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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了?怎么会丢!”
靖南王府正厅,王妃林婉容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她脸色煞白,抓住身边嬷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就在……就在街上,一转眼的功夫,小公子就不见了。”跪在地上的家丁声音发颤,头埋得极低,“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王爷赵峥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一身玄色蟒袍无风自动,眉宇间凝着骇人的寒意:“全城戒严!给我找!翻遍京城每一寸土,也要把珏儿找回来!”
01
京城乱了。
靖南王府的小公子赵玉珏,年方五岁,在元宵灯会后的第三天,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走失。消息像长了翅膀,顷刻传遍大街小巷。
靖南王赵峥,当今圣上胞弟,战功赫赫,手握京畿兵权。王府独子失踪,不啻于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五城兵马司全体出动,城门紧闭,只进不出。街巷间随处可见官兵盘查,挨家挨户搜寻,一时间人心惶惶,商户早早关门闭户,百姓行色匆匆。
王府内更是愁云惨布。王妃林婉容已晕厥两次,醒来便泪流不止,口中喃喃唤着“珏儿”。赵峥一面安抚妻子,一面坐镇前厅,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面色铁青,眼布血丝。
“王爷,东南西北四门已封锁三日,城内搜了三遍,仍……仍无线索。”王府侍卫统领周恒单膝跪地,额头渗汗。
赵峥一拳砸在紫檀木桌上,茶杯震得跳起:“三天!一个大活人,难道能飞天遁地不成!再搜!地窖、暗室、废弃宅院,一处不许漏!”
“是!”
周恒退下后,赵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年近四十才得此一子,视若珍宝。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却有些怯懦内向,怕生人,更怕嘈杂。元宵那日,孩子本有些发热,是王妃说难得佳节,带出去看看灯,散散病气,谁知……
“王爷。”轻柔女声传来。
赵峥抬头,见侧妃苏静月端着一盅参汤盈盈走近。她穿着素淡的月白裙衫,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忧色:“您两日未合眼了,喝点汤吧。姐姐那边我刚去看过,喝了安神汤,睡下了。”
赵峥接过汤盅,却没喝,放在一旁:“有心了。”
苏静月是他三年前纳的侧妃,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温婉安静,入府后与王妃相处和睦,对玉珏也疼爱有加。此时她眼圈微红,低声道:“珏儿福大命大,定会平安归来的。王爷要保重身子,才能主持大局。”
赵峥点点头,心中烦躁却未减分毫。福大命大?若真有福,怎会光天化日之下在侍卫丫鬟环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02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一处偏僻的农家小院里。
我盯着怀里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小团子,一脸无奈。
我叫沈青禾,二十一岁,京城普通医馆“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兼半个掌柜。三日前师父出城采药,让我看店。今天晌午,我关了店门,打算来西郊这处父母留下的旧宅收拾收拾——这儿清静,我偶尔来住两日。
谁知刚推开院门,就看见个小小人影蜷在柴堆旁,穿着锦缎小袄,脸脏得像花猫,睡得正熟。
我吓了一跳,走近细看,孩子约莫四五岁,身上衣料极好,绣着暗纹,绝非寻常百姓家能有的。我轻轻推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也不哭闹,只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声说:“饿。”
我把他抱进屋,打了水给他擦脸。洗净后露出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粉雕玉琢,只是神色怯怯的,紧紧抓着我衣角不放。我煮了碗清粥,他小口小口吃得认真,吃完后,小声说:“谢谢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
他抿着嘴,好半天才细声细气道:“我叫珏儿……跟娘看灯,好多好多人……我找不到娘了……有个叔叔说带我找娘,走了好远……我害怕,躲起来了……”
他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我听出了大概:元宵灯会走失,可能遇到了人贩子,孩子机灵,半路偷跑了,迷迷糊糊躲到了我这处远离街市的旧宅。
我心里一沉。这几日城中沸沸扬扬的寻人告示,画像上那眉眼……可不就是眼前这小团子?靖南王府的小公子!
“你是……靖南王府的赵玉珏?”我试探着问。
他点点头,眼圈忽然红了:“我想爹爹,想娘亲……姐姐,你能送我回去吗?”
我一时心乱如麻。送回去?当然要送。可怎么送?直接抱着孩子去王府?这几日满城风雨,我贸然带着王府小公子出现,会不会惹上麻烦?万一路途再出意外怎么办?这孩子显然受了惊吓,对外人警惕心很重,只肯黏着我。
“珏儿乖,”我摸摸他的头,“姐姐当然送你回去。但今天太晚了,外面不安全。我们先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天亮了,姐姐一定送你回家,好不好?”
他看着我,大眼睛里泪水打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手又抓住我衣角。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张罗。旧宅久未住人,好在被褥齐全,我生起火盆,屋里渐渐暖和起来。珏儿很乖,不吵不闹,我给他讲故事,他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我怀里。
“姐姐,你身上有药香。”他忽然说。
“嗯,姐姐是大夫。”
“大夫是治病的吗?我前几日生病了,喝了很苦的药。”
“对,治病救人。苦药才能赶走病魔呀。”我笑道。
夜色渐深,我哄他睡下。孩子紧紧攥着我一根手指,呼吸逐渐均匀。烛光下,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惊悸一下。我轻轻拍着他,心里盘算着明日如何行事。送去官府?还是直接去王府?王府如今必定戒备森严,我一个平民女子,怕是连门都难进……
正想着,怀里的孩子忽然呢喃:“爹爹……别走……”
我心里一软。罢了,无论如何,先护他周全。
03
次日清晨,我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珏儿也醒了,惊恐地往我怀里缩。我示意他别出声,透过门缝往外看——竟是两个官差打扮的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便服汉子,眼神犀利。
“开门!官府查案!”拍门声更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就查到这里了?西郊如此偏僻……是了,王府寻子,定然是地毯式搜索,这里虽远,也难逃排查。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开门。
“官爷有何事?”我神色尽量平静。
为首的官差打量我一番,又探头看向屋内:“就你一人住?有没有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锦绣衣服,长得白白净净的?”
