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如何改写战争面貌（序与跋）

库桂生

《战争与工业》：李元龙著；新时代出版社、国防工业出版社出版。

《战争与工业》是一部军事史图书，也是经济史著作。这部专著摆脱了通常套路，没有限于对武器演进的罗列，而是构建起一个独特的分析框架，即立足于战争与工业的“共生”“错位”这条隐含主线，系统剖析战争形态与工业能力之间既相互促进又彼此制约的复杂辩证关系。

战争的需求，是工业发展的催化剂，为后者提供了明确的方向和巨大的资源。拿破仑时代遍布欧洲的兵工厂，二战时期美国军火业的全面动员，冷战围绕核、航天技术的激烈竞赛都一再表明，尖端的工业能力、庞大的工业基础，往往在国家安全面临严峻挑战时被锻造出来。工业的每一次飞跃——从蒸汽机到内燃机，从电力到原子能，从计算机到互联网，无一例外地应用于军事领域，形塑战争的面貌、规模、节奏乃至伦理。作者精辟地指出，工业对战争面貌的改写，“就程度之深、范围之广而言，是整个军事史上无与伦比的存在”。

在梳理战争与工业共生关系的同时，作者试图揭示二者间微妙深刻的错位现象。这种错位体现在多个层面。其一，是技术应用与军事思想的错位。正如书中所详述的，航母、坦克等革命性武器在诞生之初，都曾因与传统军事思维格格不入而遭遇“难堪”，工业进步并非总能立即激荡起相应的战术革命，旧有军事思维的强大惯性，常常导致宝贵的战略机遇期被浪费。其二，是工业能力与战争目的的错位。工业赋予了人类前所未有的毁灭能力，其最极致的产物——核武器，主要功能却发生“变异”。“一种悖论浮现出来，原子弹是武器，但它的目的是防止战争”，动机与结果产生偏离。其三，是工业发展与人类伦理的错位。两次世界大战的惨烈景象，促使国际社会密密麻麻地出台各种规约。工业在赋予人类更大力量的同时，也迫使人类思考如何控制这种力量。这种伦理上的反思与制约，正是“错位”带来的建设性结果。

在叙述上，本书体现出扎实的史料功底和清晰的逻辑脉络。作者笔下，莫里斯开创意义的改革、拿破仑突破性的战术演进、“机器初登场”对战争面目的改写，以及机械化战争、空权理论、核革命直至信息化战争的每一步发展，都有细致的解析和点睛的史实作支撑。作者不仅关注“硬件”的革新，同样重视“软件”的演变，对联合作战思想的演进、军事改革背后的观念斗争等都给予充分论述，使得这部著作内容饱满，立论坚实。

这本书带给读者的，不仅有技术与战争交织的画面，还有严肃的拷问和反思。当我们为精确制导武器的神奇效能惊叹时，也需警惕其背后战争“单向透明”所带来的伦理困境；当我们接受核恐怖下的“和平”时，不能忽视新一轮军备竞赛与战略失衡的风险。历史上，“人类因机器而产生的美好憧憬很快消散在弥漫的硝烟、轰轰作响的爆炸声中”，新的环境下，战争危险并未远离，仍然考验着人类的智慧和决心。

《战争与工业》将技术、军事、政治、经济和社会史融合为一幅连贯的图景，为我们搭建了一座理解过去、审视现在和展望未来的桥梁，对专业人士有一定借鉴价值，也值得关心人类命运与世界未来的读者阅读思考。

(作者为国防大学教授。此文为《战争与工业》一书序言，本版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