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成功页面,还带着一抹温润的荧光。
一万块。
对于我这个在上海漂了快七年的人来说,不多,但也不算少。
它是我今年春节,对父母唯一的交代。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欣喜,“闺女啊,钱收到了,你一个人在外头,别老给我们花钱。”
我蜷在出租屋的飘窗上,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心里有点酸。
“没事妈,应该的。今年项目忙,过年回不去了,你们跟爸还有小驰多买点好吃的。”
“知道知道,你弟也念叨你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那个弟弟,张驰,今年大四,快毕业了。
“行了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啊,你们早点休息。”
“好好好,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嗯了一声,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界面回到了主屏幕,但我习惯性地没锁屏,随手把它扔在了飘窗的另一头。
耳朵里还残留着我妈最后的叮咛,心里那点乡愁被勾得更浓了。
就在这时,手机里突然又传出了声音。
是我妈的。
“小驰,你姐把钱打过来了,一万。”
我愣住了。
电话……没挂断?
可能是信号延迟,我这边显示挂了,但那头还没断。
紧接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却又带着一丝陌生懒散的男声响了起来。
是我弟张驰。
“一万?就一万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一点轻蔑。
“我还以为她今年升职了,能多给点呢。就一万,够干啥的?”
我攥着窗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火,“噌”地一下,从我的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就一万?
够干啥的?
我在上海,每个月房租五千,通勤两小时,为了省钱自己做饭,一年到头不敢买一件超过四位数的衣服。
我拼死拼活,加班加到胃痉挛,才在年底拿了三万块的项目奖金。
我留下两万,给自己交下一季度的房租,剩下的一万,一分没留,全转给了家里。
结果,就换来一句“就一万啊?”
我拿起手机,指尖悬在挂断键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愤怒,委屈,像两只大手,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想立刻把电话拨回去,冲着那个所谓的弟弟,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咆哮,质问。
问问他,凭什么?
凭什么你就那么心安理得地索取?
可是,我的手指却僵住了。
因为我听到了我妈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和不安。
“你小点声!电话还没挂呢!”
“挂没挂怕什么,她还能听见不成?”张驰的声音依旧满不在乎,“我说的是事实嘛。姐一个月工资不得两三万?在上海那种地方,一年攒个十几二十万跟玩儿似的。过年给一万,打发要饭的呢?”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一点点变硬,变冷。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在上海的生活是这样的。
光鲜,亮丽,赚钱如喝水。
他们看不见我深夜下班时,地铁里空无一人的车厢。
看不见我为了一个方案,对着电脑熬红的双眼。
看不见我生病时,一个人抱着热水袋,在冰冷的出租屋里瑟瑟发抖。
他们只看见了“上海”两个字,只看见了那个被他们想象出来的,无所不能、财大气粗的女儿和姐姐。
我爸一声粗重的咳嗽传来,带着点烟草味的沙哑。
“行了,少说两句。你姐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不容易啥呀。”张驰立刻反驳,“她那是给别人打工,我这马上毕业,可是要创业的。启动资金不得几十万?她是我亲姐,以后我发了财,还能忘了她?现在让她多出点力,怎么了?”
“创业创业,你就知道创业!”我爸的火气也上来了,“你那个项目,我听着就不靠谱!让你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的,你非不听!”
“爸,你这思想就太落伍了!”张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年代了还考公务员?一个月挣那三瓜俩枣,什么时候能出人头地?我这项目,是跟我们大学教授一起搞的,人工智能,懂吗?未来的风口!”
“我不管什么狗屁风口!”我爸吼道,“家里就这点底子,你姐这两年寄回来的钱,加上我们的积蓄,也就十几万,给你读大学用了大半,剩下的你还想全折腾进去?”
“所以才要让我姐多给点啊!她就在风口上,在上海,随便找个投资人不就几百万到手了?她就是不想帮我!”
“你……”
我爸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的火,已经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每年寄回家的钱,我以为是给爸妈改善生活的,结果都成了我弟“理所当然”的资源。
而现在,他想要的更多。
他盯上了我,像盯着一个会走路的钱包。
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响了起来,试图调和这场争吵。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吵什么吵!小驰,你也别怪你爸,他是担心你。你姐那边……她确实也不容易。”
“她有什么不容易的?”张驰的语气里充满了怨气,“从小到大,你们就偏心她!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先紧着她!就因为她学习好?学习好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给别人打工的命!”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偏心我?
