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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凌晨三点响起的时候,我正梦见小时候的景萱。
梦里她七岁,穿着碎花裙子,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以后结婚,一定要请全世界最多的客人,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幸福。"
铃声把梦境撕碎了。
我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大女儿景瑜"。
"妈,你们真的没去参加景萱的婚礼?"女儿的声音很急促。
"她没请我们。"我说这话的时候,喉咙里有种钝痛,"喜帖都没送一张到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妈,我刚从婚礼现场回来。"景瑜的声音压得很低,"景萱办了22桌,请了两百多人,同学、朋友、同事,甚至请了好几个只见过一面的网友。"
我坐起身,床头灯的光让丈夫老钟也醒了。
"但是妈,整个婚礼现场,我没看到一个咱们钟家的亲戚。"景瑜说,"姑姑、舅舅、表兄弟姐妹,一个都没来。只有我,因为是她姐姐,她不好意思不请。"
老钟凑过来,我按了免提。
"还有件奇怪的事。"景瑜顿了顿,"婚礼进行到一半,酒店经理一直在找新郎许志远,我看见他们在角落里说话,许志远的脸色特别难看。"
"说什么了?"老钟问。
"听不清,但我看见经理拿着一个文件夹,好像是账单。婚宴快结束的时候,许志远接了个电话就消失了,景萱一个人送客,笑得很勉强。"
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妈,景萱结婚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景瑜说,"婚礼前一天才在朋友圈发消息,很多同学都说太仓促了。还有,她的婚纱是租的,婚戒我看着像镀金的,婚车是许志远一个哥们的二手宝马。"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空气里有种黎明前的寒意。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说,"这事我和你爸再想想。"
挂了电话,老钟点了支烟。
"老钟,你说景萱为什么不请咱们?"我问。
"三年了。"老钟吐出一口烟,"自从大学毕业,她就再没回过家,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景萱大学毕业,我给她在市中心付了首付买了套小公寓,花了一百万。当时景瑜刚结婚,我们给她的是六十万。
景萱知道后,在客厅里摔了茶杯:"凭什么姐姐只有六十万,我有一百万?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需要施舍?"
"你姐姐结婚早,那时候房价便宜。"我试图解释。
"别找借口了!"景萱的眼睛红了,"从小到大,你们就是偏心!姐姐要什么有什么,我要什么都要等!姐姐考了第三名你们高兴得请客吃饭,我考了第一名你们只说一句'继续努力'!"
她摔门而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老钟掐灭烟头:"睡吧,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眼泪却流了出来。
天亮后,我炖了景萱最爱喝的银耳汤,想给她送过去。
刚出门,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钟景萱的母亲吗?我是海天大酒店的财务经理。"对方的声音很公事,"关于昨晚的婚宴费用,有些问题需要和您沟通。"
我心跳突然加速:"什么问题?"
"新郎许志远先生在婚礼预定时,支付了五万元定金,并承诺婚礼当天结清尾款。"经理说,"但昨晚婚宴结束后,许先生失联了,现在有31万的欠款未支付。"
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
"31万?"
"是的,22桌酒席,每桌5800元,加上布置、音响、婚庆服务、酒水,总计36万,扣除定金,还需支付31万。"
"这不可能!"我的声音发抖,"景萱说婚礼费用都准备好了。"
"许先生在婚礼前签了合同,留的紧急联系人就是您和您丈夫。"经理的语气变冷了,"如果三天内不结清,我们将通过法律途径追讨。"
电话挂断,我站在楼道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钟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通话记录,脸色瞬间铁青。
"去景萱那里。"他说。
开车到景萱的公寓楼下,我们按了门铃,没人应。打电话,关机。
敲了半小时的门,对门的邻居出来了:"你们找钟景萱?她前天就搬走了,搬家公司来了一整天。"
我脑袋"嗡"的一声。
"搬去哪了?"老钟问。
"不知道,她没说。"邻居看我们的眼神带着同情,"不过我听她和搬家工人说,东西先放仓库,等她安顿好再取。"
回到车上,老钟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她是故意的。"他说,声音很轻,"结婚、搬家、失联,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手机响了,这次是景萱。
我几乎是扑上去接的:"萱萱,你在哪?酒店的事——"
"妈。"景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31万的账单,你和爸应该知道了吧?"
"萱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许志远呢?"
"许志远跑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婚礼是假的,他欠了赌债,拿我当挡箭牌,婚礼当天就消失了。"
我的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所以妈,这31万,你们得帮我付。"景萱说,"合同上的紧急联系人是你们,不付的话,酒店会起诉你们。"
"萱萱,你明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
"因为你们欠我的。"她打断我,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从小到大,姐姐永远排第一,我永远是多余的那个。现在,该你们补偿我了。"
"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的钱,给你买了房子,这还不够吗?"
"不够。"她的声音冰冷,"我要的从来不是钱,但既然你们只会用钱来衡量,那就用钱来算清楚。31万,三天之内,打到我账上。"
"如果我们不给呢?"老钟抢过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们就等着收法院传票吧。"景萱说完,挂了电话。
车里一片死寂。
老钟突然启动车子:"回家,收拾东西。"
"去哪?"
"墨西哥。"他说,"咱们原本就计划这个月去旅游,现在提前走。"
"可是31万——"
"让她告去。"老钟的眼睛红了,"我养了她24年,仁至义尽。"
01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全是景萱小时候的样子。
她三岁那年,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追着姐姐跑,摔了一跤,哇哇大哭。我抱起她,她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我最爱你了。"
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别想了。"老钟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两本护照,"都是咱们自己惯的。"
我抬起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老钟点了支烟,"景萱说得没错,咱们确实偏心了。"
这话像根刺,扎在我心上。
"我哪里偏心了?"
"从她们上小学开始。"老钟在我对面坐下,"景瑜五岁上学,景萱也五岁,但你非要让景萱等一年,说她比姐姐小,要多准备准备。"
"那是为她好——"
"景瑜学钢琴,一周两节课,景萱也想学,你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人学琴,让她学古筝。"老钟弹了弹烟灰,"景瑜考上市重点中学,你请了三桌客;景萱考上省重点,你只请了两家亲戚吃了顿饭。"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高考那年,景瑜考了598分,上了本地的二本。景萱考了652分,全市前十,你知道她当时多高兴吗?"老钟的声音有些哽咽,"结果你对她说什么?你说'还行,要是能考到全市前三就更好了'。"
"我那是激励她......"
"激励?"老钟苦笑,"孩子考了全市第八,你一句表扬都没有,转头就和邻居说景瑜在单位干得好,马上要提副科了。景萱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吓人。"
我的眼泪掉下来。
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景瑜六岁那年,我刚生了景萱。坐月子的时候,婆婆照顾我和小女儿,老钟的姐姐照顾景瑜。有天晚上,景瑜发烧39度,老钟背着她跑去医院。我在家里抱着襁褓里的景萱,心里只担心老大,却没发现怀里的老二也在盯着我看。
那时候景萱才满月,她的眼睛很亮,一直盯着我,好像在说:妈妈,你看看我。
但我没看她。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景瑜身上。
景瑜三岁会背唐诗,我逢人就夸;景萱两岁半会背,我觉得理所当然。
景瑜学习中等,考了85分我就奖励她新衣服;景萱每次都考95分以上,我说"这是你应该做到的"。
景瑜结婚,我给了六十万;景萱买房,我给了一百万。我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却没想到,钱买不回一颗心。
"我错了。"我捂着脸,"我错得太彻底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老钟站起来,"收拾东西吧,下午的飞机。"
"咱们真的要跑吗?"
"不是跑,是让她冷静冷静。"老钟说,"31万不是小数目,我一个月退休金五千,你三千,攒一辈子也就这些。她要真想要,自己想办法。"
我擦了擦眼泪,去卧室收拾行李。
翻出一个相册,里面全是两个女儿小时候的照片。
第一页,景瑜一岁生日,我给她买了三层的蛋糕,请了十几个小朋友来家里;第二页,景萱一岁生日,只有我们一家四口,蛋糕是超市买的小号的。
第三页,景瑜五岁,穿着公主裙在游乐场;景萱五岁,穿着景瑜穿旧的衣服,站在游乐场外面看。
第四页,景瑜十岁,我牵着她的手在爬山;景萱十岁,自己背着书包走在后面。
每一张照片都在提醒我,我是怎么一点一点把小女儿推远的。
我记得景萱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兴冲冲地拿成绩单回来。我正在给景瑜辅导功课,随口说了句"放桌上吧,等会看"。
她站在门口,举着成绩单的手慢慢放下。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因为景瑜在客厅喊我,说有道题不会。
我选择了去辅导景瑜。
从那以后,景萱再也不主动给我看成绩单了。她的成绩越来越好,话越来越少。
初中的时候,她获得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学校让家长去领奖。我和老钟都去了,但在颁奖典礼上,我一直在和别的家长聊天,谈论景瑜找了个好工作。
主持人念到"钟景萱"的时候,我才回过神。
她站在台上,穿着白衬衫和黑裙子,身板挺得笔直。接过奖杯的时候,她朝观众席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我身边的空位——那是给老钟留的,但他临时有事没来。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
颁奖结束后,其他孩子都被家长搂着合影,只有景萱一个人抱着奖杯站在角落。我走过去,想夸她几句,她却说:"妈,我想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高考结束后,她考上了北京的985大学。接到通知书那天,我正在给景瑜带孩子。景萱打电话来,声音很兴奋:"妈,我收到通知书了!"
"太好了,不愧是我女儿。"我说,"不过妈现在在你姐家,等会回去再说。你先把通知书拍照发给我。"
她沉默了几秒钟:"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她已经睡了。通知书放在客厅茶几上,红色的封面很喜庆,但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
"妈,我知道你更关心姐姐。没关系,我习惯了。大学四年我会勤工俭学,尽量不花家里的钱。"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一阵刺痛。
当时我想,等她开学了,我一定要好好补偿她。
但开学那天,我还是没去送她。
因为景瑜的儿子生病住院,我要帮忙照顾。
景萱一个人拖着两个行李箱去了北京。
大一的时候,她每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大二变成两周一次;大三变成一个月一次;大四之后,就彻底失联了。
我原本以为,等她毕业了,找到工作了,心情就会好起来。
我给她买了房子,想着这下她总该知道,妈妈还是爱她的。
可她却当着我的面摔碎了茶杯,说我偏心。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给的从来不是她想要的。
她要的,只是在她考第一名的时候,我能像对景瑜考第三名那样高兴;只是在她获奖的时候,我能专心地坐在台下看着她;只是在她考上大学的时候,我能送她去学校,告诉她"妈妈为你骄傲"。
这些简单的话,我从来没有说过。
老钟在门口敲了敲:"收拾好了吗?该走了。"
我合上相册,擦干眼泪:"好。"
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家里。
餐桌上还摆着昨天的碗筷,沙发上放着景萱小时候抱过的玩具熊,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照——那是景萱十岁时拍的,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但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我突然很想抱抱她,告诉她,对不起。
但已经晚了。
去机场的路上,我给景瑜打了个电话。
"妈,你们真的要去墨西哥?"景瑜的声音很担心。
"嗯,下午的飞机。"
"那景萱那边——"
"随她去吧。"我说,"妈欠她的,不是钱,是陪伴,是关注,是爱。但这些东西,现在给也晚了。"
景瑜沉默了很久:"妈,其实我也有错。"
"你?"