我心跳如鼓,面上却露出疑惑:“小男孩?没有啊。民女是城里济世堂的大夫,这是父母留下的旧宅,偶尔来收拾收拾,平时没人住。”
另一个官差不信,推开我就要往里走。我挡了一步:“官爷,屋里简陋,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让开!王府小公子失踪,全城搜查!任何可疑之处都不能放过!”官差厉声道。
我心中一紧,知道拦不住。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凳子被碰倒了。官差们立刻警觉,拔腿就往里冲。
完了!我脑子一片空白,跟了进去。
只见里屋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床,一个旧衣柜,窗户半开着,冷风吹进来。床铺凌乱,却不见人影。官差四处翻找,连床底和衣柜都打开看了,确实没人。
“奇怪,明明听到声音……”官差皱眉。
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一点,珏儿躲起来了?这屋里能藏人的地方不多……
“窗户开着,会不会从窗户跑了?”另一人道。
几人又到窗外查看。窗外是一片小菜园,连着后山,脚印杂乱,确实难辨。
“你,”官差回头盯住我,“真没看见?”
我摇头:“民女昨日晌午才到,收拾了一下午,早早歇息了,未曾见什么孩子。许是野猫碰倒了东西?”
官差将信将疑,又盘问了几句,见我应答如常,且身份是医馆大夫,似乎也没什么可疑,终于带着人走了,临走前警告:“若见到可疑孩子,立刻报官!知情不报,与匪同罪!”
“是,民女明白。”我恭顺应道。
送走官差,关上门,我腿一软,靠在门板上,冷汗这才涔涔而下。
“珏儿?”我轻声唤道。
床底下传来窸窣声,接着,小团子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脸上还沾着灰,大眼睛里满是后怕。
“姐姐……”他扑进我怀里,身子微微发抖。
我紧紧抱住他:“别怕,别怕,他们走了。珏儿真聪明,知道躲起来。”我刚才故意没关严窗户,制造从窗户逃走的假象,没想到这孩子自己机灵,钻到了床底最深处。
经过这一遭,我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了。官差虽然走了,难保不会再来,或者有其他人查到。必须尽快将珏儿送回王府,夜长梦多。
“珏儿,我们得走了,姐姐这就送你回家。”我下定决心。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给珏儿换了身我从旧箱子里找出的、我小时候的粗布衣裳,虽不合身,但能掩人耳目。又用锅灰把他白皙的小脸抹暗了些,看起来像个寻常农家孩子。我自己也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素色衣裙。
“我们要悄悄地去,不能被坏人发现,所以珏儿要听话,不能出声,好不好?”我蹲下身,看着他眼睛说。
他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04
我带着珏儿,专挑僻静小路往城里走。路上果然盘查极严,几乎每个路口都有官兵设卡,对带着孩子的人尤其仔细盘问。我谎称是带孩子进城看病的村妇,孩子“爹”在城里做工。许是我神色镇定,珏儿又被我打扮得面目全非,加上我背着药箱,确像大夫,竟有惊无险地过了几道关卡。
越靠近内城,气氛越发紧张。靖南王府所在的玄武大街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寻常百姓根本不得靠近。
我远远望着王府那高大的朱门和肃立的甲士,心中犯难。直接上前?恐怕还没说话就被驱赶甚至扣押了。去找官府?经过早上那一遭,我对官差有些不信任,万一中间再出差错……
正犹豫间,王府侧门忽然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但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焦灼与疲惫,正是靖南王赵峥!他身边跟着侍卫统领周恒和几个亲随,似乎要出门。
机会!
我顾不得许多,拉着珏儿快步上前。还没靠近,就被外围的侍卫拦下。
“干什么的!退后!”
“民女有要事求见王爷!是关于小公子的!”我急声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赵峥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周恒立刻上前,手按刀柄,警惕地看着我:“你是何人?有何事?”
我深吸一口气,将躲在我身后、紧紧抓着我衣角的珏儿轻轻往前带了带,低声道:“王爷,您看看这孩子。”
同时,我伸手用袖子擦了擦珏儿脸上部分锅灰,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轮廓。
赵峥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浑身猛地一震!即使衣着脏破,脸被抹花,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是他日思夜想的儿子!
“珏儿?!”他失声喊道,一个箭步冲上前,竟是丝毫不管身份仪态。
珏儿看到父亲,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终于决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张开小手:“爹爹!”
赵峥一把将儿子紧紧抱进怀里,双臂都在颤抖,脸埋在孩子肩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通红。他上下检查着孩子,声音沙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你?”
珏儿抽噎着摇头,小手却指向我:“是……是姐姐救了我,给我饭吃,哄我睡觉……”
赵峥这才将目光转向我,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丝未散的凌厉:“是你救了本王的儿子?”
我福身行礼:“民女沈青禾,京城济世堂大夫。昨日在城外旧宅偶然发现小公子,听闻王府正在寻人,今日特将小公子送回。”
“城外旧宅?”赵峥眉峰微蹙,“你如何证明是你救了珏儿,而非……”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而非掳走孩子又假装送回的歹人。
我理解他的疑虑,平静道:“王爷明鉴。民女若心存歹意,大可隐匿小公子,或另有所图,何必冒险送回?小公子可以作证。另外,小公子说他走失后,曾有一‘叔叔’谎称带他寻母,将其带离闹市。民女发现他时,他独自躲藏,受惊不浅。”
珏儿在父亲怀里用力点头:“爹爹,姐姐是好人,她给我粥喝,讲故事,还帮我躲开坏叔叔……”
赵峥脸色缓和下来,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沈姑娘,多谢你护佑小儿。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请随本王入府细谈。”
05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靖南王府。高墙深院,亭台楼阁,气派非凡,但此刻府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仆从们看到王爷抱着小公子回来,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喜悦,有机灵的早已飞奔去后院报信。
赵峥直接将我和珏儿带到了正厅。刚坐下,就听一阵环佩叮当,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王妃林婉容在丫鬟搀扶下踉跄奔来,她发髻微散,面容憔悴,眼中却迸发出骇人的光亮。
“珏儿!我的珏儿!”她扑过来,从赵峥怀里几乎抢过孩子,紧紧搂住,放声大哭,“你去哪儿了!你要吓死娘了!……”
珏儿也抱着母亲哭泣。一时间,厅内只闻母子二人的痛哭声,闻者心酸。
苏静月也随后赶来,见到珏儿平安,以帕拭泪,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菩萨保佑!”
