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青年群体何以热衷“玄学”

“在上班与上进之间选择了上香，在求人与求己之间选择了求佛。”记者近期走访调查发现，从社交媒体上的“转发锦鲤”“敲电子木鱼”，到现实生活中的“寺庙上香”“考前拜孔子”，从AI算命小程序到文创祈福产品，“玄学”正以高度多元化、消费化的形态深度嵌入部分青年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有学者表示，这一现象并非简单的“迷信”，而是当代青年在社会转型期应对不确定性、缓解心理压力的多元化表达，其背后折射出的社会心理、文化特征与现实诉求，值得关注与思考。

融入日常的心理慰藉

与传统玄学的神秘化、仪式化不同，当下青年群体的玄学实践经历了一场“赛博重构”，形成了“线上线下融合、传统现代交织、文化消费并举”的鲜明格局。

苏州大学传媒学院教授贾鹤鹏将青年群体的玄学实践归纳为三种形式，一是最常见的“日常化的线上玄学”，如刷星座运势、塔罗占卜、转发锦鲤图片、更换好运头像等，这类行为门槛低、参与成本小，很容易融入日常生活；二是“场景化的线下玄学实践”，尤以寺庙空间为代表，年轻人在考试、求职等关键节点上香祈福，这种“求个顺心”“图个安心”的行为兼具旅游和社交属性；三是“被平台和市场放大的玄学内容消费”，如付费算命、玄学直播等，将玄学与内容产业、消费文化深度结合。

上海财经大学新闻与社会高等研究院副教授邢婷婷从参与深度的角度，将青年群体的玄学实践划分为三个层面。一是流行文化。情感交流、社交工具是主要功能，趣味性、交流感是核心需求。二是占卜预测。面对困境和诉求，他们希望占卜预测能够提供一些指引或建议，试图从新的角度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三是命理研习。其侧重点不在于预测，而在于寻找一套新的解释方式理解当下处境，以应对精神上的焦虑、迷茫等。

玄学在青年中承担的核心功能恰恰是情感上的慰藉。西安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苏玉波认为，玄学已成为青年重要的“社交货币”。通过MBTI、星座等标签，青年能快速融入圈层、筛选朋友、建立专属话语体系，实现身份展演与群体认同。同时，玄学具有疗愈功能，冥想、抽牌等仪式能帮助青年从快节奏、碎片化的生活中抽离，营造自省安宁的状态。

“玄学给出的结果往往模棱两可，但它确实起到了开解和慰藉的作用。”邢婷婷解读了“青年群体玄学热”现象折射出的集体性社会情绪。她表示，这种现象是年轻人主动采取的一种文化参与或心理慰藉的方式。他们通过这类行为来缓解现实压力、寻找情感支持，或为生活中的不确定性寻求某种解释框架。需要强调的是，绝大多数人并未深入到真正的信仰层面。在“时间加速”而未来却充满不确定的背景下，他们试图努力寻求确定性，用属于自己的方式探索未来、积极行动，并在不断尝试中寻找意义与方向。

“只要社会压力与情绪需求存在，玄学在青年群体中便会有市场。”贾鹤鹏表示，多数青年对玄学抱以“轻信念、重体验”的态度，将玄学视为娱乐、情绪调节或文化体验，而非稳定信仰。从中长期看，只要青年整体的科学信任水平保持稳定，玄学更像是一种周期性、情境性的心理现象，而不是持续强化的信念结构。它会随着社会压力、代际情绪和媒介环境变化而起伏，而不是单向度地不断增强。

不容忽视的潜在风险

玄学在一定层面为青年提供了情绪缓冲与社交便利，但背后隐藏的风险与潜在负面影响不容忽视，尤其是在被消费主义裹挟、深度渗透认知之际。

首先，玄学可能会侵蚀青年群体的科学精神与理性思维。苏玉波警告，玄学仍然是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活动，长期沉迷其中可能淡化批判思维。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副研究员禚明亮从意识形态安全角度提出，“微迷信”本质上仍属于迷信心理，可能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个人决策与行动。如果放任“微迷信”行为在青年群体中流行和蔓延，则会潜移默化影响青年认知，冲击青年的科学观、奋斗观和集体主义精神，助长愚昧和个人主义之风，不利于青年健康成长。贾鹤鹏也提到，在健康、医疗或重大决策中，如果过度依赖玄学，可能会削弱科学理性的作用，这一点需要保持警惕。

