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焦虑都在你的皮肤上留痕，复旦《科学》发文解码大脑与皮肤“对话”

深夜两点，你又一次醒来，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白天未完成的方案、明天要交的汇报……你翻了个身，手臂上传来一阵熟悉的瘙痒——皮炎又犯了。这并非巧合。北京时间3月20日，复旦大学脑科学研究院/脑功能与脑疾病全国重点实验室、脑科学前沿科学中心青年研究员柳申滨团队在《科学》（Science）杂志发表研究论文，揭示大脑应激信号经由皮肤Pdyn⁺交感神经趋化并激活嗜酸性粒细胞，进而加剧皮肤炎症的神经免疫学机制。

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的研究团队发现，当大脑感知到心理应激时，会通过一条特定的交感神经通路，向皮肤发送“指令”，激活一种名为嗜酸性粒细胞的免疫细胞，从而点燃炎症级联效应，加剧瘙痒。换句话说，你的每一次失眠、每一场焦虑、每一个“扛一扛就过去”的瞬间，都在你的皮肤上留下了痕迹。

这条“大脑-皮肤”间的秘密通道，是如何工作的？这项重磅研究为我们绘制了第一张“通话记录”。

着眼临床，追踪“脑-皮”对话

特应性皮炎是一种慢性、炎症性皮肤病，尚无根治手段。临床观察发现，在特应性皮炎等慢性炎症性皮肤病中，心理应激压力是诱发或加重炎症和瘙痒的重要因素，但其中的神经免疫学机制尚不明确。

研究团队通过回顾性临床分析，采用感知压力量表（PSS）量化应激水平，并以SCORAD评分与瘙痒评分评价了相关疾病的严重程度。经过对相关患者血常规数据的分析，团队锁定了最可能的炎症“写手”——嗜酸性粒细胞，并经动物实验验证了这一发现：应激压力显著增加实验小鼠的皮肤炎症，并伴随大量嗜酸性粒细胞浸润皮肤真皮层。

研究团队发现，应激压力信号向皮肤传递的过程中，由外周交感神经作为“脑-皮”对话的“信使”，传递上级指令并招募嗜酸性粒细胞。实验结果表明，当应激信号产生时时，嗜酸性粒细胞大量聚集到Pdyn+亚群神经元（表达强啡肽的交感神经元）周围，二者形成紧密的毗邻关系，在外界则表现为皮肤炎症加重。

找到“写手”和“信使”，团队继续追问：交感神经是如何招募嗜酸性粒细胞，并将应激信号“写”在皮肤上的？这需要双方同时提供关键“信物”——交感神经分泌的“趋化因子”和嗜酸性粒细胞的“表面受体”。两件信物正如钥匙和锁，只有精准匹配，才能成功传递信息。此外，嗜酸性粒细胞发挥功能还需要开启细胞内的激活“开关”，只有当这些开关顺利开启，“写手”才能将压力信号变为炎症表现“写”在皮肤上。这就是“招募-激活”的过程。而这些钥匙的“锁”和“开关”往往是临床干预的重要靶点。

研究团队逐一解析了上述过程中的关键分子：Pdyn+交感神经通过“钥匙”（趋化因子CCL11）和嗜酸性粒细胞的“锁”（表面受体CCR3）相匹配，招募其大量聚集到皮肤真皮层，开启激活“开关”（β2肾上腺素能受体Adrb2）后，发挥促炎症作用。

“研究系统阐明了一条由大脑心理压力应激信号驱动的‘交感神经—嗜酸性粒细胞’神经免疫轴。通过解析交感神经元亚型的功能分工，研究从神经解剖与分子机制层面回答了大脑应激信号如何精准调控皮肤免疫的关键问题。”研究人员柳申滨介绍，这些关键分子的发现也为特应性皮炎的临床干预提供了潜在靶点。同时，这一最新研究成果也强调了心理状态作为重要临床变量的意义，为将心理干预纳入皮肤病综合管理提供了科学依据。

四载攻坚，于弯路中寻新方向

“上医拥有中西医结合的研究传统，有神经生物学的深厚积淀，这是做相关研究的沃土。”2021年底，结束在哈佛五年博士后研究的柳申滨回到母校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着手建立自己的实验室。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当时就读于复旦大学脑科学研究院的博士研究生田嘉禾也在这时加入柳申滨的实验室。

彼时，实验室刚组建，研究方向也尚在摸索中，柳申滨团队最初以“针刺治疗皮肤炎症及穴位敏化机制”为切入点，试图探寻针刺调控皮肤靶器官的效应规律。然而，多次实验下来，结果屡屡与临床预期相悖。但正是这些“碰壁”，促成了团队最重要的认知突破。柳申滨引导团队跳出传统机制探寻的固有思路，率先将影响针刺效应的关键心理因素（譬如心理应激）作为核心变量。

临床上，皮肤科医生常发现，特应性皮炎患者在压力、焦虑等心理应激状态下，皮肤炎症会显著加重。进一步与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主治医师李一雷医生交流后，团队最终将“心理应激对特异性皮炎的调控机制”确定为新的研究锚点。

这一探索，一走就是四年。

团队在研究中率先将嗜酸性粒细胞锁定为核心对象，可这一细胞却成了实验推进的首个技术难关。嗜酸性粒细胞对酶环境极度敏感，极易脱颗粒导致检测失败。为破解这一难题，团队反复尝试流式分选、磁珠分选等富集方法。

论文共同第一作者、脑科学研究院2025级博士生曹与点，为了提高细胞分选的纯度和活性，先后做了十余次流式实验摸索条件，历经多次失败才终获成功，单是优化这项嗜酸性粒细胞分选技术，就耗费了团队半年时间。

柳申滨团队合影（摄影/冯祺）

2025年1月初，团队将论文投稿至《科学》杂志，两个月后收到“修改重投”的意见，随后的半年多，团队根据审稿意见补做实验、调整图表，历经多次返修，终于在2025年9月完成重投并被顺利接收。终于，这支平均年龄仅30岁的年轻团队用坚持和执着，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科研之路的行稳致远，离不开优质平台的托举与包容氛围的滋养。柳申滨坦言，复旦上医自由探索的科研环境让他倍感珍惜，“领导们从不轻易插手我们的研究，给予我们充分的信任，让我们放开手脚去尝试。但只要我们有需要，他们都会尽力帮忙解决”。此外，医学院丰富的临床资源，也为研究顺利推进提供了有力支撑。团队的研究从临床现象出发，通过与中山医院、华山医院等附属医院医生的合作与交流，精准获取临床数据，既让研究紧贴临床需求，也让成果拥有了切实的转化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