我简直想笑。
从我记事起,家里的那只烧鸡,鸡腿永远是张驰的。
过年买的新衣服,永远是张-驰-先-挑。
我穿的,大多是他穿小了、或者干脆就是亲戚家女孩穿剩下的旧衣服。
我考上重点高中那年,家里说学费贵,差点让我去读中专。
是我自己,暑假去工地给人筛沙子,一个下午手上磨出七八个血泡,才凑够了第一学期的学费。
后来,是我在学校里拼命拿奖学金,才没让家里再为我的学费发愁。
而张驰呢?
他从小到大,上的是最贵的私立幼儿园,最好的补习班。
我们那个小县城,他一个月的补课费,比我爸一个月的工资还高。
就因为他是个儿子。
就因为算命的说,他是我们张家的“麒麟子”,将来是要光宗耀祖的。
而我,不过是个“赔钱货”。
这些年,我以为我用自己的努力,用我寄回家的每一分钱,已经证明了自己。
证明了女儿,不比儿子差。
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在他们心里,我所有的价值,就是成为我弟弟的踏脚石,成为他“创业大计”的提款机。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挂掉这个让我心寒至极的电话。
就在这时,我妈的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幽幽地说道:
“小驰,你别再逼你姐了。”
“咱们家……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什么?”张驰不解地问。
我爸沉默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种死寂,比刚才的争吵更让我感到窒uffocating。
过了很久,我爸那被烟熏火燎的嗓子才再次响起,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行了,都别说了。”
“小驰,你姐她……她不是你亲姐。”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车水马龙,邻居家的欢声笑语,在这一瞬间,都离我远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爸那句话,在反复回荡。
“她不是你亲姐。”
“她不是你亲姐。”
“她不是你亲姐。”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是我亲姐?
我不是我爸妈的女儿?
那我……是谁?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紧接着,我听到了张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爸,你说啥?”
“我说,”我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张欣,不是我跟你妈亲生的。”
“她是咱们二十五年前,冬天,在医院门口捡的。”
二十五年前。
冬天。
医院门口。
捡的。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拖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海。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不被偏爱的女儿。
现在我才知道,我连女儿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被捡来的孩子。
难怪。
难怪家里的鸡腿永远没有我的份。
难怪我的新衣服永远是奢望。
难怪我考上重点高中,他们第一反应是让我放弃。
不是因为重男轻女。
或者说,不全是。
最根本的原因是,我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孩子。
我是一个外人。
一个占用了他们家二十多年资源的外人。
我妈的哭声,低低地传来,充满了压抑和痛苦。
“小驰,这事儿……本来想瞒一辈子的。你别跟你姐说,千万别说。她……她脾气犟,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恨我们。”
恨?
我不知道。
比起恨,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
我活了二十七年,我所认知的一切,我的家庭,我的身份,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了。
我像一个可笑的小丑,演了二十七年的独角戏。
我以为我在努力证明自己,在为家庭付出。
结果,我只是在为一个跟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做牛做马。
“那……那她到底是谁的孩子?”张驰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好奇。
“不知道。”我爸叹了口气,“那时候,她就放在一个纸箱里,身上裹着一条小花被子,脸都冻紫了。箱子里,就一张纸条。”
“写着什么?”
“就八个字。”
我爸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家有难处,望君善待’。”
家有难处,望君善待。
这八个字,像烙铁一样,烙在了我的心上。
原来,我不是被抛弃的。
只是我的亲生父母,遇到了难处。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还好吗?
他们……还记得我吗?
无数个问题,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填满了我的脑海。
“当时你妈刚生了你,身体不好,”我爸继续说道,“本来不想管这闲事的,可你妈心软,看那孩子可怜,就……就抱回来了。”
“为了给你姐上户口,我求爷爷告奶奶,跑了半年,才托关系办下来。户口本上,她就成了我的大女儿,张欣。”
“这些年,我们是亏待了她。有好吃的,确实先紧着你。总觉得,你才是我们亲生的,她……她毕竟是外人。”
“可你姐争气啊。从小学习就好,不用我们操心。考上大学,毕了业,在上海找了好工作。她每年寄回来的钱,比我跟你妈一年的退休金都多。”
“我们拿着这些钱,心里……有愧啊。”
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带着浓浓的忏悔。
“我们养她,一开始是存了私心的。想着养个闺女,以后能帮衬着家里,帮衬着你。可现在,她帮得越多,我们心里越不是滋味。”
“小驰,你懂吗?我们欠她的。”
“所以,别再逼她了。那一万块,不少了。等你姐哪天知道了真相,别说一万,她一分钱都不欠我们的。”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得到,张驰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震惊,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恐慌?