"小时候,我知道你偏心我,但我从来没提醒过你。"景瑜的声音有些哽咽,"因为我也想要那些爱,我也想被关注。但我没想到,这会伤害到妹妹。"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都是妈不好。"
"妈,我去找她谈谈吧。"景瑜说,"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妹妹。"
"她不会见你的。"
"试试总可以。"
挂了电话,老钟说:"景瑜这孩子,比咱们明白。"
我点点头,看向窗外。
城市渐渐远去,我的心却越来越沉。
飞机起飞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景萱好像真的消失了。
02
飞机降落在墨西哥城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
走出机场,热带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和刚刚离开的初春形成强烈对比。老钟拖着行李,我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还在想景萱的事。
"别想了。"老钟招手叫了辆出租车,"来都来了,好好玩几天。"
我们订的酒店在市中心,老钟提前做了攻略,说要去特奥蒂瓦坎看金字塔,去坎昆看海滩,去瓦哈卡吃正宗的墨西哥菜。
但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我们是在逃避。
逃避那笔31万的欠款,逃避女儿的冷漠,逃避内心的愧疚。
酒店的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笑容很甜。她帮我们办理入住,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欢迎来墨西哥,祝你们旅途愉快。"
房间在十二层,窗外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有着说不清的矛盾和遗憾?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景瑜发了条消息:"妈,我去找景萱了,她租的房子在城东的一个小区,但按门铃没人应答。我问了物业,他们说景萱前天搬进来,昨天又搬走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又一条消息:"我打她电话,关机。她把我微信删了,朋友圈也屏蔽了。妈,我有点担心她。"
老钟在洗手间洗漱,我给景瑜回了条消息:"妈知道了,你别管了,让她自己冷静几天。"
发完消息,我又点开景萱的微信头像。
灰色的感叹号:"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我和女儿,居然连好友都不是了。
夜里睡不着,我翻来覆去。老钟在旁边打呼噜,睡得很沉,但我知道他也只是装的。他的手一直握成拳头,眉头紧锁。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站在窗前看夜景。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景萱,赶紧拿起来,结果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钟女士您好,我是海天大酒店的法务部。关于贵女儿婚宴欠款31万元,我方已委托律师准备起诉材料。鉴于您和您的丈夫是合同签字的紧急联系人,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您需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如三日内仍未支付,我方将向法院提起诉讼。"
我的心沉到谷底。
这不是威胁,是真的要告我们了。
我走到老钟床边,推了推他:"老钟,醒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短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该来的总会来。"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老钟坐起身,"咱们在墨西哥,他们告就让他们告。就算判了,执行也要时间。等咱们回去,看情况再说。"
"可是31万......"
"那也得有命花才行。"老钟点了支烟,"咱们一辈子攒的钱,就这么给了酒店,以后靠什么养老?"
他说得对。
我和老钟都是普通职工,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八千,除去日常开销,一年能存个四五万就不错了。31万,相当于我们六七年的积蓄。
这钱要是给了,以后生病了怎么办?老了走不动了怎么办?
我坐回床上,抱着膝盖,眼泪又下来了。
"都怪我。"我说,"要不是我从小偏心,景萱也不会变成这样。"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老钟掐灭烟头,"她都24岁了,是成年人了,做什么事要负责任的。咱们给她买了房子,她应该感恩,而不是变本加厉。"
"但她说得对,我确实欠她的。"
"欠她的,是爱,不是钱。"老钟的声音很坚定,"这31万要是给了,她以后还会要,32万、33万、一百万,永远填不满。"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
天亮后,我们出去吃早餐。
酒店楼下有家墨西哥餐厅,老钟点了炸玉米饼和咖啡。我坐在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为了生活奔波。
服务员端上来的玉米饼冒着热气,但我一口都吃不下。
老钟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吃点吧,别把身体搞垮了。"
我勉强吃了几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景瑜。
"妈,我找到许志远了。"她的声音很急促。
"在哪找到的?"
"他老家。"景瑜说,"我托朋友查到他的身份证地址,开车去了他老家的村子。"
"他怎么说?"
"他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我说要报警,他才说了实话。"景瑜顿了顿,"妈,这件事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我的心又提起来:"什么意思?"
"许志远欠了高利贷120万,都是赌博欠的。"景瑜说,"他和景萱结婚,就是想骗彩礼钱还债。但景萱根本没和咱们要过彩礼,婚礼前一天,他才知道景萱没准备一分钱。"
"那婚宴的钱——"
"是景萱自己借的。"景瑜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把房子抵押了,借了30万,准备办一场体面的婚礼。许志远知道后,就在婚礼当天跑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景萱现在不仅欠酒店31万,还欠了贷款公司30万?"
"不止。"景瑜说,"许志远还用景萱的名义,在婚礼前一周办了三张信用卡,刷了15万。现在景萱身上背了76万的债。"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76万。
一个刚毕业三年的女孩子,怎么还得起76万?
"妈,景萱是不是找你们要钱了?"景瑜问。
"她只说了酒店的31万。"
"那另外的45万,她准备怎么还?"
我突然想起景萱最后那通电话,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背负76万债务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平静?
除非——
除非她已经想好了解决办法。
"景瑜,你能联系上景萱吗?"我的声音发抖。
"联系不上,她手机一直关机。"
"你赶紧去报警!"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报警?妈,你怀疑——"
"快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就往外跑。
老钟追上来:"你干什么?"
"回国!"我说,"景萱有危险!"
"什么危险?"
"她欠了76万,还不起,她会不会——"我不敢往下说。
老钟的脸色也变了:"你是说,她会做傻事?"
我们冲到酒店前台,用蹩脚的英语和西班牙语混合着说要退房,要订最快的回国机票。
前台姑娘被我们吓到了,赶紧打电话叫经理。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会说中文。他听明白我们的意思后,立刻帮我们查机票。
"最快的一班是明天下午,经停洛杉矶。"他说。
"今天有没有?"
"今天只有早上的,但已经过了值机时间。"
我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老钟扶住我:"没事,明天下午也来得及。"
"来不及了。"我说,"我有预感,来不及了。"
回到房间,我不停地给景萱打电话,但一直是关机。
给景瑜打电话,她说已经报警了,但警察说景萱只是失联三天,不符合立案标准。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景萱小时候的样子。
她五岁的时候,有次我生病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景瑜在学校,老钟在上班,家里只有我和景萱。
她搬了个小板凳,站在厨房的灶台前,踮着脚尖想给我煮碗面。
我听见厨房传来"哐当"一声,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她摔倒在地上,额头磕破了,鲜血直流。
我抱起她,她却说:"妈妈,对不起,我没煮好面。"
那一刻,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抱着她去医院,一路上她都在说"对不起"。
医生给她缝针的时候,她咬着嘴唇,一声都不哭。
回家后,我搂着她说:"萱萱,你是妈妈最勇敢的宝贝。"
她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我以后要一直照顾你。"
可是现在,那个说要照顾我的小姑娘,背负着76万的债务,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会不会做傻事。
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当年多关心她一点,多夸她一点,多陪她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我能像对景瑜那样对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找许志远那样的人?
如果我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手,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夜里,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景萱站在高楼上,回头看我,眼里全是绝望。
我拼命地喊她的名字,伸手想抓住她,但她笑了笑,松开了手。
我惊醒过来,满头大汗。
老钟也醒了,他拍了拍我的背:"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眼泪掉下来:"老钟,咱们是不是真的要失去她了?"
老钟沉默了很久,说:"不会的,她还那么年轻。"
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天亮后,景瑜又打来电话。
"妈,警察去景萱的出租屋查了,发现里面有好几瓶安眠药,还有一封信。"
我的心脏骤停。
"信上写了什么?"
"她说对不起,说自己欠了太多钱,还不起了,说不想拖累家人......"景瑜的声音哽咽了,"妈,她是不是要做傻事?"
我的眼前一黑。
03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好像这样就能说服自己。
老钟接过电话:"景瑜,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没有日期。"景瑜的声音在发抖,"警察说从字迹来看,应该是这两天写的。现在已经把景萱列为失踪人口,在全市范围内寻找。"
"她的手机还是关机吗?"
"嗯,一直关机。"景瑜说,"妈,我真的怕她......"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她的意思。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床上,手脚冰凉。
老钟站在窗前,背影看起来突然苍老了很多。
"都是我的错。"他突然开口,"如果当初我能多劝劝你,别那么偏心,也许......"
"别说了。"我打断他,"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房间里一片死寂。
墨西哥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我拿起手机,翻出景萱的微信,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
最后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
那是她大学毕业的前一天,她发了条消息:"妈,毕业典礼是后天下午两点,在学校大礼堂。"
我回复:"妈要带你外甥,去不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她再也没回过消息。
我当时怎么就那么糊涂呢?
毕业典礼啊,一辈子就一次,我为什么不去?
为什么要选择去带外甥,而不是去看女儿?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发现她最后一条动态,是在半个月前。
配图是一张夕阳的照片,文字只有一句话:"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想做一只鸟。"
下面没有任何人点赞,也没有任何人评论。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几乎是扑上去接的:"喂?"
"请问是钟景萱的母亲吗?"对方是个男声,语气很公事。
"是我,你是谁?"
"我是平安银行信用卡中心的,您女儿钟景萱在我行办理的信用卡,有5万元欠款已逾期三天。根据合同,您是她的紧急联系人——"
我直接挂了电话。
还没缓过神,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另一家银行。
"钟女士您好,您女儿在我行的贷款已逾期......"
我又挂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我接到了七个催债电话。
银行的、贷款公司的、信用卡中心的,每一个都说景萱欠钱不还,要求我这个母亲代为偿还。
最后一个电话,是个女声,语气很凶:"钟女士,您女儿欠我们公司30万,这是抵押房产贷款,如果再不还钱,我们就要拍卖房产了。"
"你们去拍卖好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老钟走过来,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别接了,让他们打去。"
"老钟,景萱到底欠了多少钱?"
