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与日本婆婆同墓的中国女人

作者：彭芃 来源：日本华侨报

东京郊外的一处住宅区里，45岁的中国女性林梅最近常常失眠。她的烦恼，说出来似乎并不惊天动地——她不愿意将来死后与日本婆婆葬在同一座墓里。但在日本社会，这样的烦恼并不罕见。许多家庭的矛盾，并不只停留在日常生活中，甚至延伸到了“死后要不要同墓”的问题。

林梅20多年前从中国来到日本留学，后来在东京一家贸易公司工作。结婚后，她搬进了日本丈夫的老家，与日本公婆同住。起初，她以为自己只是进入了一个普通的日本家庭。但很快，她发现这个家庭的权力中心并不是丈夫，而是日本人婆婆。

这位日本婆婆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家里的事情几乎都要按她的意志来决定。孩子的教育、家庭的花销、节假日是否回中国探亲，都必须先征得她的同意。如果孩子学习成绩不理想，她会毫不客气地说：“一定是你这个母亲没管好。”但只要孩子在学校表现不错，她又会对邻居笑着说：“这是我儿子的基因好。”在这样的评价体系里，中国人林梅似乎永远是问题的来源。

更让她难以承受的，是日本丈夫的沉默。林梅曾多次希望丈夫能够站出来说句话，但丈夫总是选择回避。“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她说。

真正让林梅意识到问题严重的，是一次关于“家族墓”的谈话。日本许多家庭仍然保留着“家墓”的传统，一家几代人葬在同一座墓里。日本婆婆曾理所当然地说，“将来林梅也要和我们一家人葬在一起”。那一刻，林梅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抵触。她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难道连死后也要继续被这种关系束缚吗？

林梅开始考虑离婚，或者至少先分居。虽然这个决定还没有真正做出，但“墓地”这个话题，却让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

事实上，日本社会关于“墓”的观念正在发生变化。过去，日本社会普遍实行家族墓制度，一个家族几代人葬在同一墓地，这不仅是宗教习俗，也象征着家族的延续。但近二十年来，这种制度正在逐渐松动。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所谓“树木葬”，不再使用传统石墓，而是把骨灰安放在树木或自然环境中，与家族墓没有关系。

日本殡葬行业人士介绍，如今新购买墓地的人中，大约有一半选择树木葬。还有人选择海洋散骨、共同墓，甚至不设固定墓地。换句话说，日本人对死后归属的观念，正在从“家族”转向“个人”。

林梅告诉记者，自己正在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而不再纠结于墓地的问题。孩子再过几年就要上大学，她也在考虑将来是否搬到离公司更近的地方生活。

“有时候人还没死，却已经在为死后的事情烦恼。”她苦笑着说。

她接受采访结束的时候说，与其担心死后葬在哪里，不如想一想活着的时候是否过得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