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峰,二十年前,我是猛虎团尖刀连的连长。
二十年后,我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安保公司的老板,手底下管着百十来号人,大多是退伍的兄弟。
生意场上,酒是敲门砖,也是润滑剂。
这天晚上,又一个局,在市里最顶级的酒店“辉煌阁”。
包厢里乌烟瘴气,酒气、香烟味、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我旁边坐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姓刘,是我们这儿一个大项目的开发商。
他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凑过来:“林总,我再敬你一杯!你们部队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海量!”
我笑了笑,把杯里的茅台一饮而尽。
胃里一阵火烧火燎。
这种场面,我早就习惯了。
酒过三巡,刘总指着窗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林总,你看我们这城市,发展得多快!”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最显眼的那栋摩天大楼,叫“金鼎国际”。
据说,是本市的地标性建筑。
刘总带着几分炫耀的口气说:“这金鼎国际的安保,就是我一个老乡在做,叫王进,林总听过没?”
王进?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插进我的记忆深处,然后用力一拧。
咯吱一声,尘封的往事,瞬间涌了出来。
我端着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王进……”我咀嚼着这个名字,喉咙有些发干,“认识,怎么不认识。”
何止是认识。
那是我带过的兵,而且,是我亲手提拔起来的第一个兵。
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
我刚从军校毕业,分配到尖刀连当连长。
尖刀连,猛虎团的王牌。
连里的兵,一个个都跟小老虎似的,野性难驯。
我是个新兵蛋子连长,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不服我。
尤其是那几个老兵油子。
我必须尽快在连队里立威,提拔自己的骨干。
我把目光锁定在了那一批新兵身上。
那批新兵里,有三个农村来的兵,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王进、李伟、陈东。
三个人,三种性格。
王进,是河南农村的。
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但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是我们连队出了名的“万事通”。
连队里谁家什么情况,谁和谁有矛盾,谁又偷偷给家里对象写信,他都门儿清。
那张嘴,能把稻草说成金条。
逢年过节,他总能从炊事班老乡那里搞来点猪头肉、花生米,改善改善生活。
连队的干部,上至指导员,下至班排长,他都处得跟亲兄弟似的。
我刚去的时候,人生地不熟。
是他,第一个凑上来,给我端茶倒水,汇报连队“思想动态”。
“连长,跟你说个事儿,三班的张大炮,昨天跟他媳妇打电话又吵架了,训练的时候魂不守舍的,你得注意点。”
“连长,五班那个新兵蛋子刘小毛,想家想得直哭,晚上得让班长多盯着。”
“连长,咱们连的厕所下水道又堵了,我找人去通!”
说实话,一开始我挺烦他的。
觉得这小子太油滑,不像个兵,倒像个机关里混的小吏。
但时间长了,我发现,我还真离不开他。
他就像我多长出来的一双眼睛,一对耳朵,让我能随时掌握连队里最细微的变化。
军事训练,他不算最拔尖的。
五公里越野,他总是在第二梯队,跑得不快不慢,刚好能及格。
射击,一百米胸环靶,他也能打个良好。
但他最大的优点,是会来事儿,会看眼色。
我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我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我咳嗽一声,他就知道我水杯该续水了。
这样的人,在部队里,是个宝。
很快,我就把他从新兵连调到了连部,当了文书。
连队的各种文件、报表,他处理得井井有条,从没出过差错。
年底,连里有一个提干的名额。
符合条件的有好几个,都是军事素质顶呱呱的尖子。
我却力排众议,把这个名额给了王进。
指导员找我谈话:“林峰,你可得想清楚了。王进这兵,军事素质一般,提他,下面的兵会不服。”
我掐灭烟头,看着他:“老张,带兵,不光是带他们训练。思想工作,后勤保障,哪一样不是带兵?”
“王进这小子,是块好材料。他懂人心,会办事,这比什么都重要。”
指导员没再说话。
就这样,王进穿着崭新的军官服,站在了全连面前。
他发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感谢连长,感谢指导员,感谢党组织对我的培养……”
一套话说得滴水不漏,比我这个连长说得还溜。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这匹“千里马”,我到底驾不驾驭得了?
