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十月的一天,我下班路过淄博市邮电局门口,报刊栏前挤着不少人。我凑上前,一眼就看见了那则消息:教育部决定恢复停止了十一年的高考,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那年我二十三岁,在淄博瓷厂当了八年工人,正式工龄满五年。上大学,是我少年时藏在心底的梦,可一场 “文革”,把这梦砸得粉碎。
我生在工人家庭,父母没什么文化,却从不说不让我读书。我打小就爱上学,盼着读完初中、高中,再考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 “破四旧” 一开始,学校就停课闹革命,我初中还没毕业,就被迫离开了课堂。在家闲了一年,父亲怕我无所事事,托人把我送进了街道小工场做工。
一九七零年,学校复课,我哭着闹着要回去读书,父亲不同意。他说,读了书说不定还要上山下乡,不如学门手艺踏实。我只得压下读书的心思,继续在街道做工。可我没丢了看书的习惯,不管多累,晚上都要就着煤油灯翻几页书,那是我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枯燥的流水线、重复的劳作,磨不掉我对知识的渴望。我四处借书,借来的书就反复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摘抄好词好句,坚持写日记,一点点补着落下的功课。书里的世界,让我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工厂里,我总想着,总有一天,我要走出去。
一九七三年,我顶替母亲进了淄博瓷厂,成了一名正式工人。我曾想参军,想以工农兵身份被推荐上大学,可厂里名额少得可怜,轮不到我。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沉寂多年的希望,可我又犯了愁:近十年没正经上学,我这点文化,能考上吗?
哪怕希望渺茫,我也不想放弃。我把压箱底的语文、数学旧课本翻出来,开始了没日没夜的自学。上班时,把课本藏在工具箱里,趁休息就掏出来看几眼;下班回家,放下碗筷就做题,常常学到后半夜,眼皮打架了,就用冷水洗把脸,接着学。
就在我埋头苦读时,家里出了大事。一九七七年十月初,父亲久咳不止,去市第二医院检查,医生怀疑是肺癌,让去济南复查。我和母亲陪着父亲跑遍了济南的大医院,确诊的那一刻,天都塌了。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无数年轻人走进高考考场,我却守在父亲病床前,端水喂药、跑前跑后。没过多久,父亲还是走了。家里的顶梁柱没了,我成了家里的主心骨,那段日子,我没心思看书,连拿起课本的力气都没有,一九七八年的高考,终究错过了。
日子慢慢平复,我又重新拾起了书本。我想找个夜校补补课,可跑了好几家,教学水平都太差,根本学不到东西。一九七八年九月,小学同学来找我,说他要去市六中的高考文科复习班,准备考大学。他读完了初高中,去年高考差几分没考上,去复习班能免试。
我一听就动了心,跟着他去报了名。我需要参加入学测试,考语文、历史、地理。离开小学十几年,第一次走进中学考场,心里又紧张又奇妙。考完出来,我觉得基础题答得还行,可二百字的作文没写好,以为肯定通不过测试了,懊恼了好几天。
没想到,几天后去六中看榜,我的名字赫然在列,成绩还不错。我又惊又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复习班开学,我分在乙班,晚上上课。从此,我开始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六中上课。学了几周,语文、历史、地理我跟得上,可数学、英语,我跟班里的同学差了一大截。他们大多上过高中、考过高考,这是复习,对我来说,却是从头学起。
可我不怕苦,十年的渴望,早已在我心里攒足了劲儿。我像一块干渴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知识,哪怕累得腰酸背痛,心里也满是欢喜。我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记忆力也不差,语文、史地慢慢赶了上来,我知道,只要数学再努努力,我就有机会。
听复习班同学们说,第十九周全市统考,成绩差的要被淘汰。为了留下来,我权衡再三,放弃了英语,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语文、史地、政治和数学上。功夫不负有心人,统考我顺利过关。
一九七九年春节后,复习班重新分班,一百多人只剩七十人,我的名字在白班名单里。我急坏了,白班白天上课,我要上班,怎么兼顾?老师说,成绩好的才转白班,读不读自己定。我又高兴又为难,放弃太可惜,可上班和上课,总得选一个。
为了考大学,为了改变命运,我咬咬牙,跟厂里申请调去新车间,全部上夜班。从那以后,我每天零点上班,清晨五六点下班,睡三四个小时就起来学习,上完白班的课,稍作休息又要去上夜班。日子累得像陀螺,可我心里亮堂,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在复习班,和同学们一起听课、做题、讨论,我越来越自信。语文、史地每次考试,我都名列前茅,我知道,我离梦想越来越近了。
一九七九年四月,消息传来:今年招生名额减少,重点大学英语计分,高考定在七月七日,考上大学不再带薪。这些消息换作以前,或许会让我退缩,可此刻,我已是过河的卒子,只能往前冲,没有退路。
我制定了周密的复习计划:语文主攻文言文和作文,历史列重点、做时间树,地理多看图、记地形,政治抓紧背诵,数学放弃几何,专攻代数。我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
五月十二日,高考通知贴了出来:考生一般不超过二十五周岁,成绩优秀的未婚青年,经单位证明可放宽到二十八周岁。我超了年龄,必须成绩好、单位开证明才能报考。我在六中报了名,因为我是班里成绩靠前的三十人之一。
六月模拟考,除了数学,我各科都名列前茅。七月二日,我拿到了准考证,编号 1650934,市一中三十七考场。半年多的努力,终于要迎来检验了。母亲看着我紧张的样子,笑着说:“要考状元了,看你能考出啥名堂。”
七月七日,高考第一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市一中。走进三十七考场,我的座位靠南墙,闷热得很,刚坐下就汗流浃背,可我顾不上这些,满心都是试题。
语文考试很顺利,作文是改写《陈伊玲的故事》,我得心应手。下午考历史,我复习的重点大多考到了,答题很顺畅。第二天考数学,我只做了代数题;考地理,是我的强项,答得轻松。监考老师怕我们中暑,不停递湿毛巾,心里暖暖的。
第三天考政治,我学得晚,答得一般;英语我没学过,只胡乱填了选择题。三天考试结束,我如释重负,不管结果如何,我拼尽了全力。
八月五日下午,我正在车间干活,同学跑来说我过线了,能参加体检政审。我疯了似的跑到六中,看着成绩单上的三百七十分,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语文八十二,历史八十三点五,地理八十八点五,数学四十九,政治六十七,数学比我平时高了一倍多。
我一路跑回家,把消息告诉母亲和弟妹,一家人又哭又笑。母亲说:“前途要紧,别惦记家里,好好去读书。”
校长说,山东文科分数线估计在三百分左右,重点线三百三,我们班三十人考试,二十多人过线,两人过重点线。
厂里师兄帮我找了六中的叶老师,他建议我报上海师范大学,说上海师大是南方最好的师范大学,名额多、录取稳,师范生免学费、有助学金,上海离淄博近,路费省。我听了他的话,第一志愿填了华东师大,专业毫不犹豫选了中文系 —— 是文学,是那些年读过的书,支撑我走到了今天。
八月二十六日,录取通知书到了。离开初中十二年,当了十年工人,我在一九七九年,考上了重点大学。
一九八三年七月,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北京工作。一张录取通知书,改写了我的一生,也让我明白,知识从不会辜负坚持的人,那些熬过的夜、读过的书,终会在某一天,照亮前行的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