好一阵,林婉容情绪才稍稍平复,仍紧紧抱着儿子不肯撒手。她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我。
“这位是……”
“娘,是姐姐救了我。”珏儿小声说。
赵峥简单说明情况。林婉容闻言,竟松开珏儿,走到我面前,就要跪下:“多谢姑娘大恩!救了珏儿,便是救了我的命啊!”
我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王妃折煞民女了!万万不可!民女只是恰逢其会,小公子吉人天相。”
林婉容执着我的手,眼泪又落下来:“什么恰逢其会,这是天大的缘分!姑娘,你不知这几日我是怎么过的……”她泣不成声。
赵峥温声安抚了王妃几句,让她先带珏儿回房梳洗休息,请太医来请平安脉。林婉容这才依依不舍地抱着珏儿离开,临走前再三对我说:“姑娘定要留下,受我府上一拜。”
厅内只剩下赵峥、苏静月、周恒和我。
赵峥请我坐下,丫鬟奉上香茶。他看着我,目光深沉:“沈姑娘,请将你发现珏儿的经过,详细道来。尤其是,关于那个带走珏儿的‘叔叔’,珏儿可曾描述其样貌特征?”
我定了定神,将昨日如何发现珏儿,孩子如何叙述走失经过,以及今早官差搜查、我们如何乔装进城等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是略过了我怀疑官差和担心惹麻烦的那些心思。
“……小公子只说那叔叔穿着灰色衣服,脸上有颗大黑痣,别的记不清了。民女推测,此人很可能是专拐孩童的拍花党,见小公子衣着不凡,便起了歹心。幸而小公子机警,中途逃脱。”
赵峥脸色阴沉:“拍花党?胆子不小,竟敢动到我靖南王府头上!”他对周恒道,“听见了?脸上有黑痣,灰衣男子,顺着这条线,给本王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还有,今日搜查西郊的官差是哪一队的?为何没有发现异常?给本王查!”
“是!属下立刻去办!”周恒领命,匆匆退下。
苏静月轻叹一声:“真是万幸,遇到了沈姑娘这样的好心人。只是……”她看向我,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沈姑娘一个弱女子,带着孩子躲避搜查,定然受惊了。不知姑娘府上何处?可需王府派人护送回去,并向家人报个平安?”
我摇头:“多谢侧妃关心。民女父母早逝,独自经营济世堂,师父近日出城采药未归,家中并无他人。无需麻烦王府。”
“济世堂……可是在城南梧桐巷的那家?”赵峥忽然问道。
“正是。”
“本王似乎有印象,听闻那家医馆医术不错,常有贫苦百姓前去,收费也公道。”赵峥语气缓和了些,“沈姑娘年纪轻轻,便能坐堂行医,经营医馆,实属不易。”
“王爷过奖,悬壶济世乃是家训,民女只是恪守本分。”
赵峥点点头,沉吟片刻:“沈姑娘于王府有救子大恩,不可不报。金银珠宝,田宅铺面,但有所求,只要本王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我起身行礼:“王爷言重了。救死扶伤本是医者本心,何况小公子年幼无辜。民女送还小公子,从未图求回报。如今小公子已平安归家,民女便告辞了。”
“这如何使得!”赵峥还未开口,苏静月便柔声道,“姑娘大恩,王府若毫无表示,岂非让人笑话我们不知礼数?更何况,姑娘为护珏儿担了风险,若就此让姑娘离去,王爷与姐姐心中如何能安?”
赵峥也道:“沈姑娘不必推辞。即便不重谢,也请在府中小住几日,让本王与王妃略尽地主之谊,也让珏儿好好谢谢他的救命恩人。再者,”他语气微沉,“拐带珏儿的匪人尚未抓获,姑娘独自归家,恐有不妥。不如暂居王府,待案件查明,再行归去,如何?”
他话中有关切,也有留客的意味。我明白,孩子虽然找回,但事情并未结束。王府需要彻底弄清楚来龙去脉,而我这个“第一发现人”,恐怕也需要在他们的视线内,直到真相大白。
我并非不识时务之人,也知道此刻坚持离开反惹猜疑,便顺水推舟道:“既如此,民女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医馆还需照看……”
“姑娘放心,本王会派人去济世堂知会一声,并派妥帖之人暂时照看。”赵峥一锤定音。
06
我便在靖南王府暂住下来,被安置在一处清雅客院,有两个伶俐的丫鬟伺候。王府上下对我极客气,一口一个“沈姑娘”,礼数周全。
第二日,王妃林婉容亲自带着梳洗一新、精神好了许多的珏儿来看我。珏儿换上了精致的云锦小袍,恢复了粉雕玉琢的模样,只是似乎更黏我了,见到我便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沈姐姐!”他仰着小脸,笑容甜甜的。
林婉容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这孩子,醒来就吵着要见你。沈姑娘,你是我们母子的大恩人。”她又送来不少绫罗绸缎、首饰珍玩,我推辞不过,只得暂且收下。
赵峥忙于追查拐子一事,但每日也会抽空过来一趟,问问起居,态度温和,但眼神深处总带着一丝审慎的打量。我能理解,位高权重者,难免多疑。
住在王府,我才更真切感受到小公子走失带来的震荡余波。府内气氛依旧紧绷,下人们行走悄无声息。周恒每日来回禀报进展,但似乎线索寥寥。那个“灰衣黑痣”男子如同人间蒸发。
第三日傍晚,我在客院的小花园散步,恰好遇到同样在散步的侧妃苏静月。她屏退左右,与我同行。
“沈姑娘住得可还习惯?”她笑问,语气温柔。
“劳侧妃挂心,一切都好。”
“习惯就好。姐姐这两日心情好了许多,多亏了姑娘。”苏静月轻叹,“只是王爷心中那根刺,怕是还没拔掉。”
我心中微动:“王爷还在为拐子之事烦忧?”