第二个兵,叫李伟。
山东大汉,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的憨厚。
他跟王进,是两个极端。
王进是嘴皮子利索,李伟是手上的功夫硬。
他是我们连队的“兵王”。
五公里越装越野,他永远是第一个冲过终点的,还能帮着战友扛枪。
四百米障碍,他跑得像一阵风。
实弹射击,他是全团闻名的“神枪手”,子弹好像长了眼睛。
格斗,连里没人是他的对手,包括我。
有一次,团里组织大比武。
最后一个项目,武装泅渡。
要求全副武装,游过一个三百米宽的湖。
那天风大浪急,湖水冰冷刺骨。
很多兵游到一半就抽筋了,被冲锋舟捞了上来。
李伟却像一条入了水的蛟龙。
他不仅自己第一个游到了对岸,还折返回来,拖着一个体力不支的战友,硬是把人也带了过去。
那一刻,岸上所有人都被他震住了。
团长当场拍板:“这个兵,我要了!让他去团侦察连!”
我当然不肯放人。
“团长,李伟是我们尖刀连的兵,死也是我们尖刀连的鬼!”
我俩为这事,在团长办公室吵了半天。
最后,团长拗不过我,只能作罢。
但他也给我下了死命令:“林峰,这么好的兵,你可得给老子用好了!要是让他埋没了,我扒了你的皮!”
我当然知道李伟是块璞玉。
但怎么雕琢他,我犯了难。
他性格太直,太犟,就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钢筋。
训练场上,他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
他当班长的时候,他们班的兵,被他练得嗷嗷叫。
有个兵,拉单杠一直不合格。
李伟就陪着他,一遍一遍地练。
兵练哭了,他也跟着掉眼泪。
“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个男人!连个杠子都拉不上去,以后怎么保家卫国!”
他骂得凶,但谁都知道,他是为了兵好。
他们班的军事成绩,在全连,乃至全团,都是第一。
但也因为他这臭脾气,得罪了不少人。
他看不惯王进的“溜须拍马”,觉得他不是个正经军人。
两人在连队里,几乎是井水不犯河水。
王进见了李伟,总是笑呵呵地打招呼:“李班长,辛苦了。”
李伟却总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连个正眼都不给他。
为了提拔李伟,我没少费心思。
我先是让他当了代理排长。
可他带排,就像带班一样,简单粗暴。
哪个兵训练不达标,他就罚哪个兵。
搞得他们排的兵怨声载道,好几个都写了报告,要求调到别的排。
指导员又找我了。
“林峰,李伟这脾气,不适合当干部。他是个好兵,但不是个好官。”
我还是不甘心。
“老张,再给他点时间。他只是方法不对,心是好的。”
我把李伟叫到办公室,跟他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李伟,你知道什么叫‘管理’吗?”
他梗着脖子:“报告连长,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兵就要练好本事!”
“本事是要练,但光有一身蛮力,不行。你要学会动脑子,要因材施教。”
我给他讲了很多道理,从《孙子兵法》讲到《曾国藩家书》。
他听得云里雾里,最后憋出一句:“连长,你说的这些,俺听不懂。俺就知道,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耿直”的脸,叹了口气。
我知道,让他去学王进那一套,比登天还难。
但我还是把他提拔成了排长。
我不信,一块好钢,就练不成一把好刀。
第三个兵,陈东。
来自浙江温州,个子瘦小,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新兵下连的时候,他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画夹,里面全是他的素描。
他不像个兵,更像个误入军营的艺术家。
他的军事素质,是三个人里最差的。
五公里越野,他永远是最后一个。
每次跑到终点,都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好像随时都会挂掉。
射击,他有轻微的散光,总是脱靶。
连队的兵,都在背地里笑话他,叫他“陈画家”。
只有我知道,这个看似文弱的兵,身体里藏着一股巨大的能量。
他虽然训练不行,但脑子特别好使。
连队的黑板报,宣传栏,都是他一手包办。
他画的画,写的字,连团里的宣传干事都赞不绝口。
他还自学了电脑。
那个年代,电脑可是个稀罕玩意儿。
整个团,也只有机关有那么几台。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本编程书,天天抱着啃。
有一次,团里要搞一个军事演习的沙盘推演系统。
请了地方上的专家,搞了半个多月,还是有很多bug。
团长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陈东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消息,找到了我。
“连长,我想试试。”
我看着他,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你行吗?”
