坚决,是用多少年的失望和委屈,换来的。
我的这份冷酷,是被他们,亲手,一点点,逼出来的。
又过了一个月。
我正在工厂,指导工人调试新设备。
我老婆,突然来了。
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看到我,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建国。”
她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退后一步,避开了。
“有事吗?”我问。
我的冷淡,让她愣住了。
“我……我来看看你。”
“我听说了,你在这里……上班。”
“嗯。”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建国,你跟我回家吧。”
“这个家,没有你,不像家了。”
“哦?”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以前,我在的时候,这个家,就像家了吗?”
“我睡在几平米的小书房里,吃着你们剩下的饭菜,穿着你们淘汰的旧衣服。”
“你们出去旅游,把我一个人扔下,像扔垃圾一样。”
“那个时候,你怎么没觉得,这个家,不像家?”
她被我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知道错了,建国。”
“我们都错了。”
“你就,原谅我们这一次,好吗?”
“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开始哭。
哭得很伤心。
如果是以前,我早就心软了,早就缴械投降了。
但现在,我不会了。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叫了三十年“老婆”的女人。
“你知道吗?”
我说。
“那天,我开着车,离开服务区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
“我这辈子,为你们,活了太久了。”
“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
“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报复。”
“我只是,累了。”
“真的,累了。”
“所以,别再来找我了。”
“我们,就这样吧。”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走进了车间。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的同事,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但我不在乎。
他们不懂。
他们不懂,那种被最亲的人,当成累赘,当成垃圾的,锥心之痛。
他们不懂,那种从绝望中,重新站起来,为自己而活的,决心。
那天之后,他们,终于没有再来打扰我。
我的生活,彻底恢复了平静。
我上班,下班,钓鱼,看书。
周末,去看我的孙子。
我用我的工资,给他报了最好的早教班。
我给他买了最贵的,乐高玩具。
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更聪明,更可爱。
我觉得,我的人生,又有了新的意义。
又是一年春节。
我没有回那个家。
我一个人,在我那个小小的,一居室里。
包了饺子,开了瓶酒。
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春晚。
手机响了。
是女儿发来的视频通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屏幕上,是她哭得红肿的眼睛。
“爸。”
她一开口,就哽咽了。
“爸,你回来吧。”
“我们不能没有你。”
“这个年,家里冷冷清清的,一点年味都没有。”
“妈天天在家哭,哥也天天唉声叹气。”
“爸,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淡淡地问她。
“后备箱,腾出地方了吗?”
她愣住了。
随即,哭得更凶了。
“腾出来了!腾出来了!爸!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只给你留着位置!”
我笑了。
“不用了。”
我说。
“我的新生活,已经出发了。”
“而且,我这辆车,是敞篷的。”
“没有后备箱。”
说完,我挂掉了视频。
然后,我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璀璨的烟火。
敬,那个死去的,李建国。
敬,这个新生的,李建国。
干杯。
从今往后,我的人生,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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