“是啊。珏儿是王爷的心头肉,此番出事,王爷震怒之余,更是后怕。不将幕后之人连根拔起,王府难有宁日。”苏静月说着,似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说来也奇,那拐子如何能精准地对珏儿下手?元宵那日,姐姐带着珏儿出行,虽不是大张旗鼓,但随行侍卫丫鬟也不少,怎就一转眼丢了孩子?而且,城中搜寻如此严密,那拐子带着孩子,又能藏于何处?姑娘发现珏儿的旧宅在西郊,甚是偏僻,一个外乡拐子,如何熟知那里有无人居住的宅院可躲藏?”
她语气轻柔,仿佛只是闲聊感慨,但字字句句,却点出了此事诸多不合常理之处。我背后渐渐生出一层薄汗。
“侧妃的意思是……此事或有内情?”
苏静月停下脚步,看着园中初绽的梅花,低声道:“我入府晚,有些事不便多说。只是提醒姑娘,王府水深,姑娘心地纯善,救了珏儿,是大功一件。但有时,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姑娘是聪明人,当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
她说完,对我微微一笑,便翩然离去。
我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苏静月是在提醒我,王府内部可能有问题?小公子的走失,或许并非简单的拐卖?她为何要对我说这些?是出于好意,还是别有目的?
接下来的两日,我暗中观察。王府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王妃林婉容对儿子几乎是寸步不离,呵护备至。王爷赵峥除了追查拐子,似乎也在暗中调查别的事情,神色日渐冷峻。下人们噤若寒蝉。
而珏儿,许是受了惊吓,夜里时常惊醒,哭闹不休,只要我或他父母哄着才能入睡。太医开了安神汤也不甚见效。这晚,他又在梦中惊醒,哭喊着“姐姐”,王妃无法,只得派人请我过去。
我赶到时,赵峥也在。珏儿缩在父亲怀里,小脸哭得通红,一见到我,便伸出手要抱。赵峥脸上闪过一抹复杂,将孩子递给我。
说来也怪,珏儿到了我怀里,嗅着我身上淡淡的药香,抽噎声渐渐小了,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林婉容拭着泪:“这孩子,怕是吓狠了,只认你。”
赵峥看着在我怀中安睡的儿子,又看看我,忽然道:“沈姑娘,这几日恐怕还要多劳烦你。珏儿离不得你,你……可否多留一段时日?待他心神安稳,再作打算?”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更像是商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我看着怀中孩子恬静的睡颜,想到他遭遇的恐惧,心中一软,点了点头:“民女遵命。待小公子痊愈再说。”
赵峥似乎松了口气,目光柔和了些许:“多谢。”
自此,我便更像半个保姆,时常陪着珏儿。孩子越来越依赖我,有时连王妃都“争”不过。林婉容对此似有些微酸,但更多是感激和放心。赵峥忙于公务,但回府后总会来看看儿子,有时会与我简短交谈几句,问些医馆之事或民间见闻,态度日渐随意。
07
平静之下,暗潮愈发汹涌。
七日后,周恒带来了重大消息——那个“灰衣黑痣”的男子找到了,但已是具尸体,溺毙在城外护城河,死亡时间约在珏儿走失后第二日。线索就此中断。
赵峥闻报,砸碎了书房里一方端砚。“杀人灭口!”他眼中寒光四射,“好,好得很!敢在本王眼皮底下玩这套!”
他下令彻查此人身份背景、近日接触之人。然而,死者是个外地流窜来的混混,在京城并无固定居所,人际关系复杂,排查难度极大。
与此同时,王府内部似乎也开始清洗。几个负责小公子元宵出行护卫的侍卫被秘密带走,再未出现。后厨一个采买嬷嬷,因“手脚不干净”被撵出府去。风吹草动,人人自危。
我越发觉得苏静月那日的提醒意味深长。这绝非简单的拐卖案。
又过了几日,一个深夜,我因口渴醒来,起身倒水,隐约听到客院外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说话声。我心中警觉,贴近窗户细听。
“……务必找到……不能留……”
“……放心,处理干净……”
声音模糊,很快远去。我心跳如鼓,那声音……有些耳熟。是谁?是王府侍卫在巡逻?还是……
我不敢深想,却再也睡不着。这王府,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次日,我更加谨慎,除了陪伴珏儿,几乎足不出院。珏儿似乎也感受到紧张气氛,越发黏我。这日下午,赵峥难得有空,来陪儿子玩了一会投壶。珏儿玩累了,靠在我怀里打瞌睡。
赵峥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忽然道:“沈姑娘,若本王说,想请你长留王府,照顾珏儿,你可愿意?”
我一愣:“王爷何意?”
“珏儿依赖你,你也真心待他好。本王与王妃商议过,想聘你为王府西席,专司教导、陪伴珏儿。你可继续研习医术,王府藏书楼医典任你翻阅,太医院也可为你引荐。总好过你独自经营医馆辛苦。”赵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是要将我绑在王府?我心中警铃大作。是因为我救了珏儿,还是因为……我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王爷厚爱,民女感激不尽。”我斟酌着词句,“只是济世堂是家父心血,民女身为医者,也希望能悬壶济世,为更多百姓解除病痛。且民女闲散惯了,恐难当王府重任。”
赵峥深深看了我一眼:“不急,你慢慢考虑。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这话,听着是挽留,细品却有些别的味道。
又过了两日,王妃林婉容邀我去她院中赏梅。梅树下,她拉着我的手,眼圈微红:“沈姑娘,不瞒你说,自珏儿失而复得,我这心里没有一刻是踏实的。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怕他再有什么闪失。王爷政务繁忙,我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他。姑娘,我是真的将你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珏儿的依靠。你就当可怜我这为娘的心,留下来帮帮我,可好?”