"不知道。"老钟的声音很沉,"但至少七八十万是有的。"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个24岁的女孩,怎么会欠下这么多钱?
她工作才三年,就算不吃不喝,也还不起这些债。
"会不会是许志远用她的名义借的?"我问。
"有可能。"老钟说,"但现在找许志远也没用,他自己都欠了一屁股债。"
我突然想起什么:"景瑜说,许志远欠了120万高利贷,那些人会不会去找景萱?"
老钟的脸色变了:"有可能。"
"那景萱现在是不是很危险?"我的声音发抖。
"应该不会。"老钟说,"高利贷的人要的是钱,不会伤人命。"
但我听得出来,他自己也不确定。
下午,景瑜又打来电话。
"妈,警察在城南的一家小旅馆找到景萱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怎么样?人还好吗?"
"人没事,就是状态很差。"景瑜说,"警察说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两天,什么都没吃,一直在哭。"
我松了口气,眼泪却下来了。
"警察把她带回派出所了,问了一些情况。"景瑜继续说,"景萱说,她原本确实想......"
后面的话景瑜没说,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的女儿,差点就没了。
"她现在在哪?"我问。
"刚从派出所出来,我去接她了。"景瑜说,"妈,她要见你们。"
"我们在墨西哥,明天下午才能到家。"
"那我先带她回我家。"景瑜说,"妈,你们回来后,好好和她谈谈吧。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们的女儿。"
挂了电话,我对老钟说:"咱们现在就去机场,看看能不能改签。"
老钟点点头,开始收拾行李。
但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酒店的号码。
"钟女士,您好,我是海天大酒店的王经理。"对方的语气很客气,"关于您女儿婚宴的欠款,我们希望能和您面谈一次。"
"我在国外,暂时回不去。"
"那您什么时候回国?"
"不确定。"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钟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31万不是小数目。如果您一直不解决,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那你们就走法律程序吧。"我说完,挂了电话。
老钟看着我:"你确定?"
"确定。"我说,"景萱现在连命都差点没了,我还管什么31万?"
我们提着行李下楼,在前台办理退房手续。
经理还是那个会说中文的男人,他看我们神色匆忙,问:"出什么事了吗?"
"家里有急事,要马上回国。"老钟说。
"那太不巧了,今天已经没有回中国的航班了。"经理很抱歉,"最早的一班是明天下午一点,经停洛杉矶。"
"那就订明天的。"
经理帮我们查了机票,总共两万三千块。
老钟刷了卡。
办完手续,经理说:"你们的房间已经订到明天中午十二点,可以继续住。"
"谢谢。"
回到房间,我给景瑜打了电话。
"妈,景萱现在在我家,已经睡了。"景瑜的声音很轻,"她这两天一直没睡,刚才吃了点东西,吃完就睡着了。"
"她怎么样?"
"很憔悴。"景瑜说,"妈,她瘦了好多,脸色很白,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的心一阵阵地疼。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对不起。"景瑜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她不该骗你们,不该让你们背这个债。她说她原本想死了算了,但又怕你们伤心,所以想了两天,还是决定自己扛。"
"自己怎么扛?"
"她说,房子拍卖后能还30万,剩下的她慢慢还。"景瑜说,"但妈,她一个月工资才八千,扣掉房租和生活费,能剩三千就不错了。就算一分不花全拿去还债,也要还十几年。"
十几年。
从24岁到40岁。
人生最好的年华,全要用来还债。
"景瑜,你帮妈问她一句话。"我说。
"什么话?"
"问她,她恨不恨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我还是别问了。"景瑜说。
"你问。"我的声音很坚定,"我想知道答案。"
景瑜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她发来一条消息:"景萱说,她不恨你,她只是很累。"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止不住地流。
夜里,我又做了个梦。
梦见景萱五岁,穿着碎花裙子,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你爱我吗?"
我说:"爱。"
她又问:"那你爱我多一点,还是爱姐姐多一点?"
我愣住了。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跑了。
我追上去,但怎么也追不到。
她跑啊跑,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我惊醒过来,满脸泪水。
老钟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声很重。
我轻轻起身,走到窗前。
墨西哥城的夜晚很安静,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车灯。
我拿起手机,给景萱发了条消息:"萱萱,对不起。"
发完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消息显示"已送达",但她没有回复。
也许,她已经睡着了。
也许,她看到了,但不想回。
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我坐在窗前,一直坐到天亮。
04
第二天中午,我们退了房,拖着行李去机场。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您好,请问是钟景萱的母亲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我,你是哪位?"
"我姓赵,是个私人借贷的。"男人的语气很冷,"你女儿欠我20万,说好上个月还,到现在一分钱都没给。"
我的心一沉:"私人借贷?"
"对,有借条,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她的签字。"男人说,"钟女士,我也不为难你,但这钱必须得还。今天是最后期限,如果再不还,我就去法院起诉。"
"你等等。"我说,"我女儿什么时候借的钱?"
"三个月前。"男人说,"当时她说要结婚,需要钱办婚礼,我看她条件还行,就借给她了。利息也不高,一个月两分。"
一个月两分,一年就是24%,这已经接近高利贷了。
"你的电话是怎么拿到我的?"
"你女儿填资料的时候,留的紧急联系人就是你。"男人说,"钟女士,20万不是小数目,我也是有家有口的,这钱我必须收回来。"
"那你去找我女儿要。"
"找不到人啊。"男人的语气有些急了,"她手机关机,出租屋也退了,我找了好几天都找不到。没办法,只能找你这个当妈的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在国外,暂时回不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
"不确定。"
"钟女士,你这是要赖账啊?"男人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我没说不还。"我说,"但你得给我时间。"
"行,我给你三天时间。"男人说,"三天后,要么你还钱,要么我就去法院起诉你女儿,顺带把你也告上去。"
电话挂断,我的手在发抖。
又是20万。
加上之前的76万,景萱现在身上背着96万的债。
一个24岁的女孩,怎么会欠下这么多钱?
老钟在旁边听到了对话,脸色很难看:"这许志远到底对景萱做了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登机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景瑜。
"妈,出事了。"她的声音很急。
"什么事?"
"刚才来了一伙人,说是许志远欠他们的钱,要找景萱还。"景瑜说,"我报警了,警察来了才把他们劝走,但他们说还会再来。"
我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那景萱呢?"
"她吓坏了,现在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景瑜说,"妈,这事必须解决,不然景萱会出事的。"
"我知道。"我说,"我们现在就回去,明天晚上能到家。"
挂了电话,我对老钟说:"咱们得想办法了。"
"什么办法?"老钟苦笑,"咱们一辈子攒的钱就那么多,就算全给了,也不够还的。"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景萱被那些人逼死?"
老钟沉默了。
飞机起飞了,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96万。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就算我和老钟把房子卖了,加上存款,也就能凑个七八十万。
剩下的十几万,从哪来?
找亲戚借?
可是这些年,因为偏心景瑜的事,我和娘家那边关系一直不好。老钟的兄弟姐妹,也都不富裕。
找景瑜借?
她和女婿刚买了房子,背着房贷,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景萱被逼死吗?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飞机上的十几个小时,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老钟也没睡,一直在看窗外。
他的白头发又多了,背也驼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真的老了。
老到已经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了。
飞机在洛杉矶转机的时候,我给景瑜打了电话。
"妈,你们到哪了?"
"刚到洛杉矶,还要再飞十几个小时。"我说,"景萱怎么样?"
"还是不敢出门。"景瑜说,"妈,那些人留了话,说明天还会来,如果见不到景萱,就要去她单位闹。"
"她单位知道这事吗?"
"还不知道。"景瑜说,"但如果那些人真去闹,景萱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我的心又是一紧。
工作要是没了,景萱拿什么还债?
"景瑜,你帮我跟景萱说句话。"我说。
"什么话?"
"告诉她,妈对不起她,这些债,妈会想办法帮她还的。"
"妈......"景瑜的声音哽咽了,"你们哪有那么多钱?"
"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不能看着她出事。"
挂了电话,老钟看着我:"你想好怎么办了?"
"把房子卖了。"我说。
"卖了咱们住哪?"
"租房子住。"我说,"老钟,景萱是咱们的女儿,咱们不能不管她。"
老钟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都听你的。"
但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那套房子,是我们奋斗了一辈子才买下的。
100平米,三室一厅,在市中心,现在能卖个两百万。
但卖了之后,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没有房子,没有积蓄,只有每个月八千块的退休金。
万一哪天生病了,住院了,拿什么钱看病?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景萱是我的女儿,我不能看着她死。
就算我这辈子过得再苦再累,我也要保住她的命。
飞机继续飞行,我靠在座位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又梦见了景萱。
这次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花海里,冲我笑。
"妈妈,你看,花开了。"她说。
我走过去,想抱抱她,但她突然消失了。
花海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荒芜。
我站在荒地上,四周一片死寂。
我喊她的名字,但没有人回应。
我跑啊跑,跑到腿都软了,还是找不到她。
最后我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真的在哭。
老钟递给我一张纸巾:"又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飞机窗外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我突然觉得,人生就像这片黑暗,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希望。
但我还是要走下去。
因为景萱还在等我。
05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们拖着行李走出机场,景瑜开车来接我们。
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哭过。
"景萱呢?"我一上车就问。
"在我家。"景瑜说,"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
"那些催债的人,今天又来了。"景瑜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他们不仅来了,还带了景萱和许志远的结婚照,说要贴到景萱单位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欠钱不还。"
我的心一沉:"后来呢?"
"我给了他们五万。"景瑜说,"我说这是定金,让他们宽限几天,等你们回来再商量。"
"五万......"我看着景瑜,"你哪来的五万?"
"我和我老公商量了,把车卖了。"景瑜的眼泪掉下来,"妈,我知道这点钱杯水车薪,但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老钟在副驾驶座上,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抽烟。
车子开到景瑜家楼下,我们上楼。
推开门,客厅里开着灯,但没有人。
"景萱在房间里。"景瑜说,"她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吃东西,也不说话。"
我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萱萱,是妈。"
没有回应。
"萱萱,开门,妈有话跟你说。"
还是没有回应。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用力推门,但门从里面锁住了。
"萱萱!"我拍着门,"你开门!"
老钟走过来,对着门锁就是一脚。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景萱坐在床上,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萱萱。"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但她躲开了。
"别碰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萱萱,妈知道这些年对不起你。"我在她旁边坐下,"但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妈的女儿,妈不会不管你。"
"不用了。"景萱还是背对着我,"这些债是我自己欠的,我会自己还。"
"你拿什么还?"我的眼泪又下来了,"96万,你一个月才八千块工资,要还多少年?"
