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能生成一切，影视公司还剩下什么？｜对话聿至影业创始人林渤淪、金文俊

文｜77

要说起影视圈近期大热的词，非AI莫属。

从2023年Sora引发第一轮震动，到今年春节前后，可灵、Runway、Pika轮番升级，而真正让业内人坐不住的，是Seedance2.0的登场。它带来的不只是画质的跃升，而是“AI真的能拍出电影感”的可能。

一时间，各种AI生成的仿真人剧铺天盖地，三五分钟的炫技之作层出不穷。但一个尴尬的现实是，能做出惊艳短片的人很多，敢碰长叙事的人却寥寥无几。因为从短片到长叙事，考验的不再是谁的工具更酷，而是有没有一套完整的制作流程——从角色设计、道具造型，到分镜设计、表演捕捉，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传统影视的经验来托底。

换句话说，当所有人都能一键生成画面时，真正见功底的地方，在于对内容的整体把控。而这种把控能力，恰恰不是靠几个技术高手就能堆出来的。它需要团队，需要分工，需要一套能把人的判断力和AI的效率结合起来的生产方式。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底层的问题：AI时代的影视公司，到底应该长什么样？还是我们熟悉的那套攒班子、拉投资、拼人头的老路子吗？

带着这些问题，骨朵走进了聿至影业。这是一家由传统影视人转型而来的“超级工作室”，创始人林渤淪是从业十多年的影视导演，曾协助博纳影业建立AIGMS制作中心，在聿至影业负责视听语言把控和AIGC制作管线设计；金文俊是从业多年的电影编剧、导演（经典IP电视剧《快乐星球6》主笔编剧、“天山文学奖”获奖作品《白水台》同名广播剧编剧），负责项目的剧作和创作。他们刚刚完成了一部AIGC超长叙事作品《揭秘：749》。

《揭秘：749》预告

在他们看来，AI不是魔法，它确实能降低制作门槛，却无法替代创作者的审美与选择。未来的影视公司，不会是技术公司，而是懂内容、懂观众、懂工具的内容团队。

一部AI剧是怎么诞生的

目前，《揭秘：749》释出了一段两分钟的预告。恢弘的场面、连贯的打斗、细致的人物表情……画面中人物的五官始终稳定，动作戏的节奏感也接近真人实拍的水准。在叙事呈现的连贯性上，它已经比市面上多数AI剧走得更远。

但真正让这支预告显得不同的，不是画面本身，而是它背后的一套制作逻辑。当大多数人对AI影视的想象还停留在“打提示词就能出片”的阶段时，林渤淪和金文俊已经在思考另一件事：怎么让AI听懂导演的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指向了外界对AI影视最大的误解。有不少人一度以为，AIGC公司的核心是技术，是更先进的模型、更高效的算力，又或者是更会写提示词的工程师，但骨朵和林渤淪、金文俊两位创作者聊下来才发现，事实并不完全是这样。

“传统的AI影视是文生视频，自己玩的话就是打提示词，然后出动态；爱好者和超级个体是文生图、图生视频。”林渤淪说，“但专业的团队不是这样的。用AI生产视觉奇观来堆砌画面做几分钟炫酷短片不难，做长叙事则是一套复杂的系统工程。”

他所说的“专业”，指向一套完整的制作流程。在聿至影业的管线里，最核心的一步不是“图生视频”，而是“图生图”——美术组拿到AI初生成的画面，微调人物的表情、眉毛、服装细节等等，改完再喂给AI，然后对AI返回的画面继续调整环境、光效、氛围。如此反复数轮，直到画面达到导演的可控标准，最后才交给动态组去生成动态画面。动态组负责把平面内容转为视频，相当于传统剧组的摄影师。

“比如说你理解的帅哥是金城武，另一个人理解的是肖战的脸，那AI如何理解什么是帅哥？”金文俊解释道，“所以我们第一遍生成的画面只能作为参考，人物模型上需要真实的演员，才能完全规避风险。再由美术来调整成最终适合这个角色的样子。”

