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济世还是悬壶"济"利？德元升中医堂的养生迷局

编辑 | 虞尔湖

出品 | 潮起网「于见专栏」

2025年，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3亿，占总人口的23%。在老龄化加速与 health anxiety 交织的时代背景下，大健康产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然而，赛道的火热也催生了"坑蒙拐骗"的乱象。当"养生"成为一门生意，当"中医"沦为营销话术，老年人的养老钱便成为了某些企业眼中的"唐僧肉"。

德元升中医堂，这个宣称"以德济世，以元养本"、在全国100多座城市开设600余家门店的中医连锁品牌，近期频频陷入舆论漩涡：医托陷阱、天价药品、招商骗局、涉嫌传销……

一系列争议将其推向了风口浪尖。创始人佟鑫海顶着"国医大师弟子"的光环，却难掩其前项目"佟话人生"被冻结9150万元资金的阴霾；董事长蒋勇敢从美业跨界而来，拜"营销鬼才"为师，社交媒体充斥着"成功学鸡汤"。

这究竟是一家传承中医药文化的健康企业，还是一家披着中医外衣的"收割机"？

从"国医传承"到"传销疑云"

德元升的战略叙事充满了矛盾与张力。一方面，它高举"传承中医药文化"的大旗，宣称业务覆盖"中医诊疗、药材种植、健康教育"等多个领域；另一方面，其创始团队背景与商业模式，却与正经中医药企业的形象相去甚远。

德元升创始人佟鑫海对外宣称是"国医大师颜正华、张大宁弟子"，这一身份为其背书了专业性与权威性。

然而，细究其创业轨迹，却呈现出明显的"营销驱动"特征。在创立德元升之前，佟鑫海曾推出"佟话人生"项目，该项目采用多级代理制度：投资12288元成为"创业大使"，投资46288元成为"学生服务中心"，投资182288元成为"旗舰店"，各级代理通过推荐下线获取30%-70%不等的佣金。

这种金字塔式的返利结构，与《禁止传销条例》中对传销行为的界定高度吻合。2021年，"佟话人生"被河北省曲周县人民法院以涉嫌网络传销为由冻结资金9150万元。

从"佟话人生"到"德元升"，换的是招牌，不换的是模式。德元升同样采用加盟扩张策略，加盟费高达555555元，并通过"洗脑式"招商会吸引投资者。湖南谢女士的遭遇颇具代表性。

2022年1月，她在广东清远参加德元升招商会，被创始人"创业故事"打动，现场缴纳55555元定金，后又补缴20万元余款。然而，当她发现老家一公里内已有一家德元升门店、要求退款时，却遭遇"公司内部人员相互推诿，以'账户没钱'为由拖延半年之久"。

这种"画饼充饥"的招商策略，暴露了其战略本质：德元升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中医药技术，而在"讲故事"的能力。董事长蒋勇敢此前从事美业连锁，其社交媒体发布的视频多为"教人成功"的鸡汤文学。

一个正经的中医药企业，为何由营销专家掌舵？答案或许在于，德元升从一开始就不是按照"医疗机构"的逻辑设计的，而是按照"流量变现"的逻辑构建的。

德元升在官网自称"互联网+健康产业的先行者"，但这一标签经不起推敲。真正的"互联网+医疗"应当解决医疗资源分布不均、提升诊疗效率、降低患者成本等痛点。而德元升的"互联网"元素，更多体现在私域流量运营和直播带货上。

通过微信群发小红包吸引老年人听课，通过"教授"在线讲课诱导购买天价产品，通过直播销售"原价1800元、补贴后800元"的"秘方中药"。

这种"互联网+"，加的不是技术赋能，而是营销套路。它利用的是老年人对互联网的陌生感与对健康的焦虑感，将传统的"会销"（会议营销）模式搬到了线上。2023年《会议营销管理办法》明确规定。

