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观察：从“南强北弱”到“北升南降”，德国经济版图悄然生变？

德国经济版图长期呈现“南强北弱”的格局，南部地区的高端制造业集群曾长期被视为德国经济增长的主引擎。如今，北部地区依托可再生能源、港口贸易和军工制造加速崛起，南部地区则面临产业转型压力。这一变化引发德国舆论关于“北升南降”趋势可能重构经济版图的讨论。

【“南强北弱”格局如何形成】

德国“南强北弱”的经济格局可追溯至19世纪的工业化浪潮。

南部地区主要包括巴伐利亚州和巴登-符滕堡州。自19世纪起，中小企业文化和工匠培养体系便深植于此。随着机械制造和汽车产业的兴盛，两州不断积累技术与创新优势，宝马、奥迪、奔驰、博世、舍弗勒等行业巨头云集于此。高密度工业集群与高水平科研体系相辅相成，使南部在高附加值制造业中长期保持竞争力，成为德国出口和就业的核心支撑。工业化基础、技术教育传统以及产学研协作，为南部迎接数字化浪潮奠定了稳固基础。

北部地区包括下萨克森、汉堡、不来梅、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和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北德地区凭借重工业、港口贸易和航运便利一度繁荣，但其产业结构长期依赖大型资本密集型企业，重工业比重高，企业灵活性不足。科研资源与高校密度有限，高技能人才供给不足，制约了北部的创新能力。

经过长期发展，德国逐渐形成“南汽北军”的格局：南部汇聚高端制造与汽车工业，北部则以港口、军工和能源产业为核心。

然而，南德这一传统增长引领地区近年来开始显露疲态。2025年上半年，巴伐利亚州和巴登-符滕堡州经济分别萎缩0.4%和0.8%，明显低于全国平均水平。而在汉堡、下萨克森等北部州，同一时期的经济均有不同程度增长。

【南部：传统工业面临转型挑战】

南部汽车产业链长期依托燃油车优势和全球出口市场维持增长，但这一模式正被汽车电动化浪潮重塑。宝马、奔驰、奥迪等品牌的电气化转型进程普遍面临技术挑战以及赢利能力下降等困难。美国加征关税进一步加大了整车厂与零部件企业的成本压力，同时也抑制了市场需求。

德国两大汽车巨头最新财报显示其2025年利润双双“腰斩”：梅赛德斯-奔驰集团2025年息税前利润为58.2亿欧元，较上年减少57%；大众集团2025年营业利润约89亿欧元，为2016年以来最低水平，比2024年下降约54%。大众同时宣布，计划2030年之前在德国裁减约5万个岗位。

据咨询公司安永的报告，在截至2025年6月底的一年内，德国汽车行业净减岗位约5.15万个，占全部岗位近7%，成为受冲击最严重的工业部门。

作为机械与设备制造重地，巴登-符滕堡州的机械与设备出口2025年上半年出现显著下滑。德国机械设备行业协会指出，该产业长期依赖出口，外部订单下滑加剧了行业压力，部分在专业细分市场占据全球领先优势的“隐形冠军”企业普遍面临增长乏力。

德国南部地区的化工巨头，如瓦克化学和巴斯夫，长期依赖石油和天然气的稳定供应链。俄乌冲突升级后，能源成本飙升使企业利润空间被严重压缩，不少高耗能产线相继向外国转移。德国化工协会在2025年下调化工和制药产业前景预期，指出高能源成本、供应链压力和需求疲软是制约行业复苏的主要因素。

此外，中小企业在数字化和人工智能转型中的投入不足，创新步伐滞后，导致南部制造业在全球产业升级竞争中落后。

【北部：能源、港口与军工驱动增长】

与此同时，德国北部各州“抓住风向”，利用地势平坦、风能充沛、港口密集优势，将天然资源与区位优势转化为新的产业竞争力。绿色能源、港口贸易和军工产业成为德国北部经济新支点。

石荷州、下萨克森州和不来梅州等沿海州相继扩充海上风电装机容量。依托低成本、稳定的清洁电力供应，北部地区转向“绿色制造+能源密集型产业”赛道。德国第二大城市和最大港口汉堡被定位为德国乃至北欧的“氢能枢纽”，其“氢能工业网络”(HH-WIN)计划尤具代表性：通过管线向航空制造、金属冶炼和化工等高耗能行业输送绿色氢气，推动港口从货物集散中心逐步转型为绿色能源枢纽。

德国北部地区拥有多个大型港口，如汉堡、不来梅、基尔等，其在全球供应链与外贸中的枢纽作用强于南部地区。作为欧洲第三大港口，汉堡港2025年总吞吐量比前一年增长2.6%，集装箱吞吐量达830万标准箱(TEU)，比前一年增长7.3%。港口腹地的产业升级与能源转型相互促进，成为北部发展新的驱动力。

北部军工产业也迎来新一波扩张。美国收缩对欧洲安全保障，促使欧洲加快防务自主建设步伐，德国军费支出连续增长，带来军工投资热潮。德国最大军工企业莱茵金属去年在下萨克森州新建炮弹工厂，收购拥有北部4家造船厂的吕尔森海军舰船公司，显著带动就业增长。

【“北升南降”趋势待时间检验】

北部的增长势头能否持续，仍需时间检验。北部在科研体系、高校资源和产业链方面仍落后于南部，高技能劳动力供给不足、人口老龄化压力突出，这些因素制约了产业升级的速度与深度。

地区劳动力市场分析显示，北部存在约12.2万名专业人才和4万名学徒的缺口，预计到2035年将有超过20%的就业人口因年龄因素退出职场。北部五州的金属与电气行业缺乏3.3万名专业人员，尤其在能源、电气、汽车与信息技术等关键领域。

南部拥有成熟密集的工业集群体系，研发投入高，技术积累深厚，“企业-大学-研究所”协同机制更为成熟。经合组织的《德国经济调查2025》报告显示，南北部“区域创新成果差异明显”，南部州每万人专利申请数位居欧洲前列，而北部和东部地区则明显落后。

《德国国民生产力报告（2025）》指出，基础设施、科研网络与教育资源的不均衡，使落后地区难以快速赶上。即便北部部分产业增长迅速，要在整体能力上全面赶超南部，仍需要长期的政策、资本与人才支持。

德国专家认为，“北升南降”更像是一种阶段性现象。在氢能、绿色电解、港口加工等特定领域，北部赶超南部已初现端倪，但短期内难以撼动南部长久积累构成的竞争壁垒。“北升南降”现阶段更多体现为产业结构重组，而非整个区域的升降。

德国北部正在加速奔跑，南部仍底蕴深厚。德国经济保持传统优势与激活新动能能否齐头并进，将决定其在未来全球经济格局中的位置。（完）（新华社记者李函林）

注：本文作者系新华社驻柏林记者。

（来源：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