这套流程听起来繁琐，但背后是一个朴素的逻辑：AI不懂导演，但美术懂。那些在传统实拍中由美术指导、造型师、置景师等等完成的工作，在AI时代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只不过工具从传统的手绘变成了提示词，从实物变成了生成图。

“我们其实用的是一套更偏向动画的管线。”林渤淪补充道，“从角色设计开始，然后道具、服装、造型、场景、置景……这些步骤跟实拍一模一样。只不过最后不是用摄影机拍，是用AI把它们融合到一起。”

到了动态环节，处理方式也远比“把图扔进去让它动”复杂。“我们采用的是分层制作的思路，”林渤淪解释，“前景怎么动、中景怎么动、远景怎么动，雨怎么刮、风怎么吹、树叶怎么飘，都要一层一层分开处理。这样出来的动态才是导演想要的效果。”

角色和场景可以靠手搓微调解决，那表演呢？

在林渤淪看来，未来重复性的、重体力劳动的岗位一定会被取代，但演员相反。在《揭秘：749》中，他们用了六位真人出演。对于仿真人AI剧而言，演员表演的第一步是采集——正视图、侧视图、45度角、仰视、俯瞰……所有角度拍摄200张左右。“我们把微表情也捕捉了，”金文俊说，“因为有时候你想在AI里面调表演，光靠对话是调不出来的。我们把真人的微表情全部扫完，在模型里面微调，再继续训练。”

更关键的一步是表演指导。林渤淪和金文俊会自己演一遍，录下来，丢给AI去训练表演，“相当于告诉它按我们演的来。”还有一种方式是现场拍完表演后直接迁移，给AI做参考。

这套方法带来的最大好处是，真人演员的档期只需要可能一天，甚至一小时，但他们的表演可以无限复用。

“演员最贵的是时间。”林渤淪说，“对中下层演员来说，这是好事，他们可以有更多的戏演。群演在AIGC里很遗憾是会被取代的一个群体。但我们用 AI 创作不是来消灭人的，相反我们更需要人，更需要好演员。很希望那些没活儿干但演技又很好的实力演员来找我们合作，人类演员和AI演员完全可以共生，也应该同屏出镜，我们有方法。”

《揭秘：749》AI演员自我介绍

在《揭秘：749》的角色设计环节，聿至影业也有一套自己的“捏脸”方法论。

“我们会先看数据。”林渤淪解释，“比如金城武和梁朝伟，你可能觉得金城武更帅，但数据上梁朝伟的受众更广。我们会先用AI拆解他们的五官特点，然后微调模型，出一张有特点又好看的脸。”

但这张脸不能像任何一个真人。验证方法是丢给AI去辨识，让它们判断这张脸像谁。“它会说梁朝伟百分之三十多、刘德华百分之多少……我们就继续调，调到最后每一项都在百分之十以下，我们就认为安全了。”林渤淪说，“我们参考的是数据背后的量化审美，而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脸。不同影视产品要按产品赛道去进行角色的美学重构。”

AI时代的影视公司，

未来该走哪些路？

技术理顺了，下一步往哪走？

林渤淪和金文俊的一个判断是：每个产品都有独自的赛道，大部分人考虑到AI最先冲击的就是短剧赛道，大家都想在这波浪潮里分一杯羹。但是短剧拼的是产能和效率，谁跑得快谁就占先，最后很容易变成“AI工人”的生意。

他们想选择一条更难、但也更接近本行的路：中剧和网络故事片。

所谓中剧，是他们对《揭秘：749》这类作品的定位——总时长在150-180分钟左右，介于短剧和长剧之间的叙事体量。而网络故事片，是总局在2025年提出的一个新的品类，60分钟一部，分上中下三部的新型网络影视作品。这个长度对于目前的AI来说已经算是超长叙事，且对于观众来说，恰好是可以在手机上看完一个完整故事的时间。短剧追求的是即时爽感，中剧可以有铺垫、有情绪、有人物弧光。这是从“刷剧”到“看剧”的区别。