她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与赵峥那种带着权衡的邀请不同,是纯粹的母亲对儿子安全的担忧和对我的信任依赖。
我心中矛盾至极。于情,我怜惜珏儿,也感激王妃的信任;于理,王府这潭水太深,我卷入其中,恐难脱身。更何况,师父采药快回来了,济世堂也需要我。
见我犹豫,林婉容叹息一声,不再强求,只道:“你再想想。无论如何,你永远是珏儿的恩人,是王府的贵客。”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08
这天午后,我正在房中教珏儿辨认草药图画,丫鬟通报,侧妃苏静月来了。
她带来一碟精致的点心,说是亲手所做,感谢我陪伴珏儿辛苦。点心确实可口,但我心中警惕未减。
闲聊几句后,苏静月屏退左右,连珏儿的奶娘也带了出去,房内只剩下我、她和已趴在我膝上睡着的珏儿。
她脸上的温柔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沈姑娘,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她压低声音,“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看出王府近来不太平。王爷在查内鬼,查幕后主使。有些线索,指向了不该指向的人。”
我心中一紧:“侧妃何出此言?民女不知。”
“你可知,元宵那日,原本是我提议带珏儿出去看灯,为姐姐散心?”苏静月缓缓道,“后来姐姐说珏儿有些发热,是我说‘孩子闷在屋里病更难好,出去走走,看看热闹,兴许精神就好了’。姐姐这才同意出行。”
我抬眼看她,她神色坦然,但眼底有一丝晦暗。
“侧妃告诉我这些,是为何意?”
“因为我怕。”苏静月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怕有人将脏水泼到我身上。我入府三年,无所出,姐姐待我亲厚,王爷对我也算尊重。可正因如此,才更惹人嫉恨。若有人想一石二鸟,既除了珏儿,又除了我……也不是不可能。”
我后背发凉:“侧妃是说,有人想陷害你?”
“我不知道。”苏静月摇头,“我只是害怕。那拐子死得蹊跷,几个被处置的下人也与我有些微关联……王爷虽未质问我,但我感觉得到,他在怀疑。姐姐如今全心都在珏儿身上,怕是也无暇细想这些。沈姑娘,”她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我知你与世无争,只想平安度日。但如今你已在局中。今日我来,是想求你一事。”
“何事?”
“他日若……若我真遭不测,或蒙受不白之冤,请你务必看顾好珏儿。这孩子单纯,经不起风雨。你救过他,他信你赖你。这王府里,我能托付的,竟只有你了。”她眼中含泪,不似作伪。
我心中震撼,一时无言。苏静月这番话,是真心托付,还是以退为进的算计?她说有人想害她,是真有其事,还是贼喊捉贼?
我忽然想起那夜窗外模糊的对话。那个声音……此刻细细回想,竟与苏静月身边一个心腹嬷嬷的声音有七八分相似!
我强压心中惊骇,不动声色道:“侧妃言重了。您定会平安无事。小公子有王爷王妃爱护,定能健康成长。”
苏静月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她走后,我看着膝上熟睡的珏儿,心中一片冰凉。这王府的平静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阴谋算计?孩子是无辜的,却成了争斗的中心。
我必须尽快离开。再待下去,只怕真的脱不了身。
当晚,我辗转反侧,下定决心,明日便以师父归家、医馆需人主持为由,向王爷王妃辞行。哪怕惹他们不快,也必须走。
然而,我没等到第二天。
深夜,我被一阵喧哗惊醒。院外火光晃动,人声嘈杂,似乎出了大事。我急忙披衣起身,刚打开房门,就见周恒带着几名侍卫匆匆而来,面色严峻。
“沈姑娘,王爷有请。”他语气不容置疑。
“周统领,发生何事?”我心中涌起不祥预感。
“侧妃苏氏,殁了。”
09
我脑中“嗡”的一声。苏静月……死了?下午还与我说话的人……
我被带到正厅。厅内气氛凝重得可怕。赵峥负手而立,背对着门,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冷硬。林婉容坐在一旁,脸色苍白,眼中带着惊惧和不可置信。地上跪着一片丫鬟仆役,瑟瑟发抖。
厅中央,一块白布盖着一具身形。边缘露出月白色的裙角,正是苏静月今日所穿。
“王爷,王妃。”我行礼,声音有些干涩。
赵峥转过身,他眼圈发红,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我:“沈姑娘,戌时三刻至亥时初(晚上七点到九点),你在何处?做何事?”
我心中一震,这是……在审问我?
“民女一直在客院房中,未曾外出。亥时初便已歇息,直到被喧哗声惊醒。”我如实回答。
“可有人证?”
“客院伺候的丫鬟春兰和秋菊可以作证,她们戌时末来送过热水,那时民女正在看书。她们离开后,民女便洗漱睡下了。”
赵峥看向旁边跪着的一个丫鬟,那丫鬟连忙磕头:“回王爷,奴婢秋菊,戌时末和春兰姐姐确实给沈姑娘送了热水,姑娘当时在灯下看医书,还问了奴婢一句明日天气。奴婢们放下水便离开了,后来……后来一直守在院门外,未见姑娘出去。”
“一直守在院外?可曾离开?可曾见到可疑之人进入客院?”周恒追问。
秋菊想了想,摇头:“奴婢二人轮流守在院门处,并未离开,也未见到外人进入。只是……亥时二刻左右,奴婢似乎听到侧妃院子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叫,很轻微,当时没在意……后来没多久,就乱起来了。”
赵峥目光沉沉地落回我身上:“侧妃是中毒身亡。在她房中发现了喝剩的半盏参汤,汤中有剧毒‘牵机’。经查,那参汤……是你今日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左右,派人送去的。”
我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不可能!民女从未派人给侧妃送过什么参汤!”
“人证物证俱在。”赵峥声音冰冷,“侧妃院中的小丫鬟指认,申时三刻左右,你客院的粗使婆子王氏,端着一盅参汤,说是你感念侧妃赠送点心,特意炖了汤回礼。侧妃当时还很高兴,当即喝了一些。那婆子王氏,现已招认,受你指使,在汤中下毒。”
“王氏?”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王氏!客院的粗使婆子我只见过一两次,连姓什么都不清楚!
“带王氏!”赵峥喝道。
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的妇人被拖了上来,她浑身发抖,看到我就磕头如捣蒜:“沈姑娘!沈姑娘饶命啊!是您让老奴送的汤,是您给的药粉,说……说是补药,老奴不知道是毒药啊!求王爷开恩!求姑娘饶命!”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让你送汤?何时给过你药粉?我连你全名都不知!”