他一直以来心安理得索取和依赖的对象,突然之间,成了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外人”。
他那“亲姐”必须为他“创业大计”买单的逻辑,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过了许久,张驰才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喃喃地问:“那……那这事儿,姐要是知道了,她……她还会认我们吗?”
我妈的哭声更大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默默地,按下了挂断键。
这一次,电话,是真的挂断了。
出租屋里一片寂静。
我坐在飘窗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窗外的万家灯火,在我眼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不是张家的女儿。
我叫张欣,但我并不姓张。
我是一个被捡来的孩子。
我的亲生父母,因为“家有难处”,把我放在了医院门口。
我用了二十七年建立起来的世界,在三分钟之内,彻底粉碎。
愤怒?委屈?
这些情绪,好像都变得很遥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茫然。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这三个终极的哲学问题,在2026年的这个除夕夜,以一种如此残酷的方式,砸在了我的脸上。
手机在手心里,被我攥得滚烫。
我该怎么办?
冲回那个所谓的“家”,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们,为什么要骗我二十七年?
然后跟他们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扮演那个“孝顺”的女儿,那个“扶弟魔”的姐姐?
我的脑子很乱。
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我起身,光着脚,在地板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冰冷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走到了书桌前。
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大学毕业时,他们来上海参加我毕业典礼的合影。
照片上,我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
我爸,我妈,还有比我矮半个头的张驰,拘谨地站在我身边。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我人生中最圆满的时刻之一。
我靠自己的努力,走出了那个小县城,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
我成了全家人的骄傲。
现在看来,这张照片,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照片上的四个人,有三个,对我隐瞒了一个长达二十五年的秘密。
而那个笑得最开心的傻子,就是我。
我拿起相框,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叫我“妈”的女人的脸。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
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发高烧,是她,背着我,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五里路,才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那时候,她的后背,是那么的温暖。
我又看向那个叫我“爸”的男人。
他常年抽烟,手指被熏得焦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
我上高中时,一个月的生活费,是他,在工地上,一砖一瓦地搬出来的。
每次我从学校回家,他都会笨拙地给我塞几个煮熟的鸡蛋,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补补脑子。”
还有张驰。
那个从小跟我抢鸡腿,此刻让我恨得牙痒痒的弟弟。
我上大学那年,是他,偷偷把自己的储钱罐塞进了我的行李箱。
里面,是他攒了一年的,皱皱巴巴的零花钱,一共一百二十七块五毛。
他说:“姐,你在外面,别亏了自己。”
这些记忆,是真的。
他们对我吝啬过,偏心过,算计过。
但他们也对我好过。
他们养大了我。
这是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如果没有他们,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可能早就冻死在了医院门口。
我不可能有机会读书,上大学,来到上海。
我不可能成为今天的张欣。
可他们也骗了我。
他们剥夺了我知晓自己身世的权利。
他们让我顶着一个虚假的身份,活了二十七年。
这笔账,该怎么算?
我把相框放下,重新坐回飘窗上。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零星的烟花,在远处的天空炸开,绚烂,却又短暂。
就像我那可笑的前半生。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通讯录。
手指,在“妈”那个名字上,悬停了很久。
我想问她。
我想问她一切。
问她二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所有的细节。
问她那张纸条,现在还在不在。
问她那条包裹着我的小花被子,又在哪里。
这些,是我寻找自己根源的,唯一的线索。
可是,我能问吗?