"我可以多打几份工。"景萱说,"白天上班,晚上送外卖,周末做兼职,一个月总能多赚个五六千。"
"那也要还十年!"
"那就还十年。"景萱终于转过身来,我看清了她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
"萱萱......"我伸手想摸她的脸,她又躲开了。
"妈,你不用可怜我。"她的语气很平静,"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找了个人渣男朋友,我轻信了他的话,我以为办一场体面的婚礼就能证明自己过得很好,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许志远那个混蛋——"老钟咬牙切齿。
"跟他没关系。"景萱打断他,"是我自己蠢,看不清人。"
"萱萱,这些债妈帮你还。"我说,"妈和你爸商量好了,把房子卖了,能凑个两百万,足够还这些债了。"
景萱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用,我不要。"
"你不要?"我的声音高了起来,"那你想怎么办?还十年债?你的人生就不要了?"
"本来就不想要了。"景萱低下头,"妈,你知道我这两天在旅馆里想了什么吗?我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一定不要投胎到咱们家。"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萱萱......"
"我从小就知道,你更喜欢姐姐。"景萱的声音开始发抖,"姐姐考85分你高兴,我考95分你说还要努力。姐姐学钢琴你每周陪着练,我学古筝你让我自己练。姐姐结婚你给六十万,我买房你给一百万,然后跟所有人说你对我多好。"
"萱萱,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景萱突然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妈,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羡慕的,不是姐姐的钢琴,不是她的工作,不是她的婚姻,而是她能得到你一个笑容。"
"我从来没想到我考第一名,你能当着外人的面夸我;从来没想到你能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从来没想到你能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一个拥抱。"
"我只是想要你看看我,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但是你没有。"
"你永远只看得见姐姐,看不见我。"
她说完,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老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出去。
我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走出房间,我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景瑜走过来,搂住我:"妈,别哭了。"
"都是妈的错。"我说,"都是妈的错......"
老钟在客厅里坐下,点了支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老钟,咱们真的对不起萱萱。"我说。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老钟掐灭烟头,"关键是怎么解决眼前的事。"
"卖房子。"我说,"没有别的办法了。"
"卖了房子,咱们住哪?"
"租房子。"
"租房子,万一哪天生病了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说,"老钟,景萱是咱们的女儿,她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咱们造成的。如果咱们不帮她,她真的会完蛋。"
老钟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找了中介,挂牌卖房。
中介说房子地段好,很快就能卖出去,但价格可能要稍微低一点,才能快速成交。
我说没关系,只要能尽快卖掉就行。
中介说大概需要一周时间。
这一周里,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
那些催债的人隔三差五就来,每次来都威胁说要去景萱单位闹,要把她的照片贴到网上。
景瑜每次都想办法把他们劝走,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景萱还是不肯出房间,每天就吃一点东西,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
我想跟她说话,她不理我。
我想给她做她爱吃的菜,她说没胃口。
我想抱抱她,她躲开了。
她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谁也进不去。
一周后,房子卖出去了。
成交价195万,扣掉中介费和税,到手188万。
加上我和老钟的存款30万,总共218万。
还完景萱的所有债务,还能剩下120多万。
我把钱分批转给那些债主,一个一个地还。
银行的、贷款公司的、私人借贷的,一个都不落。
最后一笔钱转出去的时候,我坐在银行大厅里,突然就哭了。
这些钱,是我和老钟一辈子的积蓄。
是我们三十年的工资,三十年的节俭,三十年的辛苦。
现在,全没了。
老钟在旁边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老钟,咱们以后怎么办?"我问。
"还能怎么办?"老钟的声音很沙哑,"走一步看一步呗。"
回到景瑜家,我把还债的收据拿给景萱看。
"萱萱,所有的债都还清了。"我说,"以后你不用担心了。"
景萱看着那一叠收据,眼泪掉了下来。
"妈,对不起。"她说。
"不是你的错。"我说,"是妈对不起你。"
我伸手想抱她,这次她没有躲。
她靠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妈,我不是故意要害你们的。"她说,"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妈知道。"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妈都知道。"
老钟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景瑜靠在墙上,也在抹眼泪。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钱没了就没了。
只要女儿还在,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什么都能重新开始。
但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钟女士,我是海天大酒店的王经理。"对方的语气很冷,"您女儿婚宴的31万欠款,已经超过我们约定的期限。现在我们正式通知您,我们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您和您的丈夫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31万。
我忘了酒店的那笔钱。
"等等,我马上就还。"我说。
"不好意思,钱您还是要还的,但诉讼费、律师费这些,也要您来承担。"经理说,"总共35万,三天之内,必须到账。"
我的手抖了,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可是,可是我没有钱了......"
"那就等着收法院传票吧。"经理说完,挂了电话。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景萱从我怀里退出来,看着我:"妈,怎么了?"
"酒店......"我的声音在发抖,"酒店要告咱们,要咱们还35万......"
景萱的脸瞬间白了。
老钟冲过来:"什么?"
"房子已经卖了,存款也都还债了,咱们哪还有35万......"我说着说着,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老钟扶住我,脸色铁青。
景瑜也慌了:"这可怎么办?"
房间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景萱突然站起来,走到卧室,拿出一个文件袋。
"妈,这个给你。"她把文件袋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房产证。
那是我给她买的那套房子。
"萱萱,这是——"
"我没有卖房子。"景萱说,"我撒谎了。我说要拍卖房子还贷款,其实我根本没有抵押房子。那30万,是我找朋友借的。"
我愣住了:"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试试,你们到底会不会管我。"景萱低下头,"我想知道,在你们心里,我到底有没有价值。"
"结果你们卖了房子。"
"你们真的卖了房子。"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妈,对不起,我不该试探你们的。"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那你欠的那些钱——"
"只有酒店的31万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景萱说,"那些催债电话,是我找朋友帮忙打的。那些上门催债的人,是我花钱雇的演员。"
"我编造了一个巨大的谎言,把你们骗回国,就是想看看,你们会不会为了我,放弃一切。"
"结果你们真的放弃了。"
她跪了下来:"妈,爸,对不起。"
我的腿一软,也跪了下来。
老钟靠在墙上,整个人都傻了。
景瑜捂着嘴,不敢相信。
房间里一片死寂。
很久之后,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萱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恨。"景萱哭着说,"我恨你们从小就偏心,我恨你们从来不关心我,我恨你们在我需要的时候永远不在。"
"我想报复你们。"
"我想让你们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但是当我看到你们真的卖了房子,真的拿出所有的积蓄,我突然发现......"
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发现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看你们老了以后无家可归。"
"我舍不得看你们为了我,失去一切。"
"妈,我错了。"
我抱住她,放声大哭。
这一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但留下的伤痕,却永远无法愈合。
06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老钟不在床边。
我起身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阳台上,一个人抽烟。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地上也散落着几个,他应该坐了一夜。
"老钟。"我走过去,"你一晚上没睡?"
他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支烟。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我在想,这些年咱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为什么会把孩子逼到这个地步。"
我在他旁边坐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昨晚景萱跪在地上认错后,我们谁都没有睡好。
老钟把她扶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一个人走到阳台,就这么坐了一夜。
"萱萱醒了吗?"老钟问。
"还没,她昨晚哭得太累,我让她多睡会。"
老钟掐灭烟头,转过头看着我:"老婆,房子的事,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已经卖了,钱也给出去了。"老钟说,"总不能再要回来吧?"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房子确实卖了,钱也转出去了。虽然那些债都是假的,但钱已经到了别人手里,要回来谈何容易?
"一共还了多少?"老钟问。
"188万。"我说,"分别还给了五家银行、三家贷款公司、还有两个私人借贷的。"
"有收据吗?"
"有,都在。"我从包里翻出那叠收据,"每一笔都有记录。"
老钟接过收据,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很久,他叹了口气:"这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为什么?"
"你想想,那些银行和贷款公司,人家账上确实显示景萱欠钱,咱们还了,合情合理。至于这钱是怎么借出去的,是不是景萱本人借的,那得她自己去查。"
"可是这些借款都是假的啊!"
"假又怎么样?"老钟苦笑,"有借条,有签字,有身份证复印件,人家银行走的是正规流程。咱们现在说是假的,谁信?"
我的脑子有些乱:"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能怎么办?"老钟把收据放在茶几上,"报警?说女儿设局骗我们卖房?你觉得警察会管吗?"
我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件事说起来,景萱确实设了局,但她没有拿走一分钱,所有的钱都被我们主动转给了那些"债主"。
这个局,从头到尾都是我们自己心甘情愿跳进去的。
"可是老钟,那些借条是假的,签字也是假的,咱们可以去鉴定啊。"我说。
"就算鉴定出来是假的,又能怎么样?"老钟看着我,"你要告景萱伪造签字?她是你女儿。"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对,她是我女儿。
不管她做了什么,我都告不了她。
而那些拿了钱的人,他们只是配合景萱演了一场戏,钱是我们自己送上门的,他们没有诈骗,没有威胁,最多算是不道德,但不违法。
这个局,设计得太巧妙了。
巧妙到我们根本无处申冤。
"萱萱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计了?"老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咱们把她养大,以为她还是那个单纯的小姑娘,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以为景萱还是那个会乖乖听话的女儿,没想到她已经学会了用最狠的方式,来报复我们多年的忽视。
景瑜从卧室走出来,看到我们坐在阳台上,走过来问:"爸,妈,你们在聊什么?"
"聊房子的事。"老钟说。
"房子怎么了?"景瑜坐下来,"不是还没过户吗?可以反悔的。"
"过户倒是还没过,但钱已经付了。"老钟说,"买家那边已经开始办手续了,咱们现在反悔,要赔违约金的。"
"赔多少?"
"合同上写的是房款的20%。"老钟说,"就是将近40万。"
景瑜愣住了:"这么多?"
"是啊,这么多。"老钟又点了支烟,"所以这房子,是要不回来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阳台上,谁都不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城市逐渐苏醒,楼下开始有了人声和车流声,但我们就像坐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什么都听不见。
"爸,妈。"景瑜突然开口,"其实我也有错。"
"你有什么错?"我看着她。
"从小到大,我都知道你们偏心我。"景瑜低下头,"我看得出来,萱萱考得比我好,你们却更夸我;萱萱做得比我好,你们却更关注我。但我从来没有跟你们说过,因为我也想要那些爱。"
"我贪婪地享受着你们的偏心,却从来没想过,这会伤害到妹妹。"
"如果我当年能提醒你们,或者主动把一些关注让给萱萱,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妈,对不起。"
我搂住她:"傻孩子,这不怪你。"
"怪我。"景瑜说,"我是姐姐,我应该保护妹妹,但我却成了妹妹最嫉妒的人。"
就在这时,景萱的房门开了。
她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好。
看到我们坐在阳台上,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们对面坐下。
"妈,爸,姐。"她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萱萱,你先听妈说。"我深吸一口气,"房子卖了,钱也还出去了。这件事,咱们就当它过去了,以后谁都别再提。"
"可是——"
"没有可是。"老钟打断她,"你欠的那些假债,虽然是假的,但钱确实到了别人手里。咱们要不回来,也不打算要了。"
景萱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爸,妈,你们恨我吗?"
