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里，读懂中华文脉（书里书外）

鲁青

藏书楼里有怎样的故事？

1585年，80岁高龄的范钦油尽灯枯，7万多卷藏书与天一阁，成了他最忧心的事情。在遗产继承事项上，他给后代出了一个世纪难题——遗产分成两份，一份是万两白银，一份是天一阁和所有藏书，让两房挑选。每房只能选择继承一份，继承银两的可以自由花费，继承书楼的则要永远承担起护书护楼的责任。最终，大儿子范大冲接下了这场“苦役”。他在维系和补充天一阁藏书的同时，也设置了天一阁“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族规，非各房集齐书橱钥匙，不得开锁。黄宗羲《天一阁藏书记》开篇感叹的“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成为天一阁一路风雨最显著的注脚。

不独天一阁，还有过云楼、玉海楼、海源阁、锄经堂、小校经阁、陈氏五楼、贲园书库、铁琴铜剑楼、嘉业藏书楼、和顺图书馆、中国国家版本馆……《且上书楼：藏书楼里的中华文脉》将目光投向这12座精心遴选的藏书楼，它们背后，是“书楼俱存”的文化奇迹，是中国文化保存和流传的艰辛历程，也藏着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守护密码。

藏书楼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周朝，自汉朝之后，历代都设有专门的藏书机构。之所以花大力气收藏和保护典籍，一个信念就是：典籍不灭，文化就不灭。从藏书楼的建筑上，就能看出古人的匠心考量。宁波天一阁是中国现存历史最悠久的私家藏书楼，至今已有400余年历史。它坐北朝南，依“天一生水”的理念设计命名，硬山式的建筑结构、高耸的防火墙，再加上楼前的蓄水池，构成了一套精密又实用的防火系统，也成为清代《四库全书》七阁的仿建蓝本。这身坚固盔甲、这道坚实屏障，为的都是守护藏书楼的根本——典籍。天一阁馆藏近30万卷古籍，其中明代地方志、科举录等孤本文献尤为珍贵。比如，一本《弘治十二年会试录》是明代大儒王阳明1499年参加会试的实证，里面清晰记载着当年的考试流程、录取名单，还有考官对王阳明的批语，为后世的历史研究提供了宝贵的原始资料。

典籍从来都不是静止在书楼里的标本，而是流动的文明血脉，让藏书楼真正“活”起来的，永远是那些在历史中默默执灯，让文脉得以跨江越海、代代相传的人。

上世纪30年代，上海一座名为“小校经阁”的八角小楼，不仅藏有约10万本书，还汇集着2.8万片甲骨，是国内外私藏甲骨最大宗者。但楼主刘体智心中，始终有个遗憾。“甲骨热”引发文物流失与破坏：有些古董商为了垄断甲骨，胡编乱造它的出土地；有些“不讲武德”的商人将甲骨一分为二，只为卖出两份的价钱；外国人四处搜求，甲骨已经流散到10多个国家和地区……单纯做收藏显然势单力薄，刘体智迫切希望自己的收藏能为学术研究服务，于是他把2万多片甲骨拓出，装订成《书契丛编》，托人带到日本给郭沫若，后者从中选取1595件，著成《殷契粹编》，轰动学界。

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在浙江南浔，被鲁迅先生趣称为“傻公子”的嘉业藏书楼主人刘承幹，从藏书第三年起，就不计成本、不计回报地干起“出版社”的活，先后刊刻了3000多卷罕见书籍，只“为使不经见之籍为千百化身，以公储天下后世”。在福建，福建省图书馆、福建师范大学图书馆及省内各大高校，几乎都有钤印着“陈氏五楼藏书印”的书册。受晚清经世致用的思潮和学风影响，陈氏五楼楼主陈宝琛捐出了毕生藏书，在他的带动下，福建各大藏书家也纷纷响应，“书藏于私，不如藏于公”。

时间是书籍的敌人，岁月的侵蚀客观又无情；但时间也是文明的见证，古老的文字、厚重的文化在一代又一代的流转中，得以生生不息。文化的传承步履不停，书楼的故事也在继续。

20世纪初，云南腾冲侨乡和顺古镇，华侨在异国他乡做苦力攒下的血汗钱，不盖房、不置地，反而万里迢迢寄回国内募资购书。当地人捐出办寿钱、婚礼钱，经过一场席卷全镇的文化众筹，边陲山村的图书馆终于建了起来。轻舟已过万重山，如今的和顺图书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社会捐赠源源不断，国家重点文化工程选中此处，中华再造善本楼建了起来，作为云南唯一入选“国家一级”行列的乡村图书馆，和顺图书馆还率先开展数字化阅读服务。有着8000多常住居民的和顺镇，办理借书证的就多达3000人。液化气送气工郭强凭借30年间1000多本的借阅量，成为和顺图书馆借书榜“榜一大哥”。阅读，为和顺人不断打开新世界。

《且上书楼》的叙事，清晰勾勒出一条中华文化的守护之路：从最初的私家秘藏，到民间的公共传承，最终上升为国家层面的文化战略。书中记录着过云楼、铁琴铜剑楼等藏书楼的珍贵典籍如何在后人的深明大义下，走出私家楼阁，进入公共图书馆，从传统藏书文化中的“一家私藏”到惠及社会大众的“天下公藏”的重要转变。这一转变本身，也是中华文化强大生命力的体现。而这条守护脉络，最终汇聚于新时代的国家文化殿堂——中国国家版本馆。这座集典藏、研究、展示于一体的国家文化种子库，让典籍保护与传承有了系统化、专业化的平台，也标志着典籍守护迈入了全新阶段。

静静伫立的书楼，如同载着中华文脉穿越千年的文明方舟。从个人的情怀坚守，到家族的代代相传，再到国家的使命担当，守护文明火种的责任感，在时代变迁中一脉相承。当年轻的读者发现，古老的文字可以变得新潮有趣，先辈的智慧仍能启迪当下生活，那种从血脉里生出的自豪感与认同感，正是这艘文明方舟行稳致远的底气，也是我们文化自信坚实的根基。

(《且上书楼：藏书楼里的中华文脉》：顾道远、鲁青编，童德田等著；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出版)

《 人民日报 》( 2026年03月20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