其次，玄学可能导致青年群体情绪依赖与行动力弱化。苏玉波分析，频繁参与玄学活动易形成心理依赖，脱离特定场景后可能难以适应，影响自身的压力排解能力。更危险的是，当“占卜”结果与现实期待落差过大，玄学会加剧焦虑，使青年群体陷入“需要安慰—参与玄学—结果落差—更需安慰”的恶性循环。禚明亮认为，如果长期沉浸在各类碎片化的迷信信息中，青年群体极易受到各种错误价值观的误导。

最后，玄学容易让青年群体陷入消费陷阱与价值误导。邢婷婷观察到，消费主义将玄学包装成“人生决策工具”，一些命理APP、小程序在新年之际推出“付费×××元解锁新年大运”，引导用户将婚恋、职业选择外包给算法。苏玉波表示，部分商家会刻意打造虚假人设或散播焦虑话语，诱导青年为玄学付费。当面临就业、婚恋等多重高压时，青年群体很容易把玄学产品视为缓解生活节奏的“良方”从而冲动消费。

多管齐下的引导路径

学者普遍认为，应秉持理性、客观、辩证的态度，通过完善社会支持系统、创新教育引导方式、净化文化生态等多元途径，有效培育青年的科学精神与理性平和心态。

在认知层面，帮助青年建立清晰的功能边界意识。贾鹤鹏认为，社会与媒体应避免对玄学内容进行“去语境化”渲染，尤其在涉及健康、医疗、重大人生决策等议题时，必须明确其娱乐属性与文化体验属性，防止其被包装成“准科学”或“人生指南”。科普工作不应停留在“辟谣”和“知识灌输”层面，而要认识到玄学吸引人之处往往在于其提供的情绪价值与友好的用户体验。因此，科学传播需要一场“体验革命”，用青年喜闻乐见的叙事方式、互动形式来呈现，将科学理性嵌入生动的生活场景，使其同样能提供情感支持与行动指引。

在教育与支持层面，构建全方位的支持系统。苏玉波提出系统性建议。一方面，加强对批判性思维和科学方法论的培养，将辩证唯物主义教育融入思政课与通识课程，通过案例剖析帮助青年看透玄学叙事中的逻辑谬误。另一方面，正视并有效回应青年的现实压力源，通过健全心理健康服务体系、完善就业支持政策、营造更加公平的社会竞争环境，从根本上破除催生玄学需求的焦虑土壤。禚明亮则建议，青年工作部门应更加主动、深入地开展调查研究，精准把握不同青年群体的真实困境，推动出台有针对性的帮扶政策，并畅通青年诉求的表达与反馈渠道。

在文化生态治理层面，净化网络环境、引领积极风尚至关重要。禚明亮表示，要加强对自媒体和网络平台传播玄学内容的监管，遏制商业资本对焦虑情绪的恶意营销和过度炒作，打击封建迷信信息和诈骗行为。同时，应大力倡导创作和传播反映奋斗精神、理性价值和集体主义情怀的优秀文化作品，发挥榜样人物的示范引领作用，让主流价值观在数字空间更加鲜活有力。邢婷婷则从个体成长角度给出建议，鼓励青年通过坚持系统性知识学习和深入社会实践来夯实内心根基，减少对虚幻寄托的依赖。

受访学者认为，引导青年群体正视玄学的关键在于，不应将玄学与科学绝对对立，而应在理解玄学功能基础上，通过提升对现实问题的解决能力、强化科学思维的支持作用、优化信息环境的供给结构，最终赋能青年以更加理性、积极的方式面对挑战，真正成为时代发展的蓬勃力量。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班晓悦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隋萌萌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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