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需要这样的教育家｜杨福家：他播下的“火种”仍在燃烧

“中国是我心中的世界开始的地方。”这句镌刻在杨福家生命里的赤诚告白，贯穿了他从复旦校园到英伦学府、从核物理实验室到中外合作办学前沿的60载春秋。

集科学家、教育家风骨于一身，杨福家以博雅为炬，在中西方教育的交汇处躬耕不辍，为中国高等教育的国际化执着探索，擦亮了人民教育家“心有大我、至诚报国”的精神底色。

1936年，杨福家出生于上海，祖籍浙江镇海。家中兄姊八人，他是最小的那个。父亲“再穷也要念书”的信念，深深影响着这个清贫家庭中的每位子女。杨福家的三哥杨福愉后来成为生物化学家，师从贝时璋院士；1991年，兄弟二人同时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留下“一门两院士”的佳话。

少年时的杨福家并非“乖孩子”，初中时曾因顽皮被勒令退学。转入格致中学后，他逐渐收心向学，如饥似渴地埋首于书本，终于在1954年叩开了复旦大学物理系的大门。在复旦，卢鹤绂等大师的风骨深深影响了杨福家，原子核物理的种子悄然埋下，成为他此后一生的学术坐标。

1963年，作为新中国首批公派学者之一，杨福家远赴丹麦哥本哈根玻尔研究所进修。他把实验室称作“炼钢炉子”——淬炼的不只是实验数据，更是中国学者的志气。夜以继日的钻研中，他取得了重要成果。回国后，他一头扎进核物理研究，为发展中国核物理学孜矻求索，实现一系列开创性成就：给出复杂能级的衰变公式，提出图心法测量核寿命的普适公式，在国内开创离子束分析研究领域……一项项突破的背后，是他“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赤子之心。多年后，同行评价：“杨先生的公式，至今仍是核物理领域的‘导航仪’。”

杨福家有很多头衔，但在他的名片上，“复旦大学教授”永远排在第一位。他对教育有着最朴素的理解：“大学的根本是培养人，不是培养‘做题家’。”

1958年，杨福家从复旦大学物理学系毕业并留校任教，参与筹建原子能系，带领团队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进行高浓缩铀的提炼工作。24岁时，杨福家被破格任命为原子能系副系主任。这份信任让他深谙“给年轻人机会”的真谛，也为其日后的教育理念埋下种子。他将研究的最新进展编进教材，将爱国奉献精神融入课堂，培养了一大批德才兼备的科技英才。

“杨老师不以讲授知识为满足，他经常把当代原子物理科学面临的难题和著名科学家的故事，结合课堂的知识点介绍给我们，引导大家去思考，进而对科学产生浓厚兴趣，同时建立起‘为祖国科学事业进步而奋发图强’的信念。”复旦大学现代物理研究所（核科学与技术系）原所长邹亚明教授说。

在复旦大学核科学与技术系教授陈建新眼里，杨福家对学生宽严并济、信任有加。“入学后不久，杨先生给我们开‘放射性核素’这门课，让每个同学任选一个核素并谈谈认识。我认真搜索素材，努力完成。上交作业后，杨先生专门找我谈话，既肯定我认真的态度，也直言不讳地指出文中不足，谆谆勉励我做事要精益求精。”忆起这段经历，陈建新领悟到，“先生布置这道作业题，是有意锻炼我们搜索文献、遴选素材和描述表达的能力，这对刚踏入大学校门的学生来讲很有意义。”

1993年，杨福家执掌复旦大学。6年间，他以一系列革新举措为学校教育注入活力。

彼时，一些学生学风浮躁，“上课睡大觉、考试打小抄”的现象时有发生。他上任半年便掷出“惊雷”：“上午作弊，下午退学！”面对质疑，他态度坚决：“没有诚信，谈何‘一流大学’？”

为凝聚共识，他组织师生家长广泛讨论，校刊先后用整整25个版面刊发讨论文章；他更亲自寄送2500封解释信，以耐心与坚定筑牢诚信治学的底线。正是这份对教育本真的坚守，成为复旦学风建设的重要基石。

“本科不牢，地动山摇。”杨福家认为，一流大学的核心在于坚守人才培养的本质。他极力倡导“名教授上基础课”，直言“教授的前哨阵地应该在学生那边”。在他的推动下，院士、博导纷纷走进本科课堂，让学子在启蒙阶段便能置身学术前沿。

面对文理分科的壁垒，杨福家提出“通才教育”理念，将60多个本科专业整合为12个大类，构建起“基础教学+普通教育（德育美育）+专业教学”三元课程体系，以“先博后专”的培养模式，让学生在知识海洋中尽情游弋。

这份深耕教育的热忱与睿智，为他日后搭建沟通中西教育的桥梁奠定了坚实基础。

2001年春节，杨福家应邀远赴英伦，出任英国诺丁汉大学校长，成为英国800多年高等教育史上首位非英国籍校长。就职仪式上，五星红旗首次在这座古堡式校园徐徐升起，身着校长礼服的杨福家凝望国旗，心中涌动的不仅是个人荣光，更是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自豪。

执掌诺丁汉大学12年间，杨福家两度续聘，成为该校任职最久的校长之一。在此期间，该校国际学生比例增至四分之一，中国学生从百余人增至2400人，诺丁汉大学成为英国进步最快的高校之一。

“我有一个梦，让世界的大学来到中国。”怀着这份初心，杨福家多方努力，推动创办了中国第一所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中外合作大学——宁波诺丁汉大学。

“求精不唯大、求优不唯全、求新不唯新”，这是杨福家为宁波诺丁汉大学定下的办学指导思想。在这一思想指导下，他提出了许多发人深省的教育理念——

“学生的头脑不是盛放知识的容器，而是待点燃的火种。”

“教授首先应向学生讲授如何做人，其次是如何思考，再次才是具体的专业知识。”

“要让大多数毕业生感到：‘这个学校改变了我一生’，这是衡量大学是否成功的标志之一。”

这所学府，在他和团队的精心呵护下拔节生长、枝叶葳蕤。2022年7月9日，杨福家通过毕业典礼手册，为宁波诺丁汉大学的毕业生留下了最后一次殷殷嘱托——“同学们，如今我们所处的世界还面临很多问题和挑战。我希望你们未来无论去往何方、从事什么行业，都能用自己的火种为这个世界发光发热。”

时隔仅8天，杨福家溘然长逝，享年86岁。

2024年，广袤的太阳系中，一颗国际编号为85728号的小行星被永久命名为“杨福家星”。他的身躯归于尘土，他的名字飞向深空，而他播下的精神火种，仍在一代代年轻学子心中燃烧。

（光明日报记者 陈鹏 颜维琦 光明日报通讯员 冯圳源）

来源：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