“让我试试吧,不行我再回来。”
我拗不过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把他推荐给了团长。
他去了团部,三天三夜没合眼,一个人关在机房里。
第四天早上,他红着眼睛走了出来。
“搞定了。”
那个系统,后来在全军都拿了奖。
陈东,一战成名。
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团长亲自打电话给我,要我把陈东送到国防科技大学去进修。
我当然一百个愿意。
临走前,我请他吃了顿饭。
“陈东,到了学校,好好学。以后,前途无量。”
他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
“连长,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被退回去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自己争气。记住,你是尖刀连出去的兵。”
就这样,我亲手提拔的三个兵,都走上了各自的道路。
王进,留在了部队,在机关里如鱼得水,听说后来调到了师里。
李伟,当了几年排长,因为一次演习中的失误,受了处分,最后选择了退伍。
陈东,军校毕业后,留在了科研单位,成了技术骨干。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他们都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为他们感到骄傲。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二十年后,他们的境遇,会是如此的天差地别。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包厢里,刘总还在喋喋不休地吹嘘着他和王进的“兄弟情”。
“林总,你不知道,老王现在可了不得!‘金鼎国际’知道吧?全市的安保业务,都是他的公司在做!”
“手底下几百号人,一年挣这个数!”
刘总伸出五根肥硕的手指。
我心里一沉。
王进,也开了安保公司?
这么说,我们现在是同行,是竞争对手?
刘总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总,你别误会。老王做的,是高端安保。跟你们的业务,不冲突,不冲突。”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曾经那个给我端茶倒水、汇报思想的文书,如今已经成了“王总”。
而那个曾经在训练场上叱咤风云的“兵王”李伟,又在哪里?
还有那个天才程序员陈东,他现在又过得怎么样?
那晚的酒局,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的。
只记得,我喝了很多酒。
回到家,我吐得稀里哗啦。
妻子给我端来一杯蜂蜜水,心疼地埋怨我。
“又喝这么多,不要命了?”
我摆摆手,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王进的样子,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军装,一脸精明的小文书。
而是一个和我一样,挺着啤酒肚,满脸油滑的中年男人。
这个世界,真是个巨大的搅拌机。
把我们所有人都扔进去,搅得面目全非。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金鼎国际”。
那栋楼,高耸入云,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我把车停在对面的马路边,摇下车窗。
大楼门口,站着两排穿着黑色西装的保安。
一个个精神抖擞,身姿挺拔。
果然是王进的风格。
面子工程,做得足。
我点上一根烟,静静地看着。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缓缓停在了大楼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是他。
王进。
他比我想象中,还要胖一些。
头发也秃了,地中海发型,油光锃亮。
身上穿着一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
手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金表。
他下车后,门口的保安齐刷刷地敬礼。
“王总好!”
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王进微微颔首,背着手,迈着官步,走进了大楼。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仪式感。
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掐灭了烟头。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是嫉妒?还是不甘?