单场超过50人需备案，禁止虚构原价、虚假疗效宣传。德元升的"微信群养生课+直播带货"模式，本质上是在打监管的擦边球——将大规模会销拆解为无数个小型私域群组，规避备案要求；将"疗效宣传"转化为"养生知识分享"，逃避广告法监管。

德元升试图在"医疗"与"商业"之间走钢丝，但这种平衡难以维系。作为医疗机构，它应当遵守《医疗机构管理条例》，以诊疗质量为核心；作为商业连锁，它追求快速扩张与利润最大化。当这两种逻辑冲突时，德元升往往选择牺牲医疗伦理。

例如，其宣称的"5公里区域保护"政策，在招商时信誓旦旦，落地时却形同虚设。这种失信行为不仅损害了加盟商利益，更暴露了其对医疗行业基本规律的无视。

医疗机构的选址应当基于区域人口密度、疾病谱、医疗资源分布等科学评估，而非简单的"5公里画圈"。德元升将美业连锁的"区域保护"模式生搬硬套到医疗领域，既是对医疗专业性的亵渎，也是对加盟商的误导。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德元升的战略目标不是"传承中医药"，而是"打造百年世界品牌"。这种口号式的愿景，与中医药"悬壶济世"的精神内核存在根本冲突。

中医药的传承需要长期沉淀、师徒授受、临床积累，而"百年品牌"的诉求催生的往往是标准化、快餐化、资本化的操作。当德元升计划在安徽亳州打造"产全研"一条龙基地时，我们看到的不是对道地药材的敬畏，而是对产业链控制权的贪婪。

从种植到制剂再到终端销售，全部自营，这意味着加盟商只能成为其体系中的"打工者"，而非真正的合作伙伴。

在"银发经济"与"银发陷阱"之间

德元升的市场策略精准地击中了老年群体的痛点，但这种"精准"背后是对弱势群体的心理操纵。其运营模式呈现出典型的"围猎"特征：医托引流、私域收割、情感绑架，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银发收割链"。

"医托"是德元升最具争议的引流手段。在长沙，有网友反映在湘雅医院就诊时被人搭讪，推荐至德元升中医馆观沙岭店，一个疗程收费高达2998元。媒体记者暗访发现，"热心病友"将患者引至医馆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中医"仅用三分钟把脉，便开出近三千元药方，而医托在门外悄悄收取"介绍费"。

这种操作模式的恶劣之处在于：它利用了患者对三甲医院的信任，将其转化为对德元升的信任。湘雅医院作为国内顶尖医疗机构，其品牌背书被医托恶意"嫁接"到德元升身上。患者原本寻求的是正规医疗，却被引导至一个以销售为导向的商业机构。更讽刺的是，当媒体记者身份暴露后，馆方迅速以"缺药"为由退费。

这种"做贼心虚"的反应，恰恰证明了其诊疗行为的随意性。

医托现象之所以屡禁不止，根源在于取证难、监管难。湘江新区卫生监督执法局曾多次接到举报，但常因"证据链不完整"而不了了之。德元升正是利用了这种监管真空，将医托作为低成本、高效率的获客渠道。据业内人士透露，医托的"介绍费"可达消费金额的20%-30%，这种高额返利驱动着一条灰色产业链的形成。

如果说医托是"线下引流"，那么私域运营就是"线上收割"。德元升的私域策略堪称"精准打击"：在山西太原，某门店宣传单上写着"入店可免费享受艾灸、远红外理疗，每天限20名；免费听养生课还能领取10个鸡蛋"。这种"小恩小惠"策略，精准击中了老年人"占小便宜"的心理弱点。