“姑娘……您不能抵赖啊!今日下午,您在后花园凉亭边交给老奴一个纸包和一两银子,让老奴炖了汤送给侧妃,还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赏……老奴一时鬼迷心窍,姑娘,您救救老奴啊!”王氏哭喊道。
后花园凉亭?我下午确实去过后花园散步,但根本没见到这个王氏!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王爷明鉴!”我跪了下来,强迫自己冷静,“民女与侧妃无冤无仇,为何要毒害她?民女若要下毒,身为医者,自有更隐蔽的法子,何须假手于一个不熟悉的粗使婆子,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此事实在蹊跷,请王爷详查!”
林婉容也开口道:“王爷,沈姑娘救珏儿在前,平日温婉知礼,不似歹毒之人。此事……是否另有隐情?”
赵峥盯着我,又看看地上哭嚎的王氏,眼神变幻不定。显然,他也觉得此事漏洞百出。但人证(王氏和侧妃丫鬟)物证(毒汤)似乎都指向我。
“沈青禾,”他缓缓开口,“本王问你,今日下午,侧妃去你房中,与你单独说了什么?”
我心中一凛。他知道了?是了,王府之内,恐怕没什么能完全瞒过他的眼睛。
我略一迟疑,苏静月下午那番“托孤”之言,涉及王府内斗,说出来是否会火上浇油?但眼下,不说似乎更显可疑。
“侧妃……感念民女照顾小公子,送了些点心。后来,她屏退左右,与民女说了一些……心中忧虑。”我斟酌道。
“什么忧虑?”
“侧妃担心……有人欲对她们母子不利,甚至可能……嫁祸于她。”我抬头,直视赵峥,“她言道,元宵出行是她提议,恐有人借此做文章。她心中恐惧,甚至……托付民女,若她遭逢不测,请民女看顾小公子。”
厅内一片死寂。林婉容掩口惊呼。赵峥瞳孔骤缩。
“她真如此说?”赵峥语气森然。
“民女不敢虚言。侧妃当时神情哀切,不似作伪。”我顿了顿,补充道,“民女乃一介平民,与王府无涉,侧妃若非真心惶恐,何必对民女说这些?”
赵峥沉默良久,忽然对周恒道:“去查!查这个王氏近日与何人接触!查她家中可有异常!还有,侧妃院中所有下人,分开严加审问!今日进出侧妃院子的一切人、物,都给本王查清楚!”
“是!”
他又看向我,眼神依旧锐利,但少了几分杀意:“沈青禾,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需禁足客院,不得离开半步。”
这是要将我软禁了。我心中苦涩,却只能应道:“民女遵命。”
10
我被“送”回客院,实则是押解。院外增加了守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春兰和秋菊吓得脸色发白,对我欲言又止。我无心与她们多言,独自坐在房中,心乱如麻。
苏静月死了。下午才与我吐露心声,晚上就中毒身亡。毒汤偏偏“出自”我手。这是赤裸裸的栽赃!是谁要杀苏静月?又是谁要嫁祸给我?
苏静月下午那番话,分明是预感到了危险。她说有人想一石二鸟,既除珏儿,又除她。如今珏儿被我所救,安然归来,那么对方的第二步,就是除掉苏静月,并找替罪羊。而我这个突然出现、背景简单又颇得小公子亲近的“外人”,无疑是绝佳的选择。
好狠的计策!一箭双雕!
可是,幕后主使是谁?王妃林婉容?她看似柔弱爱子,但身为王府主母,是否有排除异己的动机?而且,苏静月若死,最大的受益者似乎是她。但下午她对我的挽留,情真意切,不似伪装。而且,若她是主使,何必让儿子依赖我这个“凶手”?说不通。
王爷赵峥?他更无理由害自己的侧妃和儿子。
其他妾室?王府似乎并无其他有身份的妾室。
难道是……外人所为?与朝政争斗有关?赵峥手握兵权,是否政敌想以此打击他?
我想得头痛欲裂。在这深宅大院,我孤立无援,身陷囹圄,唯一能指望的,竟是赵峥能查明真相。
这一夜格外漫长。我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只能听到隐约的脚步声、低喝声,甚至偶尔的惨叫声。王府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清洗。
天亮时分,周恒来了。他神色疲惫,眼中带着血丝,但看我的眼神少了几分昨日的凌厉。
“沈姑娘,王爷有请。”
再次踏入正厅,气氛依然凝重,但似乎有些不同。赵峥坐在主位,林婉容陪坐一旁,两人眼下都有乌青,显然一夜未眠。地上跪着的人换了几个,其中就有昨日指认我的侧妃院小丫鬟,还有一个面生的管事模样的人,抖若筛糠。
“沈姑娘,坐。”赵峥开口,声音沙哑。
我依言坐下,心中忐忑。
“案情,已有眉目。”赵峥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下毒谋害侧妃,并嫁祸于你的,是王府内院管事,刘嬷嬷。”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那个面生的嬷嬷。
“她受何人指使?”我忍不住问。
赵峥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和愤怒,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周恒点了点头。
周恒上前一步,冷声道:“刘嬷嬷,把你刚才招认的,再说一遍!”
那刘嬷嬷磕了个头,颤声道:“是……是奴婢鬼迷心窍……收了别人的银子……那人让奴婢找机会……除掉侧妃,并……并嫁祸给沈姑娘……”
“那人是谁?”林婉容急声问。
刘嬷嬷瑟缩了一下,似乎极为恐惧,她偷眼瞥了一下王妃身边侍立的一个老嬷嬷,又迅速低下头,哭道:“奴婢……奴婢不知那人真实身份……他……他蒙着面,声音也哑着……只说是……是奉了主子的命,事成之后,还有重赏……奴婢贪财,就……就答应了。毒药和银子,都是他给的……指使王氏送汤,也是他教奴婢的法子……”
“满口胡言!”林婉容身边那老嬷嬷突然厉声喝道,“王爷明鉴!这贱婢分明是胡乱攀咬!老奴侍奉王妃多年,忠心耿耿,岂会做此等恶事!定是这贱婢与人合谋,害了侧妃,又想陷害老奴,离间王爷王妃!”