"不恨。"我说,"你这么做,是因为妈对不起你。"
"但我真的不该这么做。"景萱哭着说,"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们到底有多在乎我,我没想到你们真的会卖房子,真的会拿出所有的积蓄。"
"当我看到那些收据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以为你们最多给个十万二十万意思一下,我没想到你们会倾家荡产。"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抱住她,心里又酸又痛。
这个孩子,已经被我伤得太深了,深到她宁愿设这么大一个局,也要试探我们的爱。
"萱萱,妈以后不会再偏心了。"我说,"妈保证。"
"妈,你不用保证了。"景萱在我怀里说,"我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们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不该再要求什么。"
"以后我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我会把房子的钱还给你们。"
"不用还。"老钟说,"那套房子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可是你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景萱说。
"我们可以租房子。"我说,"别担心我们,我们还年轻,还能干。"
其实我和老钟都已经六十多了,哪里还年轻。
但我不想让景萱有负担。
她已经背负了太多了。
"妈,爸,你们先搬到我那个房子去住吧。"景萱说,"我继续租房子,等我攒够了钱,再把你们的房子买回来。"
"不用。"老钟说,"房子买回来也没意思了,住着膈应。"
是啊,住着膈应。
那个家,承载了我们三十年的记忆,现在却因为一场骗局,变成了永远的过去。
我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
景瑜去厨房做早饭,我跟过去帮忙。
老钟和景萱坐在客厅,父女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我听到景萱一直在哭。
早饭做好了,我们四个人坐在餐桌前。
这是这么多年来,我们一家四口第一次这么安静地坐在一起吃饭。
没有争吵,没有冷战,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妈,这粥真好喝。"景萱喝了一口粥,说。
"好喝就多喝点。"我给她盛了一碗,"你这些天瘦得不像话了。"
"我以后会好好吃饭的。"景萱说。
吃完饭,我们收拾碗筷。
老钟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声音发抖:"出事了。"
"什么事?"
"海天大酒店那边,说景萱和许志远签的婚宴合同,是有法律效力的。"老钟说,"虽然许志远跑了,但景萱作为共同签字人,要承担全部责任。"
"他们已经起诉了。"
"法院传票,今天下午就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07
下午三点,法院的传票送到了景瑜家。
我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在发抖。
老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起诉书,还有一份开庭传票。
"被告钟景萱,拖欠海天大酒店婚宴费用31万元,经多次催讨未果,原告现诉至法院,要求被告立即支付欠款,并承担违约金3.1万元、律师费2万元、诉讼费用等,总计36.8万元......"
老钟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低。
景萱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可是之前不是说31万吗?"景瑜问,"怎么又多出来这么多?"
"合同上写了,逾期每天按欠款金额的千分之三计算违约金。"老钟指着起诉书,"从婚礼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天了,违约金就是三万多。"
"加上律师费、诉讼费,总共接近37万。"
37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妈,爸,对不起。"景萱又哭了,"都是我的错。"
"哭有什么用?"老钟第一次对景萱发了火,"你设这个局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这种后果?"
"老钟!"我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不对吗?"老钟的声音也在发抖,"她把咱们的房子搞没了,现在又搞出个37万的欠款,咱们一家子是不是都要被她拖死?"
"老钟,你够了!"我站起来,"萱萱知道错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要怎么样?"老钟也站起来,"我就想知道,这37万,咱们拿什么还?你说啊!"
我说不出话来。
是啊,37万,我们拿什么还?
房子卖了,存款也没了,我们现在身上只剩下30多万——那是卖房款扣除还债后剩下的。
30万要还37万,还差7万。
"我去借。"我说。
"跟谁借?"老钟冷笑,"你娘家那边,早就因为你偏心景瑜的事跟你闹翻了;我兄弟姐妹那边,都不富裕;朋友那边,咱们也没什么能借钱的交情。"
"你到底要跟谁借?"
我咬了咬牙:"大不了我去借高利贷。"
"妈!"景萱突然站起来,"我不要你们还这个钱。"
"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老钟说,"起诉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被告是你,你不还,法院会强制执行,到时候你的工资要被冻结,你的房子要被查封。"
"那就让他们查封。"景萱说,"反正我现在也是一无所有了。"
"萱萱,你糊涂了!"我说,"你要是被列入失信名单,以后坐高铁都坐不了,找工作也会受影响。"
"我不怕。"景萱的眼神很坚定,"妈,爸,你们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这个债,我自己承担。"
"你自己承担?"老钟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你一个月工资八千,除去吃喝,能剩多少?就算一分不花,也要还四五年。"
"这四五年里,你不结婚?不买房?不生孩子?"
"你把你的人生都搭进去,值得吗?"
景萱低下头,不说话。
房间里一片死寂。
很久之后,我开口说:"老钟,你别说了。不管怎么样,咱们都是萱萱的父母,咱们不能看着她被毁掉。"
"那你说怎么办?"老钟瘫坐在沙发上,"你说啊!"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就在这时,景瑜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看着我们:"妈,爸,有个人说要见你们。"
"谁?"
"许志远。"景瑜说,"他说,他有办法解决这个事。"
我和老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疑。
"他在哪?"老钟问。
"楼下咖啡厅。"景瑜说,"他说只给十分钟时间。"
"我去。"老钟站起来,"你们在家等着。"
"我也去。"景萱说。
"你就别去了。"老钟看着她,"见到他,你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吗?"
景萱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老钟和景瑜一起下楼了。
我和景萱坐在客厅,谁都不说话。
十几分钟后,老钟和景瑜回来了。
老钟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怎么样?"我问。
"许志远说,他可以帮咱们解决酒店的欠款。"老钟把文件袋扔在茶几上,"条件是,景萱跟他复婚。"
"什么?"我和景萱同时站起来。
"他说,他现在有门路能弄到钱,但需要一个合法的妻子帮他做一些事。"老钟的声音里满是厌恶,"如果景萱答应,他会在一个月内把酒店的钱还清,并且给景萱50万作为补偿。"
"如果不答应,这辈子都别想还清这笔债。"
我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他哪来的钱?"
"他没细说。"景瑜在旁边说,"但听他的意思,好像是在国外做什么生意,需要一个中国籍的配偶帮忙。"
"那不就是假结婚吗?"我说。
"是。"老钟冷笑,"而且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景萱走过去,拿起那个文件袋,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一份结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
"甲方许志远,乙方钟景萱,双方同意以合作关系结为合法夫妻。合作期间,甲方需支付乙方每月生活费5万元,并在合作期满后,一次性支付50万元作为补偿。合作期限为一年。"
"期间乙方需配合甲方处理各项事务,包括但不限于签署文件、出席场合、协助办理手续等。"
"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期满后自动离婚。"
景萱看完,把文件放下:"他疯了吗?"
"他没疯,他精着呢。"老钟说,"他知道咱们现在走投无路,所以才敢这么狮子大开口。"
"萱萱,这个忙你可不能帮。"我说,"谁知道他要干什么?万一是违法的事,你就完了。"
"我知道。"景萱说,"我不会答应的。"
"那酒店的钱怎么办?"老钟问。
"我自己还。"景萱说,"大不了多打几份工,五年还不清就十年,十年还不清就二十年。"
"萱萱......"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别哭了。"景萱走过来,抱住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设这个局。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会负责到底的。"
"你拿什么负责?"老钟的声音很沉,"你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景萱说。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好。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37万,这笔钱就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如果用我们剩下的30万去还,还差7万。
7万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想来想去,最后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钟说:"我去找我哥借钱。"
"你哥?"老钟愣了一下,"你们不是已经十年没联系了吗?"
"再没联系,他也是我亲哥。"我说,"我去试试。"
老钟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你去吧,我在家看着萱萱。"
我收拾了一下,坐车去了娘家那边。
我哥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是我爸妈留下的房子。
十年没来了,小区变化很大,很多地方都重新装修了,但那栋楼还是老样子。
我站在楼下,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去。
按了门铃,开门的是我嫂子。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说:"你还知道回来?"
"嫂子,我找我哥。"我说。
"你哥不在。"她要关门,我用手挡住了。
"嫂子,我有急事,求你了。"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让开了身子。
我走进屋,客厅里坐着我哥。
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起来比我还老。
"哥。"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我,眼神复杂:"你来干什么?"
"哥,我来找你借钱。"我直接说了,"七万,我急用。"
"呵。"我哥冷笑一声,"十年不见,一见面就是借钱?"
"哥,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我说,"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来找你的。"
"走投无路?"我哥站起来,"当年你偏心景瑜,妈气得住了院,我让你回来看看,你说忙。后来妈去世了,你来了,在灵堂上哭得撕心裂肺,但我知道,你哭的不是妈,你哭的是你自己的良心。"
"现在你来找我借钱,你觉得我会借吗?"
我的腿一软,跪了下来:"哥,我知道我对不起妈,对不起你,但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了。"
"你起来。"我哥别过头,"我不会借给你的。"
"哥......"
"你走吧。"我哥的声音很冷,"别让我说难听的话。"
我跪在地上,眼泪流下来。
我嫂子走过来,把我扶起来:"行了,别跪了,没用的。"
她把我推出门,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腿都是软的。
下楼的时候,我差点摔倒,扶着栏杆才勉强走到楼下。
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我放声大哭。
这些年,我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最后会落得这个下场?
08
从我哥家回来后,我整个人都没了精神。
老钟看我脸色不对,问:"没借到?"
我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景萱和景瑜都在客厅,看到我回来,都没敢说话。
气氛压抑得可怕。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钟女士,我是海天大酒店的王经理。"对方的语气公事公办,"关于您女儿的欠款,法院已经正式受理了。下周三上午十点,是第一次开庭,请您务必出席。"
"我知道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开庭时间定了。"我对老钟说,"下周三。"
老钟点了点头,又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景萱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妈,我想回去工作了。"她突然开口。
"回去工作?"我愣了一下,"你确定?"