一旦我问出口,就等于撕开了那层维持了二十七年的伪装。
我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会愧疚,会不安。
而我,将彻底变成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张驰说的没错,我还会认他们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需要冷静。
我不能在这样一种情绪崩溃的状态下,做出任何决定。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到了一边。
我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清空。
起承转合。
一个故事,总要有起因,有发展,有转折,有结局。
我的人生,在今天,迎来了一个巨大的“转”。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合”,主动权,在我手里。
我需要信息。
我需要更多的,关于我身世的信息。
只有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我才能做出最理智的判断。
而这些信息,只能从我那所谓的“父母”口中得知。
所以,我不能和他们撕破脸。
至少,现在不能。
我不仅不能撕破脸,我还要表现得,和往常一样。
甚至,比往常更好。
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对我设防。
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在不经意间,套出我想要知道的一切。
一个计划,在我脑中,慢慢成形。
这个春节,我必须回去。
我不仅要回去,我还要带着“惊喜”回去。
我要让他们看看,他们眼中那个“出息了”的女儿,到底有多“出息”。
我要用我的“大方”,来撬开他们的嘴。
我重新拿起手机,开机。
点开购票软件。
查询明天,也就是除夕当天,从上海回我老家县城的车票。
意料之中,所有的票,都已售罄。
但这难不倒我。
我打开另一个软件,发布了一个高价的顺风车订单。
从上海到我们县城,八百多公里,我出价三千。
我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果然,不到十分钟,就有人接单了。
司机说明天一早六点,来我小区门口接我。
搞定了车票,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我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清一色的黑白灰,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为了省钱,为了多寄点钱回家,我活得像个苦行僧。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我从衣柜的最深处,拖出了一个上锁的箱子。
这是我工作第一年,用发的第一个月工资,给自己买的。
里面,装着我所有的“奢侈品”。
一条名牌的丝巾,一个轻奢的包包,一支斩男色的口红。
这些东西,我一次都没用过。
我总觉得,我不配。
我只是一个从县城里出来的,普普通通的女孩。
这些光鲜亮丽的东西,不属于我。
今天,我突然觉得,它们属于我了。
我配得上。
我配得上一切好的东西。
因为我不是在为别人活,我是在为我自己活。
我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妆。
镜子里,那个女孩,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疲惫和顺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锐利的光。
接着,我打开了那个我几乎从不使用的购物软件。
给我爸,买了一条最好的中华烟,两瓶珍藏版的茅台。
给我妈,买了一件她念叨了很久,但一直舍不得买的羊绒大衣。
给张驰,我犹豫了一下。
最终,我给他买了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
他之前在电话里跟我提过一次,我当时以“玩物丧志”为由,严词拒绝了。
我知道,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的是他那个“创业项目”的启动资金。
但我偏不给。
我要让他知道,我可以给他买上万的游戏机当玩具。
但我不会给他的“梦想”,投一分钱。
姐姐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做完这一切,我银行卡里的项目奖金,只剩下不到五千块。
下一季度的房租,还没着落。
但我一点都不慌。
钱没了,可以再挣。
家没了,也可以再找。
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活。
我把所有买好的东西,地址都填了家里的。
算算时间,应该和我到家的时间,差不多。
一切准备就绪。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二十七年的人生,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一幕幕地闪过。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被刻意遗忘的瞬间,在今晚,都变得无比清晰。
我想起了,小时候,我问我妈,为什么弟弟有的东西我没有。
我妈总是摸着我的头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来例假,吓得直哭。
我妈只是不耐烦地扔给我一包卫生巾,说:“女孩子家,就是麻烦。”
我想起了,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的。”
以前,我以为这些,都是“重男轻女”的原罪。
现在我明白了。
在这些言语和行为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
因为,我不是亲生的。
他们对我,有养育之恩,但没有血缘之亲。
所以,他们的爱,是有条件的,是需要计算成本和回报的。
而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努力地,超出他们的预期回报。
我成了一个“懂事”的女儿,一个“优秀”的姐姐。
我用我的“懂事”,换取他们的“认可”。
我用我的“优秀”,来弥补我性别上的“原罪”。
多么可悲。
多么可笑。
天,快亮了。
我一夜没睡,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疲惫。
我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充满了亢奋和期待。
我要回家。
去揭开那个,埋藏了二十五年的秘密。
司机很准时。
六点整,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我的小区门口。
我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坐上了副驾驶。
车子,缓缓地驶入了上海的晨曦之中。
八个多小时的车程。
我几乎没怎么说话。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见我不想聊天,也很识趣地打开了音乐。
舒缓的音乐,在车厢里流淌。
我的思绪,却飞回了二十多年前。
一个寒冷的冬天。
一个被遗弃在医院门口的女婴。
一张写着“家有难处,望君善待”的纸条。
我的亲生父母,你们到底是谁?