或许,都有。
我决定去会会他。
不是以生意伙伴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老连长的身份。
我想看看,他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王进。
我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38楼。
王进公司的前台,装修得金碧辉煌。
两个穿着旗袍的漂亮姑娘,笑意盈盈地站着。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王进。”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你告诉他,我叫林峰。”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线。
“王总,有位叫林峰的先生找您……嗯……嗯,好的。”
她放下电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林先生,我们王总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她领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的墙上,挂满了王进和各种“大人物”的合影。
有政府官员,有商界巨头,甚至还有几个明星。
我看到了昨天和我一起喝酒的刘总。
在照片里,他搂着王进的肩膀,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王进的办公室,大得像一个篮球场。
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风景。
红木的办公桌,比我家的双人床还大。
王进就坐在那张大班椅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
看到我进来,他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
“哎呀!老连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张开双臂,向我走来。
我却没有动。
他就那么尴尬地,停在了我面前。
“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淡淡地问道。
“哪能啊!您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
他收回手臂,搓了搓手,“快,快请坐!”
他把我按在一套真皮沙发上,又亲自给我泡了一杯顶级的大红袍。
“老连长,您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也好去接您啊!”
“我要是打了电话,还能看到这么真实的你吗?”
王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老连长,您这话说的……我,我这不是忙嘛。”
“忙着跟大人物合影?”我指了指墙上的照片。
他嘿嘿一笑,没接话。
“听说,你也开安保公司了?”我又问。
“嗨,什么公司啊,就是混口饭吃。”
他给我递上一根雪茄。
我摆了摆手。
“我不抽那玩意儿。”
“您尝尝,古巴的,好东西。”
“我还是习惯抽我的‘红塔山’。”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他坐在我对面,局促不安,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全然没有了刚才“王总”的气派。
“老连长,您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能,当然能!您随时来,我随时欢迎!”
我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
“王进,你还记得李伟吗?”
我突然问道。
王进的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
“李伟……记得,怎么不记得。我们一个连队的兵嘛。”
“他现在在哪儿?”
“这个……我,我也不太清楚。退伍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是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听说,他退伍后,来投靠过你。”
王进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连长,您,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王进沉默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手里的烟,在“滋滋”地燃烧。
过了好久,他才艰难地开口。
“有。”
“他为什么走的?”
“我……我……”
“说实话!”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王进吓得一哆嗦,也跟着站了起来。
“老连长,您别生气,您听我解释!”
“李伟他那脾气,您是知道的。太直,太犟,得罪了客户。我……我也是没办法。”
“得罪了哪个客户?”
“就是……就是刘总。”
又是那个刘总。
“他怎么得罪刘总了?”
“刘总那天喝多了,对他一个女下属动手动脚。李伟看到了,上去就把刘总给打了。”
“打得好!”我一拍大腿。
“是,是打得好!解气!但是……老连-长,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啊!”
王进一脸的苦涩。
“刘总是我的大客户,我得罪不起啊!我劝李伟去给刘总道个歉,他不肯,还把我给骂了一顿,说我……说我没了军人的骨气。”
“他说错了吗?”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进的头,垂得更低了。
“没错,他没说错。是我……是我变了。”
“我让他走,给了他一笔钱。但他没要,说我那是脏钱。”
王进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该骂他吗?
站在我的立场,我当然应该骂他。
他背叛了战友情,丢掉了军人的魂。
但站在他的立场,他似乎又没有做错。
在商言商。
和气生财。
李伟的“不懂事”,确实会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
“那陈东呢?你跟他有联系吗?”
我换了个话题。
提到陈东,王进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当然有!我们是战略合作伙伴!”
“陈东现在可了不得了!他是国内顶尖的科技公司‘创世纪’的首席技术官!”
“我们公司的安保系统,就是他帮我设计的!全省,不,全国最牛逼的!”
王进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神采飞扬的表情。
仿佛在说,看,我提拔的人,多牛逼。
我却高兴不起来。
“他……过得好吗?”
“好!太好了!身价几十个亿!真正的社会精英!”
“我不是问这个。”
我打断了他。
“我问,他结婚了吗?有孩子吗?身体怎么样?”
王-进愣住了。
“这个……好像还没结婚。听说,一直忙着搞科研,没时间。身体……应该还行吧,看不出来。”
我心里,又是一沉。
我记得,陈东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
在部队的时候,就经常感冒发烧。
现在,他一个人,在那个陌生的城市,日夜操劳。
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几十亿的身价,又有什么用?
