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皖北的春酒

有些事，藏在我心里很多年了。

每年过年，我就会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一

那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窗外的雾把整个村子都裹住了，远处传来零星的炮仗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泥土的气息。

我爸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说："起来了，今天你小叔家今天请客。"

眼睛都睁不开，裤子都是他帮我提上的。

可是很奇怪，我一点都没觉得委屈。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一天，会是这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

那是1990年代初期，皖北的一个小村庄。

我们那边的年，是从春酒开始的。

二

八个凉菜，四荤四素。

六个炒菜，四荤两素。

四个烧菜，全是荤的。

两个汤，一咸一甜。

这在我们那边，叫"八六四二"，是最高规格的春酒。

说实话，现在城里的年夜饭，都未必赶得上当年农村的这顿。

那不是菜，是面子，是排场，是一整年的盼头。

菜是轮着上的。先上凉菜，稳稳当当地摆一桌；酒过三巡，再上热菜，大铁锅柴火灶烧出来的，锅气能从窗户飘到外面的田野；接着是烧菜，硬菜、大菜，压轴的；最后上汤，咸汤甜汤各一碗，收尾。

一场酒，两个小时是基本的。

但一个村子十几户人家，初一到初五，一共就五天，根本轮不过来。

怎么办？

早上喝。

于是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外头就有人喊了：

"他叔！起来了！到我家喝酒了！"

我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早上从被窝里捞出来，糊里糊涂的，脑子是蒙的，屁股已经坐酒桌上了。

小酒满上，凉菜上齐，周围是大人们的笑声和劝酒声，窗户上结满了水汽，屋子里弥漫着烟酒和菜香。

那种味道，像是长在了我的记忆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三

一场酒结束，正好到中午。

刚放下筷子，另一家又来喊了："走走走，上我家！"

中午喝完，下午回去眯一会儿。

晚上六点，天擦黑，又有人来叫。

就这么一家一家地转，从初一喝到初五。

说实话，我现在都佩服自己，那几天是怎么撑过来的。

但我现在更佩服的是，那样的日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四

酒桌上，最有意思的不是菜，是人。

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互相敬酒，说着祝福的话。"新年发财"，"身体健康"，"步步高升"——这些老话，每年都说，可每年听起来都不一样。

喝到位了，话就多了。

天南地北地聊，从去年收成聊到今年打算，从国家大事聊到家长里短。那些在城里回来的，说着外面世界的精彩；那些留在家里的，讲着村子里的变化。

你敬我两杯，我回敬你两杯。

一杯酒下肚，平时不好意思说的话，都说了；平时不好意思表达的感情，都表达了。

那就是过年的意义。

不是大鱼大肉，不是新衣新鞋，是那种热气腾腾的人情味。

是一家人在炭火盆旁边聊着火、喝着酒、看着窗外的雪花，是邻里之间端着碗串门、这家尝尝那家尝尝，是全村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那种仪式感。

那种感觉，像是冬天里的一把火，暖到心里去了。

五

近几年，我回去，发现一切都变了。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人不一样了。

年轻人都出去了，有的在城市买了房，有的在外地成了家，过年都不一定回来。留在村里的，都是些老人。

前几年跟我爸回老家，我爸说："今年我组织一桌吧，好几年没热闹过了。"

我记得那天来了六七个人，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互相都是老相识，坐在一起，却明显比以前沉默了。

酒过三巡，不知道谁起的头，开始聊起以前的事。

"你还记得他请客那回不？八个凉菜全是荤的！"

"咋不记得！他家那烧鸡，大厨子做的，现在想想都流口水！"

"还有他二大爷家那年请春酒，光杀了头猪！"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那些我已经有些模糊的场景。说着说着，有人笑了，有人低了头。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看着这几个老人，缩在屋子里喝着小酒，回忆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那个热热闹闹的春酒，那些再也凑不齐的人们，那场再也找不回的热闹。

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几场了。

那些老规矩、老习俗、老传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就像是山间的溪水，渗入地下，再也看不见了。

六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一代人，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批记得这些事的人。

我们的孩子，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八六四二"，不知道什么叫从初一喝到初五，不知道那种早上睡醒就被喊去喝酒的热闹。

他们将来的过年，可能就是一家人吃顿年夜饭，然后各回各的房间，各看各的手机。

不是说这样不好，这是时代变了。

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仪式感，少了那种人情味，少了那种全村人凑在一起的热闹。

那种味道，像是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生命里。

七

写到这里，窗外又起风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过年——

早上从被窝里被拽起来，晕头晕脑地坐在酒桌上，周围是大人们的笑声，窗户上结满了雾气，屋子里弥漫着烟酒和菜香。

那种味道，我现在都记得。

说实话，那是我的童年，是我生命的来处。

不管走多远，那盏灯一直在心里亮着。

那是根，是不管走多远都想回头望一眼的那盏灯。

而现在，那盏灯，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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