更重要的是，这个体量匹配上了AI目前的技术迭代周期。“我们现在测下来，三个月是一个节点。”林渤淪解释，“比如说我们从现在开始制作，三个月后上线，这期间一定会有模型迭代，但不会出现‘刚做完就过时’的尴尬。如果是传统时长的长剧，做到一半新模型出来了，前面的品质就跟不上了。”

所以他们瞄准的方向是IP承制——中剧总长度100多、200分钟的体量，十几分钟×十几集，刚好可以在三个月内完成从制作到推向市场的全流程。把已经验证过的IP，用AI的方式重新改编，做成中剧和网络故事片。

很多大公司的经典IP，拍完电影就放在那里，很难再做延展。“我们可以做番外、做支线，或者把一个火了的配角的故事拿出来单独开发。”金文俊说。观众基础在那里，风险比原创低得多。

传统影视公司如果想做AI内容，首先遇到的难题就是团队。他们不可能为了单一项目去专门养一套AI班子。但对聿至影业来说，这恰恰是他们的核心能力。帮大公司承制IP项目，对方出IP、出资金，他们出制作，是目前最务实的合作模式。

“‘AI仿真人剧’这个品类还未全面铺开，板块成片太少，平台很难开专区，而且定价策略各家也还在研讨中。”林渤淪说，“我们希望平台能将我们的项目按普通实拍中剧走。制作成本比真人实拍的三五百万便宜很多，这样平台有利润空间，我们也能打响名气。新赛道，要先建立品牌，再谈赚钱。”

而且林渤淪和金文俊还有另一层考虑：角色资产。

《揭秘：749》用了六位真人出演，但剧中还有不少纯生成的角色。林渤淪的想法是，如果剧集能火，这些角色就可以变成公司的IP资产。他们有自己的人设、自己的故事，甚至会有自己的粉丝。到时候创作者们不需要再依赖真人演员，角色本身就是明星。

甚至还可能有更开放的玩法：如果真能做成一个“749宇宙”，将来有些角色甚至可以放给其他创作者去做二创。IP的价值便在这样的共创中不断放大。

当然，所有这些构想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下：先出一部爆款。

从技术到内容，从现实到理想

当然，AI远未达到完美，它的精度和对物理世界的识别率仍是硬伤。

“比如你想拍一场冬日浪漫戏，雪花飘下来，男主角吹一口气，雪花落在女主角鼻子上。人类很好理解，但AI做不出来。”林渤沦举了个例子，“它无法理解雪花为什么往下飘还会往上走，也无法理解空气动力学。”

还有比如毛笔字的笔顺、柔软物体的摆动、带流苏的衣服甩起来时流苏该有的自然垂坠感——这些在物理世界里理所当然的规律，在AI世界里却常常出错。“所以我们在创作层面会主动规避这些，在设计角色的时候也会去规避。”

另一个硬伤是分辨率。目前AI视频的最高输出只能到2K，但做长叙事已经可以了。“今年我们常说一句话：做一个三五分钟的小预告片很容易，炫酷就行，爱好者都能做。”林渤淪强调，“但要做一个100多分钟甚至600分钟的长叙事，一定是系统工程，一定是有传统影视背景、并且很精通AI工具的跨界创作人才能做。观众不管视听语言分多少门派，不出戏且流畅就是唯一的视听语言。”

而这，正是聿至影业正在做的事。《揭秘：749》全长150分钟，对于AI来说，这已经是超长叙事。他们用真人演员来保证人脸的一致性，用分层制作来把控画面质感，用表演捕捉来微调训练弥补AI的表演盲区。每一个环节，都在用人的经验给AI托底。“Human-In-The-Loop（人机协同），比单纯的KNOW-HOW（技术诀窍）重要。”林渤淪强调。