你们遇到了什么样的“难处”,才不得不把我抛弃?
你们把我放在医院门口,是希望我能被好心人收养,还是希望……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医院。
他们把我放在医院门口,是不是因为,我生了什么病?
需要一大笔钱来医治,而他们,无力承担?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
我不敢再想下去。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了我熟悉的县城。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年味儿十足。
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
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在今天,变得无比陌生。
司机把我送到了小区门口。
我付了车费,拉着行李箱,走进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
我家,在五楼。
没有电梯。
我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每走一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我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我回来了。”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轻轻地说了一句。
然后,我爸,我妈,张驰,从各自的房间里,冲了出来。
他们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震惊,错愕,还有一丝……慌乱。
“姐?你怎么回来了?”张驰最先开口,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我妈也结结巴巴地问:“闺女……你……你不是在上班吗?”
我爸没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烟,忘了弹,烟灰掉了一地。
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项目提前做完了,公司放了假。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我一边说,一边换鞋,把行李箱推到墙边。
“怎么?不欢迎我回来啊?”
“欢迎!怎么会不欢迎!”我妈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快步走过来,想接过我的外套。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累了吧?快坐!”
我爸也回过神来,掐灭了烟,露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大过年的,瞎折腾什么。提前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啊。”
只有张驰,还愣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我熟悉的依赖,但也多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敬畏和疏离。
看来,昨天晚上的那通电话,对他冲击不小。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谁啊?”我妈疑惑地问。
“应该是快递。”我轻描淡写地说,“我给你们买了点年货。”
张驰跑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好几个快递员,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请问是张建国家吗?”
“是是是。”
快递员们把箱子一个个搬了进来,瞬间堆满了半个客厅。
“中华烟,茅台酒……”我爸看着箱子上的标签,眼睛都直了。
“这……这得多少钱啊?”
我妈则冲向了那个最大的箱子,上面印着她最喜欢的那个服装品牌的logo。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看到里面那件羊绒大衣,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闺女……你这……”
而张驰,则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印着游戏机logo的箱子,表情古怪。
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打开看看?”
他机械地蹲下身,打开了箱子。
看到里面那台最新款的游戏机,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或惊喜,或震惊,或复杂的表情,心里一片平静。
这些,都是我计划的第一步。
我要用这些物质上的“惊喜”,来麻痹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
“爸,妈,小驰,”我笑着说,“新年快乐。”
“快别站着了,都坐。”我妈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手不停地在我身上摩挲着,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爸也坐在旁边,把那两条中华烟和两瓶茅台酒,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脸上乐开了花。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乱花钱!”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张驰默默地把游戏机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我面前,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讨好。
这在我二十七年的人生里,是前所未有的。
“妈,我饿了。”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哎哎!你看我这记性!”我妈一拍大腿,“你肯定还没吃饭吧?我这就给你去做!”
“做什么呀,出去吃!”我爸豪气地一挥手,“今天你闺女回来了,咱们去外面下馆子!全县城最好的那个,福满楼!”
福满楼。
我们县城最高档的饭店。
我长这么大,只在考上大学那年,全家人去吃过一次。
那一次,还是因为我拿了学校的奖学金,主动请的客。
“好啊。”我笑着答应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今非昔比了。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奖学金才能下馆子的穷学生了。
我有能力,让他们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
晚饭,异常的丰盛。
我爸点了一桌子最贵的菜。
席间,他频频给我夹菜,嘴里不住地夸我“有出息”、“光宗耀祖”。
我妈也一改往日的吝啬,不停地劝我多吃点。
张驰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坐在我旁边,一言不发,只是埋头吃饭。
我给他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地吃掉了。
酒过三巡,我爸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喝得满脸通红,搭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闺女……爸……爸对不起你……”
我心头一紧。
来了。
我妈赶紧拉了他一下,“你喝多了,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我爸甩开她的手,眼睛发红地看着我,“闺女,以前……是家里条件不好,委屈你了。你别往心里去。以后,爸妈……都指着你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或许是真的愧疚。
但这份愧疚里,掺杂了多少对未来的“指望”,就不得而知了。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
“爸,都过去了。今天大年三十,不说这些了。我敬你跟妈一杯,谢谢你们,把我养大。”
我一饮而尽。
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回到家,我爸因为喝多了,很快就睡下了。
我妈在厨房里忙着洗碗。
我走进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妈。”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很轻。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小区门口,有个算命的。”
我妈的身体,更僵了。
“你……你算命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我故作轻松地说,“那算命的瞎子说得可神了。他说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
“哐当”一声。
我妈手里的碗,掉在了水槽里。
她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我。
“闺女……你……你别听那瞎子胡说!他们就是骗钱的!”