"嗯。"景萱点头,"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单位那边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了,再不去,工作就保不住了。"
"但是那些催债的人——"
"我不怕。"景萱说,"反正都要面对的,早晚而已。"
"那我陪你去。"景瑜说。
"不用。"景萱站起来,"姐,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我不能再拖累你。"
第二天一早,景萱就收拾东西走了。
我和老钟也搬去了她买的那套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但对于我和老钟来说,已经够了。
收拾房间的时候,我在柜子里发现了一个相册。
打开一看,全是景萱小时候的照片。
第一张,她两岁,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玩雪球;第二张,她五岁,在幼儿园的舞台上跳舞;第三张,她十岁,在学校的运动会上跑步。
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一个人。
没有我,没有老钟,也没有景瑜。
她的童年,就像这些照片一样,永远是一个人。
我抱着相册,坐在床上,眼泪又下来了。
"老钟,你说咱们还有机会弥补吗?"我问。
老钟坐在我旁边,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每天都在等开庭通知。
景萱去上班了,每天晚上回来,看起来都很疲惫。
我问她单位怎么样,她说还行,没人找她麻烦。
但我知道,她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终于到了开庭那天。
我和老钟、景萱一起去了法院。
法庭上,海天大酒店的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得体,说话条理清晰。
她拿出一系列证据:合同、签字、婚礼现场的录像、催款记录等等。
"法官大人,证据确凿。"女律师说,"被告钟景萱与许志远共同签订了婚宴合同,现在许志远失联,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一条,被告应当承担全部责任。"
"我方要求被告立即支付欠款31万元,以及违约金、律师费等共计36.8万元。"
法官看向我们这边:"被告方有什么要说的吗?"
景萱站起来:"法官,我承认我签了合同,但许志远当时承诺过,婚宴费用由他负责。我没想到他会跑路,更没想到他会让我一个人承担所有费用。"
"承诺?"女律师冷笑,"有证据吗?"
景萱摇头:"没有。"
"那就是口说无凭。"女律师说,"合同上清清楚楚写着,双方共同承担费用。被告签字的时候,就应该明白这一点。"
法官敲了敲法槌:"本案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景萱的脸色惨白。
"妈,我是不是肯定要输了?"她问。
"不会的。"我安慰她,"还没宣判呢,说不定还有转机。"
但我自己都不信。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老钟,咱们把这套房子也卖了吧。"我说。
"什么?"老钟愣住了,"你疯了?这房子卖了,萱萱住哪?咱们住哪?"
"咱们可以租房子。"我说,"萱萱也可以租房子。这房子在市中心,能卖个两百万,除去还酒店的钱,还能剩一百多万。"
"剩下的钱,咱们可以慢慢过日子。"
老钟沉默了很久:"你确定?"
"确定。"我说,"萱萱是咱们的女儿,咱们不能看着她被毁掉。"
第二天,我们又找了中介,把房子挂牌了。
中介说这套房子地段好,很快就能卖掉。
但这次我学聪明了,要求先看买家资质,再签合同。
一周后,房子卖掉了,成交价198万。
扣除税费和中介费,到手190万。
我把钱打到一个专门的账户上,等法院宣判后,再支付给酒店。
就在这时,景萱出事了。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脸上有一道血痕,衣服也破了。
"萱萱,你怎么了?"我赶紧扶住她。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在单位楼下被人堵了。"
"什么人?"
"说是许志远欠他们钱的。"景萱坐下来,"他们要我替许志远还债,说如果不还,就要去单位闹,让我丢工作。"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们打你了?"
"推了几下。"景萱摸了摸脸上的伤,"我跑得快,没被抓住。"
"报警!"老钟拿起手机,"必须报警!"
"没用的。"景萱拦住他,"他们就是推了几下,派出所最多警告一下,然后他们还会再来。"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景萱的眼泪掉下来,"爸,妈,我是不是真的把你们害苦了?"
"别乱说。"我抱住她,"你是我们的女儿,怎么会是害呢?"
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已经完全失控了。
许志远欠的那120万高利贷,那些人现在找不到许志远,就把目标对准了景萱。
他们不管景萱和许志远是什么关系,只要在法律上还是夫妻,就要她承担责任。
"妈,我想离婚。"景萱突然说,"我要和许志远离婚。"
"可是他失联了。"我说,"你怎么离?"
"可以起诉离婚。"景萱说,"我去咨询过律师了,像这种情况,可以向法院申请公告送达,只要公告期满,就可以判决离婚。"
"那要多久?"
"至少半年。"景萱说,"但我等得起。"
第二天,景萱就去法院递交了离婚起诉书。
法院受理了,开始了漫长的公告程序。
这半年里,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那些催债的人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在景萱单位门口堵她,有时候在我们租的房子楼下守着。
我们报了好几次警,警察来了,他们就散开,警察走了,他们又围过来。
最严重的一次,他们把红油漆泼到了景萱的车上,还在车窗上贴了大字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景萱的车没法开了,只能送去重新喷漆。
单位那边,也有人开始议论她。
有人说她是骗子,有人说她是老赖,还有人说她和许志远是一伙的,专门设局骗钱。
景萱每天都要忍受这些流言蜚语,回家后常常偷偷哭。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
酒店的官司,我们输了。
法院判决:被告钟景萱应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海天大酒店支付欠款31万元、违约金3.1万元、律师费2万元,共计36.1万元。
看到判决书,我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这件事有了结果。
"妈,对不起。"景萱拿着判决书,眼泪又下来了。
"别说对不起。"我说,"钱的事,妈来解决。"
我把卖房子的钱拿出来,支付了酒店的欠款。
190万减去36.1万,还剩153.9万。
"这些钱,够咱们租房子过日子了。"我对老钟说。
"嗯。"老钟点头,"省着点花,够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钱看着多,其实经不起折腾。
我和老钟都六十多了,万一哪天生病了,住院费就是个无底洞。
景萱现在的工资,除去日常开销,也剩不了多少。
我们这一家子,就像走钢丝一样,稍微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就在我们以为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又出了变故。
那天晚上,景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她接起来,脸色越来越白。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和老钟:"许志远出事了。"
"什么事?"
"他在缅甸被抓了。"景萱的声音在发抖,"说是涉嫌电信诈骗,现在被关在当地的监狱里。"
"什么?"我和老钟同时站起来。
"电话是他家里人打来的。"景萱说,"他们说,许志远在缅甸参与了一个电信诈骗团伙,骗了很多人的钱。现在被缅甸警方抓了,还牵扯出一堆同伙。"
"他家里人让我去一趟,说有些事要当面谈。"
我的脑子有些乱:"你去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景萱说,"但我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我和景萱一起去了许志远的老家。
那是个偏僻的小村子,在城郊的山区。
许志远的父母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看起来很憔悴。
见到景萱,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老太太突然跪下来:"萱萱,求你救救志远!"
"阿姨,您快起来!"景萱赶紧扶她。
"萱萱,志远在国外出事了。"许志远的父亲说,"他们说要保释他,需要200万。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
"所以你们想让我出钱?"景萱的声音很冷。
"萱萱,你们毕竟是夫妻——"
"我已经起诉离婚了。"景萱打断他,"等公告期满,我和他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是现在还没离啊!"老太太哭着说,"萱萱,看在你们曾经相爱的份上,帮帮他吧!"
"相爱?"景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骗我结婚,骗我签婚宴合同,让我背上37万的债,这就是你们说的相爱?"
"那是志远糊涂——"
"我不会出这个钱的。"景萱站起来,"你们不用再说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那个破旧的小院子。
上了车,景萱突然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妈,我是不是特别狠心?"她抽泣着说。
"不是。"我拍着她的背,"你一点都不狠心。"
"可是他毕竟是我的丈夫——"
"他不配。"我说,"萱萱,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现在出事了,还想让你背锅。你不能再心软了。"
景萱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启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景瑜。
"妈,你在哪?"她的声音很急。
"在回家的路上,怎么了?"
"妈,姐夫的公司出事了。"景瑜的声音在发抖,"他被裁员了。"
我的心一沉。
09
景瑜的丈夫叫文浩,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中层管理,月薪三万,是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
现在突然被裁员,对他们这个小家庭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怎么会突然被裁?"我问。
"公司说是业务调整,要优化人员结构。"景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妈,我们还有房贷要还,孩子还要上学,这可怎么办?"
"别急,慢慢找工作。"我安慰她,"文浩能力强,肯定能找到新工作的。"
"可是他都四十岁了。"景瑜说,"现在的互联网公司,都要年轻人,谁要四十岁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确实,四十岁在职场上已经很尴尬了,不上不下,高不成低不就。
"景瑜,你们手里还有积蓄吗?"我问。
"有一些,但不多。"景瑜说,"我们买房子的时候,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付了首付。现在每个月要还一万二的房贷,我的工资只有八千,根本不够。"
我的心又沉了一分。
本来想着景瑜那边稳定,可以帮衬一下我们,现在看来,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妈,我能跟你借点钱吗?"景瑜小心翼翼地问,"不多,十万就够,我们先撑过这段时间,等文浩找到工作就还你。"
十万。
现在我和老钟手里一共就150多万,这是我们养老的钱,也是最后的保障。
如果借给景瑜,万一我们哪天生病了,拿什么看病?
但如果不借,景瑜他们的房子可能会断供,那就更麻烦了。
"妈,你别为难。"景瑜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犹豫,"如果你们没有,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不是没有。"我说,"是妈在想,怎么帮你们更好一点。"
"妈......"景瑜哽咽了。
"这样吧,妈给你十五万,你们先撑着。"我说,"文浩那边抓紧找工作,你自己也想想办法,能不能多做点兼职。"
"谢谢妈。"景瑜哭了出来,"等我们渡过这个难关,一定还给你们。"
挂了电话,我看向景萱。
她一直在开车,听到我和景瑜的对话,眼圈红了。
"妈,对不起。"她说,"如果不是我,你们也不会这么艰难。"
"别说傻话。"我说,"你姐现在需要帮助,我们能帮就帮。"
"可是妈,你们手里的钱本来就不多了。"景萱说,"借给姐姐十五万,你们怎么办?"
"还有一百多万呢。"我说,"够了。"
但我心里清楚,真的不够。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老钟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借吧,景瑜也不容易。"
第二天,我把十五万转给了景瑜。
她发来一长串感谢的话,还说等文浩找到工作,一定连本带息还给我们。
我回了一句"不用急",然后就放下了手机。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过得更加艰难了。
手里只剩下一百三十多万,我和老钟都不敢乱花钱。
每天买菜都精打细算,能省一块是一块。
景萱看在眼里,心里更难受。
她开始拼命工作,白天在公司加班,晚上回来还要做兼职翻译,常常忙到凌晨两三点。
我劝她别太拼,身体重要,她说没事,年轻扛得住。
但我看得出来,她瘦得不成样子,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
就在这时,许志远的父母又来了。
这次他们直接找到我们租住的地方,跪在门口,说一定要见景萱。
景萱听到动静,出来开门,看到他们跪在地上,愣住了。
"萱萱,求你救救志远!"老太太抱着景萱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缅甸的监狱里,每天都被打,再不救他,他真的会死在里面!"