我认出来了,这老嬷嬷姓常,是王妃的陪嫁嬷嬷,在府中颇有地位。
赵峥冷冷地看着常嬷嬷,又看看刘嬷嬷,忽然道:“带上来。”
又有两人被押上来。一个是昨日“指证”我的粗使婆子王氏,另一个,竟是我客院的丫鬟春兰!
王氏面如死灰,春兰则泪流满面,不敢看我。
“王氏,春兰,将你们所知,从实招来!”周恒喝道。
王氏趴在地上,哭道:“王爷饶命!是……是常嬷嬷!她给了奴婢十两银子,让奴婢诬陷沈姑娘!说只要按她教的做,事后就放奴婢出府,再给一笔安家费!奴婢……奴婢一时糊涂啊!”
春兰也哭道:“奴婢……奴婢也是被常嬷嬷逼的!她拿捏着奴婢弟弟的差事,说若不听她的,就让奴婢弟弟在京城待不下去……她让奴婢注意沈姑娘的动静,尤其是侧妃来找姑娘说了什么……昨日侧妃走后,她让奴婢将听到的告诉刘嬷嬷……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常嬷嬷脸色惨白,厉声道:“你们这些背主忘恩的东西!竟敢联合起来诬陷老奴!王妃!王妃您要为老奴做主啊!”
林婉容已经惊呆了,她看着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乳母,嘴唇颤抖:“常嬷嬷……你……真的是你?为什么?”
常嬷嬷噗通跪下,老泪纵横:“王妃!老奴冤枉!老奴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有人收买了这些贱婢,要害老奴,要害您啊!您想想,老奴害侧妃有何好处?害沈姑娘又有何好处?”
赵峥猛地将手边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够了!”他怒喝一声,站起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常嬷嬷,“本王已派人查过,你儿子在外欠下巨额赌债,被地下钱庄追逼。半月前,你的账上突然多出一笔来路不明的五百两银子!还有,元宵前两日,你曾偷偷出府,与一个脸上有黑痣的灰衣男子在茶楼私会!需要本王把茶楼伙计带来与你对质吗?!”
常嬷嬷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赵峥步步逼近,声音压抑着滔天怒火:“指使拍花党掳走珏儿,再杀人灭口!毒害侧妃,嫁祸沈姑娘!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你这刁奴所为!说!背后主使究竟是谁?!那些银子,是谁给你的?!”
常嬷嬷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看向林婉容,眼中满是绝望和哀求,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婉容泪流满面,摇着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是……是……”常嬷嬷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是……安……”
话音未落,她突然双眼暴睁,口鼻中涌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几下,竟气绝身亡!
“不好!她口中藏毒!”周恒大惊,上前探查,已回天乏术。
厅内一片死寂。线索,又断了。
赵峥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林婉容扑到常嬷嬷尸身前,失声痛哭,不知是为乳母的背叛,还是为她这惨烈的结局。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底寒意弥漫。常嬷嬷临死前说的“安”字,是什么意思?是人名?还是“安王”、“安国公”之类的称谓?这背后,果然牵扯着更大的阴谋吗?
赵峥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我,眼中带着歉疚和疲惫:“沈姑娘,让你受委屈了。真相已明,你是清白无辜的。本王驭下不严,治家无方,致令奸人作祟,险害姑娘蒙冤,实在……惭愧。”
我起身行礼:“王爷明察秋毫,还民女清白,民女感激不尽。” 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沉重和后怕。这王府,果然是龙潭虎穴。
“此事尚未了结。”赵峥沉声道,“常嬷嬷背后必定还有人。本王定会追查到底!”他转向林婉容,语气复杂,“婉容,常嬷嬷是你的人,她做出如此恶事,你难辞其咎。即日起,你便在院中静心思过,暂时……不必打理府中事务了。”
林婉容脸色煞白,泪眼婆娑地看着赵峥,最终低下头,哽咽道:“妾身……遵命。”
赵峥又对我温言道:“沈姑娘受惊了。本王已命人备下厚礼,稍后送去客院,聊表歉意。姑娘可安心在府中休养,待此事彻底平息,再作去留打算。”
他语气依旧温和,但我知道,短期内,我恐怕还是不能轻易离开。常嬷嬷虽死,但幕后黑手未明,我这个“关键人物”,依然处于风暴边缘。
我回到客院,身心俱疲。春兰已被带走,换了新的丫鬟。送来的“厚礼”堆满了桌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价值不菲。可我看着这些,只觉得讽刺。
傍晚,赵峥竟亲自来了客院。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院中梅树下,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今日之事,吓到你了。”
“王爷言重了。只是……有些意外。”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如实道。
“本王也没想到,祸起萧墙,竟在身边。”赵峥苦笑一声,“常嬷嬷伺候王妃二十多年,本王一直以为她忠心可靠。谁知……利欲熏心,竟敢谋害世子,毒杀侧妃!其罪当诛!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凛冽寒意,“她一个深宅老嬷,若无外援,绝无胆量也无能力布下此局。那个‘安’字,指向何方,本王心中已有猜测。”
他转过身,看着我:“沈姑娘,此番你无辜受累,是王府对不住你。但事已至此,本王需得提醒你,你已卷入旋涡。常嬷嬷背后之人,或许不会轻易罢休。你此时离开王府,恐有危险。”
我心中一沉:“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会加强你院中守卫,确保你安全。”赵峥道,“待本王将此事彻底解决,清除隐患,届时,是去是留,都随你心意。至于珏儿……”他顿了顿,“他很喜欢你。你若愿留下陪伴他,教导他,本王与王妃,求之不得。若你想离开,王府的谢礼,足够你一生衣食无忧,开设十间医馆也绰绰有余。”
他这话,给了选择,却也摆明了现状——我现在走不了。
“民女明白了。多谢王爷周全。”我低声道。
赵峥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转身离开了。
那晚,我失眠了。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我知道,暂时的平静下,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而我,这个本想置身事外的医女,已然身不由己地,踏入了这王府深潭的中心。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林婉容被变相禁足,王府中馈暂时由一位老成的管家嬷嬷代理。苏静月的丧事低调办理。珏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府中的异常,变得更加沉默,也更黏我。他不再提起“月娘娘”(苏静月),只是夜里时常惊醒,必须我守在身边才能入睡。