她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激烈。
我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他还说,我是冬天,在医院门口,被捡的。”
我妈的嘴唇,开始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神,彻底暴露了她的心虚。
我心里,那最后一丝侥P幸,也破灭了。
我松开她,后退了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妈,”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抓住我的手,泣不成声。
“闺女……妈对不起你……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
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和昨天晚上,我在电话里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冬天,医院,纸箱,小花被子。
还有那张写着“家有难处,望君善待”的纸条。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她哭够了,说完了,我才开口,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那张纸条,和那条小花被子,还在吗?”
我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在……在……我一直收着。”
“在哪里?”我追问。
“在……在我的陪嫁的那个木箱子里。”
那个木箱子,我知道。
它一直放在我爸妈房间的床底下,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从来没想过,那里面,竟然藏着关于我身世的,唯一的线索。
“带我去看。”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妈擦了擦眼泪,默默地带着我,走进了她的房间。
她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老旧的木箱子。
打开箱子,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都是一些她年轻时候的旧衣服,和一些零零碎碎的旧物件。
她在箱底,翻了很久,才翻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小包。
她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条洗得发白,但依然能看出原本花色的小被子。
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的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张纸。
打开它,上面,是八个,用钢笔写的,清秀的字。
“家有难处,望君善待。”
字迹,很娟秀,像是一个女人的手笔。
我把那张纸,紧紧地攥在手里。
这就是我的“出生证明”。
这就是我那未曾谋面的亲生父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闺女……”我妈看着我,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乞求,“你……你别怪我们……我们……”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怪吗?
或许吧。
但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不会怪你们。”我平静地说,“你们养大了我,这是事实。”
我妈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要知道,当年,你们是在哪个医院门口,捡到我的。”
“还有,具体的日期。”
这些信息,至关重要。
这是我寻找亲生父母的,唯一的起点。
我妈的脸色,又变了。
“闺女,你……你该不会是想……想去找他们吧?”
“他们既然把你扔了,就不会再认你了!你何必呢?”
我冷笑了一声。
“他们不是扔了我,他们是‘家有难处’。”
“而且,这不关你们的事。”
“你们只需要,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我的强势和冷漠,让她感到了害怕。
她犹豫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
1999年,12月23日。
县人民医院。
我把这个日期和地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谢谢。”我说完,转身就走。
“闺女!你去哪儿?”我妈在我身后喊道。
我没有回头。
“出去走走。”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拿着那张纸条,和那条小花被子,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县城的午夜,很冷。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最终,我走到了县人民医院的门口。
就是这里。
二十五年前的冬天,我就是在这里,被我现在的父母,抱回了家。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我在想,我的亲生父母,当年,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把我留在这里的。
他们是绝望,是痛苦,还是……如释重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到他们。
我要当面问问他们,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我掏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二十五年前,关于我们县城的新闻。
1999年。
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年份。
网上的信息,少得可怜。
我换了各种关键词,搜索了很久,都一无所获。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了。
我有些沮丧。
难道,我就这样,永远都找不到自己的根了吗?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医院!
既然我是在医院门口被发现的,那医院里,会不会留下什么记录?
比如,当天的监控录像?
或者,我亲生父母,有没有可能,是在这家医院里,生的我?
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因为那张纸条上写着,“家有难处”。
很有可能,是生了我之后,发现我得了什么病,无力医治,才把我……
我不敢再想下去。
但这个思路,是正确的。
我必须去医院查。
可是,二十五年前的档案,医院还会保留吗?
而且,我以什么身份去查?
我不是警察,医院没有义务,为我提供这些信息。
我正在发愁,手机响了。
是张驰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
“你……在哪儿?”
“医院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他才说:“我……我出来找你。”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十几分钟后,张驰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跑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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