"阿姨,您快起来。"景萱想扶她,但老太太抱得太紧,她动不了。
"萱萱,我们知道志远对不起你,但他毕竟是你的丈夫啊!"许志远的父亲也跪下来,"求你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帮帮他吧!"
"我没有钱。"景萱的声音很冷,"你们要是想救他,自己想办法。"
"我们要是有办法,还会来求你吗?"老太太哭着说,"萱萱,我们家穷,拿不出两百万。但你不一样,你有工作,有房子,你可以贷款——"
"我的房子已经卖了。"景萱打断她。
"什么?"两个老人都愣住了。
"我为了还婚宴的钱,把房子卖了。"景萱说,"现在我自己都在租房子住,我哪有钱救他?"
老太太愣了一会,突然嚎啕大哭:"那我儿子怎么办?他会死在缅甸的!"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景萱说,"他去缅甸做电信诈骗,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萱萱,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老太太哭着说,"你们好歹是夫妻啊!"
"我已经起诉离婚了。"景萱说,"等公告期满,我和他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是现在还没离啊!"
"那我也不会出这个钱。"景萱的态度很坚决,"你们不用再说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关门。
老太太突然冲上来,抱住景萱:"你不能不管!你是他老婆,你有义务救他!"
"松手!"景萱挣扎着。
"我不松!"老太太死死抱住她,"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阿姨,您别这样——"
"我就这样!"老太太开始撒泼,"你不救我儿子,我就跟你没完!"
我和老钟听到动静,赶紧出来。
老钟把老太太拉开,我护着景萱。
"你们走吧。"老钟说,"这个忙我们帮不了。"
"你们不帮?"许志远的父亲突然站起来,指着我们说,"行,那我就去法院告你们!萱萱是志远的老婆,她有义务救他!"
"你去告好了。"老钟冷笑,"看看法院会不会支持你。"
两个老人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开始在门口大吵大闹,说我们见死不救,没有良心。
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最后我们报了警,警察来了,才把他们劝走。
那天晚上,景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吃东西,也不说话。
我敲了敲门:"萱萱,开门,咱们聊聊。"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
景萱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妈,我是不是特别冷血?"她问。
"不是。"我坐在她旁边,"你一点都不冷血。"
"可是他毕竟是我的丈夫——"
"他不配。"我打断她,"萱萱,从头到尾,他都在利用你。现在他出事了,他父母还想让你背锅。你不能再心软了。"
"可是他们说,许志远在监狱里每天都被打,可能会死......"
"那也不关你的事。"我说,"萱萱,你要记住,你不欠他任何东西。"
景萱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
"妈,我只是觉得,人怎么能这样呢?"她说,"明明是夫妻,怎么就能这么相互伤害?"
"因为你遇到了不对的人。"我说,"但这不代表所有的婚姻都是这样。"
"可是我已经不敢再相信了。"景萱说,"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
我搂住她,心里又酸又痛。
这个孩子,被伤得太深了。
先是被父母忽视,然后被丈夫欺骗,现在连公婆都来欺负她。
她才24岁,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
"萱萱,妈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我说。
"妈,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景萱在我怀里说,"你和爸为了我,卖了两套房子,现在租房子住。我怎么能不愧疚?"
"傻孩子,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可是我连累了你们。"
"不是连累,是我们欠你的。"我说,"如果当年我和你爸对你好一点,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景萱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一直陪着她,直到她睡着。
看着她憔悴的脸,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个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快乐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钟女士,我是华安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受许志远家属委托,就钟景萱女士拒绝履行配偶救助义务一事,向您发出律师函。"
我愣住了:"什么配偶救助义务?"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夫妻有相互扶养的义务。"律师说,"现在许志远先生在缅甸遇难,作为配偶的钟景萱女士,有义务提供必要的帮助。"
"如果钟女士拒绝履行义务,我方将向法院提起诉讼。"
"你们去告好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但我心里很不安。
真的有这样的法律吗?
妻子真的有义务救丈夫吗?
我赶紧打电话给景瑜,让她帮忙问问律师朋友。
景瑜问了一圈,回电话说:"妈,你放心,这个律师是在吓唬你们。"
"什么意思?"
"《民法典》确实规定了夫妻有相互扶养的义务,但这个'扶养'指的是日常生活中的照顾和经济支持,不包括帮对方还债或者救对方出监狱。"
"而且,许志远是因为犯罪被抓的,景萱没有任何义务去救他。"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发律师函?"
"就是想吓唬你们,让你们害怕,然后乖乖出钱。"景瑜说,"妈,你们千万别理他们。"
我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的几天,许志远的父母又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哭哭啼啼,说景萱见死不救。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们搬家了。
搬到另一个区的老旧小区,房租便宜,但环境很差。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的漆都掉了,电梯还时不时坏掉。
但没办法,这是我们现在能承受的。
景萱看着这个破旧的房子,眼泪又下来了。
"妈,对不起。"她说,"都是因为我,让你们住这种地方。"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住哪都一样。"
但我知道,老钟心里不好受。
他一辈子勤勤恳恳工作,好不容易攒下一套房子,现在却住进了这样的破房子。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阳台上叹气。
我走过去,看见他在抽烟,眼睛红红的。
"老钟,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烟掐灭,"就是突然觉得,这一辈子活得挺失败的。"
"别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老钟苦笑,"我养了两个女儿,一个被我们宠坏了,一个被我们伤透了。好不容易攒下的房子,全卖了。现在六十多岁了,还要租房子住。"
"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搂住他,眼泪流了下来。
我们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景萱的离婚诉讼终于到了公告期满的日子。
法院判决:准予钟景萱与许志远离婚。
拿到离婚判决书的那天,景萱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妈,我终于自由了。"她说。
"是啊,自由了。"我也笑了。
但这个自由,来得太沉重了。
为了这个自由,我们失去了两套房子,失去了所有的积蓄,也失去了原本平静的生活。
就在我们以为一切终于可以告一段落的时候,又出了意外。
那天晚上,我突然感觉胸口很闷,喘不过气来。
老钟吓坏了,赶紧叫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我心脏有问题,需要做手术。
"什么手术?"老钟问。
"心脏搭桥。"医生说,"如果不做,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
"那要多少钱?"
"连住院费、手术费、药费,大概需要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
我和老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
我们手里现在只剩下一百二十万,如果拿出十五万做手术,就只剩一百零五万了。
这一百零五万,是我们最后的养老钱,如果没了,我们以后怎么办?
"妈,做手术吧。"景萱拉着我的手,"我来想办法筹钱。"
"不用。"我摇头,"妈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妈!"景萱急了,"医生都说了,你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怎么能不做手术?"
"做了手术,你们以后怎么办?"我说,"那是你爸妈最后的养老钱。"
"妈,命比钱重要!"景萱哭了,"你不能为了省钱,就不要命了!"
"萱萱,妈知道你孝顺。"我摸着她的头,"但妈真的不能再拖累你了。"
"你没有拖累我!"景萱哭着说,"是我拖累了你们!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卖房子,也不会住破房子,妈也不会累出心脏病!"
"都是我的错!"
"傻孩子,怎么能怪你呢?"我抱住她,"是妈和你爸从小没有给你足够的爱,才让你变成这样。"
"如果妈现在不做手术,就当是对你的惩罚吧。"
"妈!"景萱跪了下来,"你不能这么说!"
景瑜也赶到了医院,听说我要放弃手术,也跪下来:"妈,求你了,做手术吧。钱的事我们来想办法。"
"你们哪有钱?"老钟的声音很沙哑,"景瑜,你们家现在文浩还没找到工作,你自己工资又不高;萱萱刚离了婚,还欠着一屁股债。你们拿什么给妈做手术?"
"我可以贷款。"景瑜说。
"你们家的房子已经抵押过了,贷不了了。"老钟说。
"那我去找朋友借。"
"借?"老钟苦笑,"景瑜,你觉得谁会借给你十五万?而且借了之后,你们拿什么还?"
景瑜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病房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两个女儿跪在地上,心里又酸又痛。
我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要让孩子们承受这么多?
"妈,我去找许志远的父母。"景萱突然站起来。
"你找他们干什么?"
"他们不是要我救许志远吗?"景萱擦了擦眼泪,"我去跟他们谈,我可以帮许志远,但他们要先拿十五万给你做手术。"
"萱萱,你疯了?"我说,"你不能答应他们!"
"妈,我没有疯。"景萱的眼神很坚定,"我可以跟他们签协议,我帮许志远筹钱保释,他们给我十五万,等许志远回国后,我们再正式办理离婚手续。"
"可是保释需要两百万,你哪来的两百万?"
"我可以想办法。"景萱说,"就算卖身我也要救你。"
"萱萱!"我抓住她的手,"你不能这么做!"
"妈,没有别的办法了。"景萱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不能看着你死。"
说完,她转身就走。
"萱萱!"我想下床去追她,但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动不了。
"老钟,你快去拦住她!"我对老钟说。
老钟追出去了,但没追上。
景萱走得太快了。
我躺在病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个孩子,怎么能这么傻?
许志远那样的人渣,她还要去救他?
而且两百万,她怎么可能筹得到?
就算筹到了,万一许志远回国后反悔,不给钱怎么办?
她这是在玩火!
当天晚上,景萱真的去找了许志远的父母。
她和他们谈了条件:她可以帮许志远筹钱保释,但他们要先拿十五万给我做手术。
许志远的父母一开始不答应,说他们哪有十五万。
景萱说:"你们没有,可以借。如果不答应,我就不管许志远了。"
最后,两个老人没办法,只能答应了。
第二天,他们真的凑了十五万,送到医院来了。
我看着那一摞钞票,心里五味杂陈。
"萱萱,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问。
"妈,别问了。"景萱说,"你先做手术,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再晚来几天,可能就救不了了。
住院期间,景萱每天都来陪我。
她白天要上班,晚上来医院陪床,常常累得在病床边睡着。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趴在病床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借贷APP。
我的心一紧。
她在借钱。
为了救许志远,她在到处借钱。
"萱萱。"我轻轻叫她。
她惊醒过来,赶紧把手机藏起来:"妈,你怎么醒了?"
"萱萱,你在借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借了多少?"
"三十万。"她说,"我在几个平台上借的,利息很高,但我没办法。"
"萱萱......"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别哭。"景萱握着我的手,"我已经想好了,等许志远回来,我让他把这些钱都还给我。"
"万一他不还呢?"