一旦进入微信群，老年人便陷入了精心设计的"信息茧房"。群里定期发放小红包、分享"养生知识"、组织"专家"直播，营造出一种"温暖关怀"的假象。

然而，这种关怀是有代价的：湖南某消费者的婆婆被诱导花费近两千元购买了一堆保健品；有网友的父亲花1500元买了两瓶"神药"。

更有消费者投诉，其母亲每年大医院体检均无问题，到德元升检查后"全身是病"，花费上万元购买保健品后，身体反而越来越差。

这种"制造焦虑-销售解药"的套路，与权健、华林酸碱平等 infamous 的保健品传销模式如出一辙。德元升的"创新"在于，它将传统的"会销"拆解为"社群运营"，利用微信的私密性规避监管。

在群里，"专家"可以肆无忌惮地夸大宣传，因为截图难以作为法律证据；老年人被"群体氛围"裹挟，容易产生"大家都在买，应该没问题"的从众心理。

德元升的员工培训体系，进一步暴露了其商业本质。据一位入职数日的"健康顾问"在社交媒体透露："感觉和卖保健品差不多，目标群体就是中老年人，你懂的"。这种"含蓄"的吐槽，揭示了德元升前端服务的真实状态，所谓的"健康顾问"，并非具备医学背景的专业人员，而是经过话术培训的销售人员。

更令人担忧的是，德元升通过《德元升文化手册》对员工进行价值观灌输，强调"仁、爱、德、善"，要求"对待患者如家人"。这种文化包装与实际操作形成强烈反差，当员工被教导要"如家人般关怀"时，实际执行的KPI却是销售额。

当企业宣扬"医者仁心"时，实际考核的是拉人头数量。这种价值观的撕裂，不仅扭曲了员工的行为，也败坏了中医药行业的声誉。

德元升的崛起，折射出大健康市场的结构性畸形。正规中医馆需要投入大量成本在医师培养、药材质量、诊疗环境上，而德元升通过"轻资产加盟+重营销投入"的模式，实现了快速扩张。截至2025年，其宣称已在全国380余座城市开设600余家门店，这种速度是任何注重医疗质量的机构都无法企及的。

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效应，正在伤害整个中医药行业。当消费者在一次次的"三分钟把脉"和"天价药方"中失望后，他们会对中医整体产生质疑。

德元升消耗的是社会对中医药的信任存量，而信任的重建需要漫长的时间。更严峻的是，随着《中医药法》的实施和监管趋严，德元升这种模式面临巨大的合规风险。一旦某个门店的违规行为被曝光，整个品牌都可能遭受毁灭性打击。

当"数字化转型"成为遮羞布

面对外界的质疑，德元升近年来开始强调"数字化转型"，宣称引入"机器视觉技术、近红外光谱技术、区块链溯源系统"，产品合格率达到99.97%。然而，这种技术叙事背后，是对中医药本质的误读和对技术伦理的漠视。

德元升开发的"智能辨证辅助系统"，号称"基于大数据分析为医生提供诊疗建议"。这种技术听起来很先进，但在中医领域却存在根本性的悖论。中医的核心在于"辨证论治"，强调个体差异、动态变化和医师的主观经验。

同一个症状，在不同体质、不同季节、不同地域的患者身上，可能需要完全不同的治疗方案。将这种复杂的决策过程交给算法，不仅是对中医精髓的简化，更是对患者安全的威胁。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数据质量。德元升的"大数据"从何而来？如果其数据来源主要是加盟门店的诊疗记录，那么这些数据本身就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

医托引入的患者信息、三分钟问诊的粗糙记录、以销售为导向的处方习惯，这样的数据训练出的AI，只会是"垃圾进，垃圾出"（Garbage in, garbage out）。当德元升宣称"用户复诊率提升40%"时，我们需要追问：这40%的复诊中，有多少是真正的疗效驱动，多少是"健康顾问"的反复推销？

区块链技术被德元升用于"产品质量可追溯"，这在理论上确实能提升供应链透明度。但问题在于，溯源的前提是"上链"的数据真实可靠。如果药材种植环节的数据录入就是虚假的，比如将普通种植的药材标榜为"道地药材"，将农药残留超标的批次标记为"绿色有机"，那么区块链只是为谎言提供了一个不可篡改的存储介质。

