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 洛城公子
光绪三年,丁丑大旱,赤地千里。汝州城南十五里的虎头村,往日里麦浪翻金的田畴,如今裂得能吞进半只脚掌,风一吹,尘土漫天,连村口那尊镇村的石虎都蒙了层灰,不见往日威风。
村里的老人常说,那年的日头毒得像泼了火,地里的庄稼刚抽穗就晒成了枯草,井里的水越打越浑,最后连浑水都见底了。树皮、草根被剥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人挖来观音土充饥,吃下去腹胀难忍,不少人就这么活活疼死了。村头的空地上,日日都有新添的草席,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那时的汝州知州,是刚补授不久的鞠捷昌。这位山东海阳县来的进士,面容清癯,眼神却亮得很。他骑着快马走遍了汝州的村村寨寨,每到一处,眉头就锁得更紧。回到州衙,他案头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一边飞书上禀请求赈灾粮款,一边愁得满嘴燎泡——朝廷的粮银调拨需要时日,可眼下的灾民,连一顿饱饭都等不起。
这天,鞠知州策马前往虎头村,一路视察灾情。村口,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里没有孩童该有的活泼,只有对食物的渴望。他翻身下马,走进一户人家,只见土炕上躺着一对母子,母亲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怀里的婴儿饿得直哭,却连哭声都微弱得像根快要断的丝线。
“大人,救救孩子吧……”母亲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听到百姓求救的话,鞠捷昌眉头紧缩,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环顾四周,发现村里的富户大多也已散尽存粮,实在无力再接济更多灾民。他沉默了许久,突然站起身,对随行的差役说:“去,把州衙官仓的粮,先调两百石来!”
差役顿时愣住了,急忙上前劝阻:“大人,官仓的粮是朝廷的备荒粮,私自动用,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如今汝州时逢大灾之年,百姓都要饿死了,我要这脑袋有何用?”鞠捷昌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先赈灾,后续的罪责,我一人承担!”
只半晌功夫,两百石粮食连夜运到了虎头村,计号入仓库。鞠知州亲自在村口设了粥棚,一碗碗热粥递到灾民手中,浑浊的米汤里飘着几粒米,却成了那时最珍贵的救命粮。他还挨家挨户询问,谁家还有存粮,哪怕只有一斗半斗,也登记下来,承诺日后官府加倍偿还。
这场旱灾持续了整整一年,官仓的粮很快见了底,虎头村的乡亲们也几乎掏空了所有家底。到了秋收时节,即便老天开恩有了收成,可颗粒归仓后,除去交赋税、留口粮,能用来还粮的,实在少得可怜。
鞠捷昌看着乡亲们手里干瘪的粮袋,又看了看他们期盼又愧疚的眼神,叹了口气。他对村里的族长说:“这粮,不用还了。”
族长以为自己听错了,颤声问:“大人,这……这是官粮啊,您怎么能……”
“百姓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鞠捷昌摆了摆手,语气格外温和,“大旱之年,大家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这粮,就当是我为朝廷尽的一份心,为乡亲们解的一份难。往后好好种地,让虎头村五谷丰登,便不负这一番辛苦。”
消息传开,整个虎头村都沸腾了。乡亲们自发来到州衙,跪在门外不肯走,非要磕头致谢。鞠捷昌只好亲自出来,扶起众人,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我该做的。大家快起来,莫要如此。”
此事很快传遍汝州,百姓交口称赞,送万民伞感谢鞠大人恩德。地方官逐级上报,朝廷闻知,赐匾“善行可风”,以彰其德。
光绪五年,灾情彻底过去,虎头村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为了感念鞠知州的恩德,也为了让后世子孙记住这份善举,乡亲们郑重将御赐金匾迎回,悬挂于村中显眼之处,世代瞻仰。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四个大字苍劲有力,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褒奖,更成了汝州官场的一面镜子,提醒着历任官员,要心系百姓,勤政爱民。
此后数十年,这块匾额一直是虎头村的荣耀,往来的乡邻、官员路过,都会驻足观看,心中自有一番警醒。虎头村的人,也常常会指着匾额的方向,给孩子们讲当年鞠知州借粮赈灾、免粮济民的故事。村里的老人说,那匾额上的金漆,是用金子磨成粉调的,几十年都没褪色,就像鞠知州的恩情,永远刻在大家心里。
直到1958年,因一场运动,这块历经近百年的金匾被毁。可即便如此,村里七八十岁的老人,大多都见过它。他们还记得匾额的模样,记得当年鞠知州的模样,更记得那碗救命的热粥。
如今,虎头村早已五谷丰登,牛羊成群。村口的石虎依旧矗立,只是多了几分沧桑。每当村里的老人聚在一起,说起当年的旱灾,说起鞠捷昌,总会忍不住感叹:“那真是个好官啊,为了救我们,连官粮都敢动,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而“善行可风”这四个字,也早已超越了一块匾额的意义,成了汝州虎头村代代相传的家风。它告诉后人,做人要心存善念,做事要心怀百姓,就像当年的鞠知州一样,用自己的行动,温暖一方水土,传承一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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