"那我就告他。"景萱说,"反正我有证据,他跑不掉。"
"可是萱萱,借高利贷是很危险的——"
"妈,我知道。"景萱打断我,"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为了救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抱住她,放声大哭。
这个孩子,为了我,已经豁出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景萱真的筹到了两百万。
除了借的三十万,剩下的一百七十万,是她找朋友、找同事、甚至找网贷平台借来的。
她把所有的钱都汇给了许志远在缅甸的律师,办理保释手续。
又过了一个月,许志远真的回国了。
他被缅甸警方释放后,直接飞回了国内。
景萱去机场接他,我和老钟也跟着去了。
看到许志远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
他瘦了很多,脸色很差,看起来在缅甸受了不少苦。
"萱萱。"他看到景萱,眼眶红了,"谢谢你。"
"不用谢我。"景萱的语气很冷,"你该谢谢你父母,是他们拿出了十五万,我才答应救你的。"
"我知道。"许志远说,"我欠你的,我会还的。"
"那最好。"景萱拿出一张纸,"这是我借钱的明细,总共两百万,你什么时候能还?"
许志远接过纸,看了看,脸色变了:"这么多?"
"不然你以为呢?"景萱冷笑,"保释金两百万,一分不少。"
"可是我现在哪有两百万?"许志远说。
"那是你的事。"景萱说,"我只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如果你不还,我就告你诈骗。"
"萱萱,你——"
"别叫我名字。"景萱打断他,"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和老钟跟在她后面,走出了机场。
在车上,景萱一直在发抖。
"妈,我做对了吗?"她问。
"对了。"我说,"你做得很对。"
"可是我心里很不安。"景萱说,"我怕他不会还钱。"
"那就让他不还。"我说,"到时候你就告他,让他进监狱。"
"可是那样的话,我借的那些钱——"
"慢慢还呗。"我说,"一点一点还,总有还完的那一天。"
景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很绝望。
两百万,就算她一分不花,也要还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她要怎么过?
三个月后,许志远真的没有还钱。
景萱去找他,他说自己现在一分钱都没有,让景萱再等等。
景萱没有等,直接报了警。
警察调查后发现,许志远在缅甸期间,确实参与了电信诈骗,骗了很多人的钱。
虽然他被保释回国了,但案子还在审理中,他随时可能被引渡回缅甸受审。
而他在国内的所有资产,早就被冻结了。
"钟女士,根据目前的情况,许志远确实没有能力偿还您的借款。"警察说,"您可以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但就算赢了,也很难执行。"
"因为他名下没有任何财产。"
景萱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她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借了那么多钱,结果许志远根本还不起。
而她自己,却背上了两百万的债务。
那天晚上,景萱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夜都没有出来。
我和老钟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看到景萱坐在窗边,眼睛红肿。
"萱萱。"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我是不是很傻?"她问。
"不是。"我说,"你一点都不傻。"
"可是我借了两百万,救了一个人渣,现在他不还钱,我怎么办?"
"慢慢还。"我说,"妈和你爸会帮你的。"
"你们已经帮够多了。"景萱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们了。"
"傻孩子,你怎么会是拖累呢?"我搂住她,"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可是妈,我真的还不起了。"景萱哭着说,"两百万,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会还完的。"我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景萱靠在我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也在流泪。
这个孩子,这辈子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11
五年后。
我站在机场的接机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老钟在旁边,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还不错。
"来了来了。"他指着出口,"看,那不是萱萱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景萱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她比五年前成熟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笑容。
"妈,爸。"她走过来,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萱萱,这次回来能待多久?"我问。
"半个月。"她说,"公司给我放了年假。"
"那太好了。"老钟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回家。"
我们的"家",现在是一套小两居室,在城郊的新小区。
这是去年买的,用的是景萱这些年攒的钱,加上我和老钟的一点积蓄。
虽然不大,但温馨整洁,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回到家,景瑜和文浩已经在等着了。
文浩在两年前找到了新工作,虽然工资不如以前,但也算稳定。
景瑜也升职了,现在是部门主管,每个月能拿一万多。
"妹妹,好久不见!"景瑜给了景萱一个拥抱。
"姐,你又瘦了。"景萱说。
"工作太忙。"景瑜笑着说,"不过还好,日子总算好过了。"
我们围坐在餐桌前,我做了一桌子菜。
这是这些年来,我们一家人难得的团聚。
"来,为了我们一家人团聚,干杯!"老钟举起杯子。
我们碰杯,喝下去的,是这些年的酸甜苦辣。
"妈,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景萱放下杯子,看着我。
"什么事?"
"我的债,都还清了。"她说。
我愣住了:"真的?"
"真的。"景萱笑了,"这五年,我拼命工作,做了很多兼职,终于把所有的借款都还清了。"
"萱萱......"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两百万,她竟然真的还清了。
这五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妈,别哭。"景萱握着我的手,"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老钟也红了眼眶。
"对了,还有件事。"景萱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给你们的。"
"什么?"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房产证。
房产证上写着我和老钟的名字。
"这是——"
"这是我给你们买的房子。"景萱说,"在市中心,一百平米,三室一厅。"
"萱萱,你哪来的钱?"老钟问。
"我这些年攒的。"景萱说,"虽然还债花了很多钱,但我工资也涨了不少。这两年我在国外工作,薪水很高,攒了一些钱,加上之前的积蓄,刚好够买这套房子。"
"萱萱......"我抱住她,放声大哭。
这个孩子,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苦,还在想着我们。
"妈,对不起。"景萱在我怀里说,"当年我不该设那个局,不该让你们卖房子。"
"现在我把房子买回来了,咱们又有家了。"
"傻孩子。"我摸着她的头,"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聊了很久。
景萱说,她现在在一家跨国公司工作,薪水很高,工作也很稳定。
她还说,她遇到了一个不错的男生,是她的同事,两个人正在交往。
"那个男生怎么样?"我问。
"很好。"景萱笑了,"他对我很好,知道我过去经历过什么,但从来不嫌弃我。"
"那就好。"我说,"妈就希望你能幸福。"
"我会的。"景萱说,"妈,这些年,我想通了很多事。"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要往前看。"
"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景瑜也说,她和文浩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孩子也很懂事,今年考上了重点高中。
"妈,这些年真的谢谢你。"景瑜说,"如果不是你当年借给我们十五万,我们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傻孩子,你是我女儿,我不帮你帮谁?"我说。
"妈,那十五万,我们已经还给你了。"文浩说,"虽然晚了点,但终于还上了。"
"我知道。"我笑了,"你们有心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临睡前,景萱来到我房间。
"妈,我能和你睡吗?"她问。
"当然可以。"我拍了拍床,"来吧。"
景萱躺在我旁边,就像小时候一样。
"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她问。
"记得。"我说,"你小时候可乖了,从来不哭不闹。"
"那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哭,你也不会来哄我。"景萱说。
我的心一紧。
"萱萱,对不起。"我说,"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妈,我不怪你了。"景萱转过身,看着我,"这些年,我经历了那么多事,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
"你和爸也是普通人,也会犯错。"
"但你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当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你们卖了房子救我;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们陪在我身边;当我生病的时候,是你们守着我。"
"妈,我知道你爱我。"
"虽然这份爱来得晚了一些,但我收到了。"
我抱住她,眼泪流了下来。
"萱萱,妈爱你。"我说,"妈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景萱也哭了,"妈,我也爱你。"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但这次的眼泪,是释怀,是和解,也是重新开始。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起床,看到景萱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做早餐。
"妈,你醒了?"她回头冲我笑,"我做了你最爱吃的小米粥。"
"好。"我走过去,帮她一起做早餐。
老钟也起来了,看到我们母女俩在厨房忙活,脸上露出了笑容。
"老婆,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
"不辛苦。"我说,"只要孩子们好,我就不辛苦。"
早餐做好了,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
"妈,爸,我有个想法。"景萱说。
"什么想法?"
"等我这边工作稳定了,我想把你们接到国外去。"景萱说,"那边环境好,医疗条件也好,你们可以在那边养老。"
"国外?"我愣了一下,"那多远啊。"
"不远,坐飞机十几个小时就到了。"景萱说,"而且那边华人很多,有中国超市,有中餐馆,你们不会不习惯的。"
"可是——"
"妈,你就答应吧。"景瑜也说,"萱萱在那边工作,你们去了也好有个照应。"
"而且那边医疗条件确实好,对你们的身体有好处。"
我和老钟对视一眼。
"那你怎么办?"我问景瑜。
"我没事。"景瑜笑了,"我和文浩在这边挺好的,孩子也大了,不用太操心。你们放心去吧。"
"那好吧。"我说,"等萱萱那边稳定了,我们就过去。"
"太好了!"景萱高兴得跳起来,"妈,你终于答应了!"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的心里也暖暖的。
这些年的苦,总算没有白吃。
现在,我们一家人终于和好了,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看了新房子。
房子在市中心,采光很好,装修也很温馨。
"妈,你看,这是你的房间。"景萱拉着我,"我特意布置了一下,你喜欢吗?"
房间里有一张大床,还有一个书桌,窗外能看到小区的花园。
"喜欢。"我说,"妈很喜欢。"
"那就好。"景萱笑了,"等你们搬过来,我就把现在那套小房子卖了,给姐姐他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萱萱,你对你姐太好了。"我说。
"应该的。"景萱说,"姐姐这些年也帮了我很多。"
"而且妈,我现在明白了,家人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
"嗯。"我搂住她,"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晚上,我们在新房子里吃了第一顿饭。
景萱说,等我们搬过来,她每个周末都会回来,陪我们吃饭,陪我们聊天。
"妈,以后我们一家人要经常在一起。"她说,"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分开那么久了。"
"好。"我说,"以后我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
那天晚上,回到老房子,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这些年经历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从景萱设局骗我们卖房,到我们倾家荡产;从景萱救许志远背上巨债,到她拼命工作还清债务;从我们住破房子租房子,到现在又有了新家。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但这不是梦,这是我们真实经历过的人生。
"老婆,你在想什么?"老钟在旁边问。
"我在想,这些年咱们真不容易。"我说。
"是啊,不容易。"老钟叹了口气,"但还好,咱们都挺过来了。"
"嗯,挺过来了。"我说,"老钟,你说,咱们这辈子值吗?"
"值。"老钟说,"只要孩子们好,咱们就值。"
"是啊。"我笑了,"只要孩子们好,咱们就值。"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柔和而温暖。
我闭上眼睛,心里充满了感恩。
感恩这些年,我们一家人能够一起度过难关。
感恩景萱,虽然设了局,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原谅和成长。
感恩景瑜,一直陪在我们身边,从未放弃。
感恩老钟,这么多年一直默默支持着我。
人生就是这样,有起有落,有苦有甜。
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简单,但足够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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