此外，区块链溯源的成本不菲。对于一家拥有600余家门店、SKU众多的连锁企业，全程溯源意味着巨大的IT投入和人力成本。德元升是否有动力和能力维持这种投入？还是仅仅将区块链作为营销噱头，在关键节点"选择性上链"？消费者无从验证，监管部门也难以全面审计。技术在这里成为了信任的替代品，而非信任的增强器。

德元升积极拥抱"直播+内容+服务+数据"的立体运营体系，董事长蒋勇敢甚至提出"把握直播电商发展新机遇"。然而，医药产品的直播带货存在天然的伦理困境，健康是严肃议题，而直播是娱乐化、冲动消费的场景。当"专家"在直播间用"限时补贴""原价1800现价800"的话术推销"秘方中药"时，这究竟是医疗咨询，还是电视购物的翻版？

更严重的是，直播的即时性和互动性使得监管几乎不可能。主播可以随口夸大疗效，因为直播内容难以实时审核；观众被"氛围"带动下单，缺乏冷静思考的时间；事后维权时，直播回放可能被删除，证据难以固定。德元升的直播策略，本质上是将医疗行为的严肃性让位于商业效率的追求，这种"创新"是以牺牲患者安全为代价的。

德元升还提出了"新中式中医馆"的概念，将传统中医的"治未病"理念与现代科学康养方法结合，打造"老年人理想的康养基地"和"新青年学习中医文化的优质学习班"。这种"文化+健康"的融合看似美好，实则是将中医药降格为一种"生活方式消费"。

当中医馆变成"打卡圣地"，当药材炮制变成"文化体验"，当诊疗过程变成"养生套餐"，中医药的专业性便被消解了。年轻人来"学习中医文化"，学到的可能是如何泡枸杞、如何打八段锦，而非真正的辨证论治；老年人来"康养"，得到的可能是标准化的"理疗套餐"，而非个性化的诊疗方案。德元升的"新中式"，新在包装，旧在套路——它用文化的糖衣，包裹商业的炮弹。

结语

德元升的命名源自"以德济世，以元养本"，这是一种美好的愿景。然而，从"佟话人生"到"德元升"，从涉嫌传销到医托争议，从招商骗局到私域收割，这个品牌的实际运作与"德""元"二字渐行渐远。

德元升的案例，是大健康产业狂飙突进中的一个缩影。当资本涌入、概念泛滥、监管滞后，"养生"便容易异化为"养生意"，"治未病"便堕落为"治未富"。老年人成为被围猎的对象，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他们孤独、焦虑、渴望关怀。而德元升们精准地利用了这些情感需求，将其转化为利润。

要打破这种困局，需要多方合力。监管部门应当加强对"医疗+营销"混合模式的监管，将私域流量运营纳入广告法审查范围，建立医托行为的联合惩戒机制；行业协会需要制定中医连锁机构的准入标准和服务规范，区分"医疗行为"与"健康咨询"的边界。

消费者教育同样重要，老年人需要学会识别"免费鸡蛋"背后的陷阱，年轻人需要多花时间陪伴父母，而非简单地将他们的健康托付给某个"连锁品牌"。

对于德元升自身，如果真的想"打造百年世界品牌"，它需要一场彻底的"刮骨疗毒"，切断与传销模式的联系，建立真正的医疗质量控制体系，将"健康顾问"转型为"健康管理者"，从"销售导向"转向"疗效导向"。

否则，无论其门店扩张到多少家，无论其技术叙事多么华丽，都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便会崩塌。

中医药是中华民族的瑰宝，不应成为某些人敛财的工具。当"悬壶济世"变成"悬壶济利"，受损的不仅是消费者的利益，更是整个行业的公信力。德元升们需要明白，在健康领域，信任是最宝贵的资产，而一旦失去，便难以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