目前，聿至影业团队一共12人，全都是电影电视剧从业十年以上且精通AI的主创，分成几个部门：技术组负责技术、工具和算力管理，美术组负责“所有看得见的”画面基底环节，动态组负责镜头生成，后期组负责视效、合成和剪辑。不算制片，这个配置刚好能跑通《揭秘：749》的完整流程。

聿至影业团队

公司现在每个自研发项目都单独找投资、制作再去发行，像传统的制作和内容公司一样，用品质和应用技术打出名气，暂不急于扩张。这个判断背后，是他们对自己的定位：先出作品，再谈资本。

如果项目成了，下一步怎么走？

“我们需要钱，其实无非两个方面。”林渤淪说，“一是扩产能。像我们这种工作室性质的公司，一年能做四部中剧。如果扩招并培训6个人，滚动起来产量就能翻倍。二是硬件升级。“现在我们用的是摄影棚方案，平面采集，但如果想做到奈飞那种级别，需要用更高级的工作管线去采集演员、做更高精度的数字资产；或者长剧和电影剧组要找我们合作，我们也有自研的基于实拍素材再加工的AI工作流，那投入就要奔着千万去了。”

硬件之外，他们还有一层更长远的构想：超级工作室。

聊到这个话题时，林渤淪提起了本·阿弗莱克——他的AI电影技术公司Inter Positive刚以6亿美金卖给了奈飞。“其实他的路子跟我想的是一样的。我们要做金字塔的顶部，第一道工序是做IP的承制。为什么是我们团队能做？因为我们团队具有‘既懂AI又懂影视创作的双技能’。当技术平了创作的权，剩下的就是创意、审美和判断，这三件事很难平权。”

这也与易凯资本的王冉在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上的发言不谋而合。王冉提到，AI时代影视创作单元的特征之一，就是不再依赖上百人的长期制作团队，而是由10人左右的核心创意与判断者构成。

在林渤淪和金文俊看来，AI到最后，拼的就是两样东西：审美和判断。哪个团队的审美最在线、选择最准确，这个团队就一定有价值。“会有越来越多艺人、导演都希望来合作，到最后，它相当于AIGC制作领域的正午阳光。”林渤沦说，“我们想做的就是AIGC领域的正午阳光，一提到我们，大家就知道这是AI做得最好的，最有电影感的，品质最好的。我希望是这样子。”

那么，AI能上院线吗？

对于这个问题，林渤淪的看法很冷静。“电影是一门特别难的生意，观众用钱包投票，手口并用地批评你。全AI制作流程目前来看，在技术指标层面暂时还不能满足大屏幕需求。但我们也都看到了技术进步的加速度，周期不会太长，我们充满期待。”

不过他也并不认为AI和大银幕无关。“如果说AI应用在大银幕，其实现在已经有大导演在干了，但不是拿来做整个生产管线，而是做辅助环节。”他举例，有些科幻场景以前要用虚幻引擎建模，花大量人力物力，现在AI用意想不到的成本就能做素材。或者演员档期不够的时候，先把关键的几场特写拍了，剩下的交给AI生成，用AI补拍中远景和侧脸。”

“但你要说纯AI生成式电影，现在还没有到这个程度。”林渤淪强调，“因为电影是审美加选择，是各个部门头的选择，是摄录美服化道的选择。为什么我们拍戏的时候需要这么多主创？因为他们过往的成功案例，因为他们擅长某一个方向的美学。但大模型不是，每一个模型都有自己的所长，没办法覆盖所有的链条，也替代不了人去做选择——什么好、什么不好、什么要、什么不要。”

所以，AI影视公司不是技术公司，而是内容公司。核心竞争力不是模型，而是审美、流程、选择。未来属于那些懂内容、懂观众、懂工具的人。”

而这套正在《揭秘：749》中跑通的流程，或许就是这种公司最早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