赵峥越发忙碌,回府时间不定,神色总是凝重。但每日必会来看望珏儿,有时会考教他功课,有时只是静静坐一会儿。他对我客气而疏离,仿佛那日的交谈未曾发生。
我小心谨慎地过着日子,除了陪伴珏儿,便是看书、打理院中的草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我知道,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
半月后的一天夜里,我再次被惊醒。这次不是喧哗,而是极轻微的、金属交击的声音,还有闷哼声,从远处传来,很快消失。我披衣起身,从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巡逻的侍卫似乎增加了,神色警惕。
第二天,一切如常。但府中隐约有种山雨欲来的气氛。
又过了几日,赵峥忽然召我去书房。
书房内只有他一人。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仿佛放下了什么重担。
“沈姑娘,坐。”他示意我坐下,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我有些受宠若惊:“王爷折煞民女了。”
“不必拘礼。”赵峥坐下,沉默片刻,开口道,“害珏儿、害静月的幕后主使,已经查清了。”
我心中一紧,抬眼看他。
“是安国公。”赵峥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刻骨冷意,“本王在朝中政敌。他意在挑起王府内乱,削弱本王,甚至……若珏儿有个三长两短,打击本王心神,其心可诛!常嬷嬷的儿子欠下赌债,便是他设的局。那五百两银子,还有与拍花党的联系,都指向他。”
“那……安国公他……”
“证据确凿,本王已呈报圣上。”赵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勾结匪类,谋害皇嗣(王府世子等同郡王,亦可称皇嗣),其罪当诛。圣上震怒,安国公府……已经倒了。”
短短几句话,背后是多少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血雨腥风。我听得手心冒汗。
“此事,终于了结了。”赵峥看向我,目光变得温和,“沈姑娘,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如今隐患已除,你可以安心了。是去是留,本王绝不强求。”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近一个月的王府生活,仿佛一场漫长的噩梦。如今梦醒了,我也该回到自己的轨迹上去了。
“多谢王爷告知。王爷为小公子、为侧妃讨回公道,民女也为王府欣慰。”我起身,郑重行礼,“民女离家已久,挂念医馆与师父,恳请王爷准许民女归家。”
赵峥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才缓缓点头:“好。本王明日便安排人,护送姑娘回济世堂。谢礼也会一并送到。”
“谢礼就不必了。”我摇头,“民女救小公子,并非图报。那些财物太过贵重,民女承受不起。王爷若执意要谢,不如……准民女偶尔入府,为小公子请个平安脉。小公子体弱,又受了惊吓,需得精心调理一段时间。”
赵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笑意:“你倒是真心记挂他。好,依你。王府随时欢迎沈大夫。”
他不再称“姑娘”,而是“大夫”,这是对我的尊重。
“多谢王爷。”
尾声
离开王府那日,天气晴好。我轻车简从,只带了自己的随身物品和几本医书。赵峥没有亲自来送,只派了周恒带一队侍卫护送。林婉容托人送来一支玉簪,聊表心意。珏儿哭成了泪人,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我哄了又哄,答应会常来看他,他才抽抽噎噎地放了手。
回到阔别已久的济世堂,看着熟悉的药柜、桌椅,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药香,我才真正松了口气,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师父早已归来,见到我,又是责怪又是心疼,听我简略说了经过(隐去了许多凶险细节),连连叹气,直说我运气好,也是造化。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我依旧坐堂看诊,打理医馆。王府的谢礼最终还是送来了,不算特别贵重,但很实用,是一些珍稀药材和一套上好的金针,还有一块王府的令牌,凭此可自由出入王府。赵峥果然信守承诺。
我每隔几日便会去王府为珏儿请脉,调整药方。孩子渐渐从阴影中走出来,恢复了活泼,只是依旧格外亲近我。林婉容经过此事,变得沉静了许多,对我很是感激客气。赵峥政务繁忙,我偶尔会遇到他,彼此点头致意,简单交谈几句,保持着一种平淡而互相尊重的距离。
京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靖南王府小公子走丢的风波,渐渐被人遗忘,只成为茶余饭后偶尔提起的谈资。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下,曾有过怎样汹涌的暗流。
转眼,春去秋来。这日,我为珏儿诊完脉,正准备告辞,赵峥恰好回府。
“沈大夫留步。”他叫住我,“珏儿近来食欲不振,可是脾胃还有些弱?”
我回道:“小公子身体已无大碍,食欲不振许是天气转凉,稍加调理即可。民女开个开胃健脾的方子便是。”
赵峥点点头,与我一同走在花园小径上。秋日暖阳,桂花飘香。
“济世堂近来可好?”他问。
“托王爷福,一切安好。”
“那就好。”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嬉戏的珏儿,忽然道,“有时候想想,若非当日你救了珏儿,又卷入后来那些是非,此刻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
我不知如何接话,只默默听着。
“王府深似海,看似荣华,实则凶险。”赵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语,“你当初选择离开,是对的。”
我微微一愣,看向他。他侧脸线条刚毅,眼神却有些悠远。
“不过,”他转头看我,嘴角微扬,“珏儿能有你这样一个惦记着他的大夫姐姐,是他的福气。”
我笑了笑:“小公子乖巧可爱,能看着他平安长大,也是民女的福气。”
又闲谈几句,我便告辞了。走出王府,秋阳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府门,朱门高墙,依旧象征着无上的权势与富贵,也依旧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复杂与幽深。
但我知道,里面的那个孩子,正在健康快乐地长大。而我自己,也回到了属于我的、充满药香和人间烟火气的平凡世界。这就很好。
街角传来糖葫芦的叫卖声,孩童欢笑着跑过。我深吸一口满是生活气息的空气,抬步向着我的济世堂走去。
(全书终)
【总结】
一场王府公子的意外走失,牵出深宅内外的重重阴谋。平凡医女沈青禾被迫卷入漩涡,在拯救孩童的善念与自保的理智间挣扎。真相伴随着背叛与死亡浮出水面,权谋争斗下更见人性复杂与温情微光。最终,阴谋粉碎,善意得报,各人回归本位。故事在悬疑反转中铺陈情感,于危机时刻彰显良知,展现了超越身份藩篱的守护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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