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感动福建”人物张秀丽：让孤独症孩子从被看见到被接纳

张秀丽获2025年“感动福建”十大人物 本文图均为 受访者 供图

2025年度“感动福建”十大人物名单近日揭晓，福建省心启航助残帮扶中心理事长张秀丽入选。

2012年，张秀丽的儿子旺旺仔被确诊为孤独症，她曾形容那一刻“天都塌了”。为了给儿子寻求更好的康复与教育环境，她带着孩子辗转多地，最终定居福州。因为自己“淋过雨”，她深知孤独症家庭的艰难。2014年，她开始组建线上家长群；2017年，她与几位家长发起成立了福建省心启航助残帮扶中心（以下简称：心启航），至今已联系帮扶了5000多个孤独症家庭。

张秀丽和3名孤独症青年在领奖台

2025年4月，在张秀丽的推动下，福建首家孤独症青年就业公益店“星点心愿”手作饺子茶咖空间正式开业。这间小店不仅为“星青年”提供了第一份工作，也成了公众了解孤独症群体的窗口。

3月19日，张秀丽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访时表示，获评“感动福建”十大人物是对孤独症群体的一次集体看见。谈及这十余年的身份转变，她说，自己已经学会了与孤独症和解，“我想把自己的苦难变成对别人的祝福”。

张秀丽在孤独症青年就业公益店“星点心愿”做宣传

与苦难和解：从“我的孩子”到“我们的孩子”

澎湃新闻：在颁奖礼现场，旺旺仔上台为您献花。作为母亲，那一刻您心里在想什么？

张秀丽：当时真的感慨万千。想到他2012年刚确诊时，我觉得世界末日到了，起码哭了一年。但当他在舞台上亲我、说出“妈妈我爱你”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些年都是过眼烟云。我跟自己和解了，也跟孤独症和解了。以前我觉得他是我的苦难，现在他是我的小太阳，每天回来跑过来喊妈妈，让我觉得是在享受天伦之乐。

旺旺那天还发了朋友圈，说他参加了演出，为妈妈感到骄傲。这一路走来，是为人父母的爱支撑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至暗时刻。这个奖项不仅是对我个人的认可，更是社会各界对孤独症群体的一次集体看见，是对生命多样差异性的重视。

澎湃新闻：颁奖词里说您“因为淋过雨，所以想为别人撑伞”。最初组建家长群时，是哪个瞬间让您萌生了要为这个群体做点什么的念头？

张秀丽：2012年确诊时，社会的包容度没有现在好。我带孩子报兴趣班，哪怕明确表示愿意多给钱，依然会被拒绝；在小区里，有孩子会对着旺旺说“不要跟傻子玩”，作为妈妈，那一刻的心里是真的受不了。我也走过很多弯路，听风就是雨，试过各种不靠谱的疗法，花钱是小事，却浪费了孩子最宝贵的训练时间。

2014年，一位师兄对我说：“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苦难变成对他人的祝福？你走了这么多弯路，完全可以分享经验，让别人的路变成康庄大道。”这句话点醒了我。正因为有这些孩子的存在，才让我变得坚强。我意识到，既然我经历过这些黑暗，就更懂得光的重要性。

澎湃新闻：心启航从最初由6位家长筹措5万块钱起家，到现在联系帮扶5000多个家庭。您如何看待这种“家长互助”模式在社会支持系统中的作用？

张秀丽：家长抱团取暖太重要了。2017年，我策划了一场公益活动，发现很多热心家长愿意加入，这让我更加笃定家长组织的重要性。我常说，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任何人站出来为孩子发声，都不如我们爸爸妈妈更有力量。我们把这些孩子带到世界，让他们有体面、有尊严地生活，是我们这一生心无旁骛的选择。

冷账本，热希望：星青年在饺子店里“长大”

澎湃新闻：去年饺子店开业。现在快一年了，目前小店的经营状况如何？

张秀丽：实事求是地讲，从去年10月以后，我们的营业额下降得比较快，目前确实处于亏损状态。但这并不是我们最焦虑的点。这家店的特殊性在于，它的人力开支远超普通门店——为了支持这群孩子，我们必须配备专门的辅导员，这导致人力成本几乎翻了一倍。

但我们一直没停下探索。去年10月我们引进了咖啡品牌，接下来还打算尝试大众茶馆的模式，在不增加人力的前提下通过多元经营来补齐短板。此外，我们也在尝试向B端市场转型，承接团建、党建等活动，或者直接对接企业的食堂采购，对未来我们还是有信心的。

澎湃新闻：您曾说这种模式很难复制，那么现在是否有新的进展？

张秀丽：我们已经跑通了这套“商业+公益”的模型，包括背后的培训和支持体系。目前广州、深圳已经有社会组织在跟我们联系，探讨让“星点心愿”在当地落地的可能。我并不指望开出多少家分店，但我希望这套支持体系能像种子一样播撒出去。我更希望通过这家店，打通孩子走向独立就业的路径，让他们在真实的商业环境下完成社会功能的康复。

澎湃新闻：旺旺仔现在成了“金牌包饺手”，这15位星青年在近一年的职场洗礼后，精神面貌发生了哪些变化？

张秀丽：最大的改变是他们萌发了集体荣誉感。以前他们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唱歌会为了抢话筒而打架，现在不仅会轮流传话筒，还会主动向客人推销。

最让我欣慰的是，他们开始把店的未来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生意冷清时，他们会焦虑得掉眼泪，甚至跑来问我：“张老师，店里生意不好怎么办？我要不要去我家楼上拜拜菩萨？”以前他们只关注自己，现在会盯着排班表问，哪个伙伴没来，是不是犯错被停工了。这种从“我”到“我们”的转变，比学会包饺子更难能可贵。

目前，我们已经有一个孩子实现了双重就业，他一周五天在普通社会企业上班，周末回店里工作。他还把微信名片改成了“咖啡小王子”，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是藏不住的。

“我只是一个符号”：荣誉背后的群体期盼

澎湃新闻：这十几年来，您既是“星妈”又是机构负责人，那有没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张秀丽：撑不下去的时候太多了。其实我很幸运，我父母和爱人承担了家里所有的琐事。我常开玩笑说自己在家里是那种“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人，完全不进厨房，不管家务。

颁奖那天，同事跟我爱人说，奖杯有一半的功劳是他的。旺旺仔的教育陪护工作几乎都落到了他身上，如果没有家人的这种心无旁骛的支持，我很难在这个领域坚持躬身前行。我们这个家是“温柔可抵岁月漫长”的那种，这种支撑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澎湃新闻：很多家长最担心的就是“我老了以后，孩子怎么办”。现在有了这份荣誉和正在推进的制度，您对这个终极问题会有更笃定的答案吗？

张秀丽：焦虑是正常的，但我们要学着把焦虑变成鼓励。十年前我不敢想孩子能在普通学校陪读，为了上学我们孟母三迁；但现在在福州，只要家长愿意，普校陪读已经成为可能。政策环境一定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我们要有信心。

澎湃新闻：入选“感动福建”十大人物后，您对“好人”这个身份是否有新的理解？

张秀丽：所谓好人，其实就是“爱自己、爱家人、爱他人”，做到利己又利他。我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只是一个代表符号，这份荣誉背后是社会对孤独症群体的一次集体关爱。只要家长的认知提升了，社会支持体系完善了，这个群体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