我没再跟王进多说什么。
从他公司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火车站。
我买了一张去深圳的票。
‘创世纪’的总部,就在深圳。
我要去看看陈东。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况且况且”的声音。
我的心情,也像这火车一样,起伏不定。
我想起了很多往事。
想起王进,是如何在我面前,表决心,要一辈子当党的好战士。
想起李伟,是如何在训练场上,一次次地挑战极限,为连队争得荣誉。
想起陈东,是如何抱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编程书,在深夜的灯下,苦苦钻研。
他们都曾是我最骄傲的兵。
可如今,他们的人生,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是什么,改变了他们?
是时间?是社会?还是他们自己?
我想不明白。
到了深圳,我没有直接去‘创世纪’。
我找了个酒店住下,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然后,我给陈东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
是一个很年轻,很疲惫的声音。
“陈东,我是林峰。”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才传来一个不敢相信的声音。
“连……连长?”
“是我。”
“您……您怎么会……”
“我来深圳出差,顺便来看看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太方便了!您在哪儿?我马上去接您!”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了。
半个小时后,一辆很普通的丰田,停在了我酒店楼下。
陈东从车上下来,快步向我走来。
他比我想象中,还要瘦。
脸色,也有些苍白。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身价几十亿的科技新贵。
倒像一个,刚加完班的程序员。
“连长!”
他走到我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好小子,还记得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很瘦,硌手。
“报告连长,一日为兵,终身为兵!我永远是您手下的兵!”
我把他带到酒店附近的一家大排档。
没去什么高级餐厅。
我知道,他需要的是什么。
我们点了一箱啤酒,几样小菜。
“连长,您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行。退伍后,开了个小公司,混口饭吃。”
“嫂子和孩子呢?都好吗?”
“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倒酒。
他的手,有些抖。
“你呢?听说你现在很厉害。”
“嗨,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就是个打工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听王进说,你身价几十个亿?”
“他那是瞎说。公司的股份,是有一些,但都是纸面财富,变不了现。”
“那也很了不起了。”
“了不起什么啊。拿命换的。”
他一口气,喝完了一杯酒。
“连长,您知道,我一天工作多长时间吗?”
“十六个小时。”
“一周工作几天?”
“七天。”
“除了睡觉,我所有的时间,都在工作。我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没有生活。”
“我甚至,都快忘了,女孩子的手,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连长,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
“羡慕我们什么?”
“羡慕你们,活得像个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只能,陪着他,一杯一杯地喝酒。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
趴在桌子上,又哭又笑。
像个孩子。
“连-长,我好累啊……”
“我想回部队,我想回尖刀连……”
“我想念,训练场上的汗水味,想念,食堂里的馒头……”
“我想念,你们……”
我把他送回了家。
他的家,在一个很高档的小区。
房子很大,装修得很豪华。
但,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客厅里,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电子设备。
唯一的一张照片,是我们的合影。
尖刀连,全体官兵。
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包括他。
我把他安顿好,给他盖上被子。
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床头柜上,放着一排药瓶。
安眠药,抗抑郁的药。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给王进打了个电话。
“你不是说,他过得很好吗?”
我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王进沉默了。
“老连长,我……”
“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到深圳来!”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王进坐最早的一班飞机,赶了过来。
风尘仆仆,一脸的憔ें。
我把他带到了陈东的家。
陈东还没醒。
王进看着满屋的狼藉,看着床头柜上的药瓶,看着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他的眼圈,红了。
“怎么……会这样?”
“你问我?”
我冷笑一声。
“你不是跟他‘战略合作’吗?你就没发现,他不对劲?”
“我……我每次见他,都是在公司,谈工作。我以为,他就是那样,不爱说话。”
“王进啊王进,你真是个成功的商人。”
“但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友。”
王进的身体,晃了晃。
他走到床边,蹲了下来,轻轻地,握住了陈东的手。
“兄弟……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沙哑。
眼泪,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们一直等到中午,陈东才醒。
他看到王进,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王进的声音,很轻。
陈东没再说话。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
“陈东,跟我走。”
“去哪儿?”
