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送孩子去兴趣班的途中,手机突然响起。是父亲打来的。他语气平静地告诉我,想和母亲一起,请风水先生选个地方,提前把两人的坟砌好——在老家,这被称为“寿坟”。墓穴挖好,用石头垒砌后暂时封上,待百年之后直接使用。他说,这是老传统了,上了年纪的人,总要开始张罗自己的身后事,砌坟是其中一件大事,也是对“入土为安”最朴素、最踏实的安排。
挂断电话,我在车里坐了许久,窗外的车流仿佛都静了音。其实,这种隐约的感知并非第一次。去年国庆,带二老回老家时,父亲就提起过,想和母亲一起把寿衣准备好。当时的我,反应异常激烈,几乎是带着情绪地反对。我说,不用准备这些,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安排得最好,现在做这些,我心里特别难受。父亲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说:“人都有这么一天。老家像我们这岁数的,都备好了。”尽管我万般不愿,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只能点头。后来因为母亲身体不适住院,回到城里,这事便搁置了。没想到,这通电话,又将那份沉甸甸的、带着抗拒的复杂心绪,硬生生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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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又重复了去年的说辞:“爸,不用这么早准备这些。”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通透:“早晚都要准备的,人家都准备了。”我瞬间明白,这并非商量,而是一种告知。我沉默了一下,问:“需要我做什么吗?”他说,不用我操心具体事务,只是按风俗,坟砌好后,子女需要回去“温坟”,到时候让我回去一趟就行。
昨天,母亲也打来了电话。她说,砌坟的日子请人看好了,给了三个选择,问我哪个时间方便回去。她轻声补充道:“按老规矩,动工前,子女得先铲三铲土,石匠才能开始干活。”我握着手机,木然地应着“好”。心里那股排斥感依然清晰,但理智更清楚地告诉我:这件事,我必须去做。这不仅是为了让父母安心,也是给老家的乡亲们一个交代——让他们看到,女儿同样能把父母的后事安排得稳妥、体面。
我们与父母,一直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告别
自己也身为人母后,我时常觉得,在父母面前,自己似乎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直到他们开始平静地、有条不紊地为自己的最终离去做准备时,我才被一种尖锐的清醒刺痛:我们相处的时光,原来一直在无声地倒数。那种“他们永远会在”的错觉,被现实轻轻戳破。
一位挚友曾与我聊起生死。她说:“父母在世时,尽自己最大的心力去爱、去陪伴就好,别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等到真的离别那天,或许可以这样想:他们是去另一个世界,与他们的父母团聚了。这样想,心里会好受一些。”这番话,我曾觉得是安慰,如今听来,却品出了几分生命的哲理。
成为父母后,我也在不断学习如何做父母,而这门课里,极其重要的一章,便是学习如何与自己的父母相处。记得听过一个关于自我疗愈的分享,主讲人提到:父母给予我们的爱,我们永远无法对等偿还。因为那份最厚重的爱里,包含着生命本身。父母将生命赠予我们,我们又如何能将生命还给他们呢?如果我们总是抱着“交换”或“偿还”的心态与父母相处,认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么当他们离开时,我们极易陷入巨大的无力与自责中,觉得自己做得永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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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感谢,而非偿还
那么,我们该如何面对这份无法“还清”的深情?那位分享者说,关键在于 “学会感谢”——发自内心地感恩父母,坦然接纳他们毫无保留的爱,然后将这份爱,继续传递下去,传递给我们的孩子。爱,就这样在一代又一代的传递中,完成了它最神圣的使命。唯有如此,我们才不会被困在“我什么都给不了父母”的内疚牢笼里。因为我们确实无法“还回去”,我们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好的回报,就是心怀感激,并将爱的火种延续。
我想,面对生死,父母并非不害怕。他们只是用自己那代人特有的、沉默而坚韧的方式,将对生命的敬畏、对死亡的坦然,以及对子女最深沉的体贴(不愿将来仓促间增添我们的负担),都融进了这些看似“老旧”的传统仪式里。
陪伴,是最深情的接纳
而我,或许真正需要学习的,不是如何用我的观念去阻止他们的准备,而是如何陪伴他们,一起面对这份生命必经的课题。接过他们用生命传递给我的那份厚重而无言的爱,然后,带着这份爱,认真而努力地生活下去,再去好好爱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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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电话,我最终选定了那个回家的日子。那三铲土,我会郑重地铲下。那不仅是一个仪式,更是一个承诺:我接住了你们的爱,也接住了这份生命的嘱托。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去爱,让这份温暖,流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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