“回家。”
“家?”
陈东的眼神,很迷茫。
“尖刀连,就是你的家。我,王进,还有所有的兄弟,都是你的家人。”
“回我那儿去,我那缺个管电脑的。工资不高,但管吃管住,清闲。”
“你先把身体养好,什么都别想。”
陈-东看着我,又看了看王进。
王进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回家!跟我走!公司我也不要了!我们三个,再像以前一样!”
王进说得激动,一把握住我和陈东的手。
陈东却,慢慢地,抽回了手。
“谢谢你们,连长,班长。”
“但是,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我和王进,异口同声地问。
“我还有我的‘战场’。”
陈东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你们知道,我们公司,现在在做什么吗?”
“我们在研发,中国人自己的芯片。”
“这个技术,一直被国外‘卡脖子’。人家想卖给你多少,就卖给你多少。想什么时候断供,就什么时候断供。”
“我们,不能再受制于人了。”
“这个项目,我跟了五年。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不能走。”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和王进,都沉默了。
我们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抱着编程书,在灯下苦读的少年。
他的战场,不在训练场。
但,同样,硝烟弥漫。
“身体……不要了?”我问。
“连长,你忘了,我们入伍时,宣的誓吗?”
“‘为了祖国和人民,我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
他看着我,笑了。
笑得,灿烂,又悲壮。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们,都没有变。
王进,还是那个,精于算计,懂得权衡利弊的王进。
只是,他的算计,不再是为了个人的升迁。
而是为了,公司的生存,和几百号兄弟的饭碗。
陈东,还是那个,执着于技术的陈东。
只是,他的执着,不再是为了个人的荣誉。
而是为了,国家的尊严,和民族的未来。
那,李伟呢?
那个耿直、倔强、一身傲骨的“兵王”呢?
他,又在哪里?
我决定,去找他。
从深圳回来,我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关系。
我给以前的战友,一个个打电话。
“喂,老张吗?我是林峰。帮我找个人,李伟,山东的,以前我们连的兵王。”
“喂,老刘吗?……”
一个星期后,我得到了李伟的消息。
他在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
山东,一个偏远的小山村。
他的老家。
我买了张去山东的票。
这一次,只有我一个人。
下了火车,又转了三个小时的汽车,才到了那个小山村。
村子很穷,很破。
到处都是,黄土和石头。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李伟的家。
几间,快要塌了的土坯房。
院子里,堆满了柴火。
一个瘦高的男人,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背影,挺拔,但,萧瑟。
“李伟?”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回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生龙活虎的“兵王”。
他的脸上,刻满了风霜。
眼神,也变得,浑浊,暗淡。
“连……连长?”
他扔掉手里的斧头,向我跑来。
跑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鞋。
不敢,再上前一步。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搓着手。
一个中年妇女,从屋里走了出来。
“当家的,来客人了?”
“这是……我连长。”
“哎呀!是连长啊!快,快屋里坐!”
她热情地,把我往屋里让。
屋里,更破。
墙上,糊着报纸。
唯一的家电,是一台,十几寸的黑白电视。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这是你……?”
“我媳-妇,我儿子。”
李伟,憨憨地,笑了笑。
“快,叫林伯伯。”
男孩很懂事,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
“林伯伯好。”
我摸了摸他的头。
“你好。”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他。
“拿着,伯伯给你的,买糖吃。”
男孩看着李伟。
李伟摆摆手。
“连长给的,你就拿着。”
男孩这才,接了过去。
“谢谢林伯伯。”
李伟的媳妇,给我倒了杯水。
水里,有股,土腥味。
我却觉得,比王进那里的“大红袍”,好喝一百倍。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李伟。
“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听王进说,你把他打了?”
“他该打!”
提到这事,李伟的脖子,又梗了起来。
“他忘了,自己是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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