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拎着那箱车厘子站在妈妈发给我的定位门口时,我腿肚子都在打转。
这地方是个高档小区,一梯两户,门口还铺着那种只有在样板间才能见到的灰绒地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开了胶的运动鞋,突然有点后悔没穿那双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皮鞋。
出发前我妈打了三个电话,中心思想就一个:你王叔人特别好,见面你喊叔就行,别紧张。
我心想我紧张什么,你离婚十五年都没找,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伴儿,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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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门一开,我脑子直接死机了。
张立峰。
我们公司部门总监,入职培训时给我们讲过课,上周年会我刚给他敬过酒。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比在办公室看着随和多了,但那张脸我太熟了——每个月开部门会,我都要对着这张脸汇报工作。
我们俩隔着门槛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那一刻我脑子里疯狂运转的是:我妈说王叔在一家贸易公司做管理,张总确实好像是贸易行业,但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不对不对不对——
然后我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爸!”
空气凝固了。
我看见张总——不对,应该是王叔——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茫然又变成一种努力憋着什么的复杂。
我妈从后面冲上来,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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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哥!喊哥!”
她的声音又急又尖,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慌。
“你这孩子怎么搞的,喊哥!他比你大不了几岁!”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
后面发生的事我其实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是我妈把我拽进屋,好像是张总——不,王哥——说了句“没事没事,孩子紧张”,好像是我机械地把车厘子递过去,然后在沙发上坐了足足五分钟才缓过来。
等我回过神,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客厅里就剩下我和他。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端着茶杯,也在看我。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和在公司电梯里碰见时的点头笑完全不一样,眼角有纹路,看着莫名有点……慈祥?但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太奇怪了。
“别紧张,”他说,“我也挺突然的。你妈就说她儿子来过年,没说是你。”
我说不出话。
他又说:“工作的事,和工作以外的事,咱们分开。这一点我能做到,你呢?”
我点点头,点得像个机器人。
“那就行。”他站起来,“我去厨房帮忙,你坐着看电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刚才那个……进门那声,就当没发生过。”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
年夜饭吃得我消化不良。
不是菜不好吃——我妈手艺一向可以,而且我注意到桌上好几道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也不知道她怎么想起来做这些——是这顿饭的气氛实在太诡异了。
我妈不停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说“你王哥爱吃这个”“你王哥不爱吃那个”,语气亲热得我都有点不适应。我偷偷观察她,发现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烫过,比平时年轻。
她看起来很高兴。
比和我爸在一起那会儿高兴多了。
我爸那个人吧,怎么说,不是坏人,就是不会哄人。我记得小时候过年,他们俩总能因为各种事吵起来,什么我爸喝酒喝多了,什么我妈买的菜不新鲜,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吵。后来离了,我爸去了南方,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十几年没找过。
我曾经问她怎么不找一个,她说怕我受委屈。
现在我工作了,独立了,她终于开始考虑自己了。
想到这儿,我鼻子有点酸。
“来,尝尝这个。”王哥——我还是不习惯这么叫——端了一盘菜上来,“你妈说你爱吃排骨,我早上特意去菜市场挑的。”
我接过来,低头啃排骨。
他坐回位子上,和我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是我看见了。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张总。
吃完饭我说我来洗碗,我妈不让,王哥——算了,我还是跟着我妈叫吧——王叔也说不用,让我坐着喝茶。
我坚持,最后变成了我和他在厨房,一个洗一个冲。
“你妈跟我说了你很多事。”他边冲碗边说。
“是吗。”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说你小时候调皮,翻墙把腿摔了,她背着你走了三站地去医院。”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都快忘了。
“说你高考前压力大,天天睡不着,她陪你熬了两个月。”
“还说你工作第一年,春节值班回不来,她在电话里说没事,挂了电话哭了半宿。”
水流声哗哗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楚。
我没说话,因为我怕一开口声音不对。
“你妈挺不容易的。”他把冲好的碗放进消毒柜,“以后,有我呢。”
就这四个字,有我呢。
我低头继续刷锅,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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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睡客房。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我躺在那儿睡不着,听见客厅里我妈和他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笑声传过来。
那种笑声是我妈从来没有过的。
软软的,轻轻的,像小姑娘。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白天那个尴尬的瞬间。现在想想其实也没那么尴尬,就是有点好笑。
爸。
我居然对着自己的上司喊爸。
这要是让公司同事知道了,我能被笑话三年。
但是话说回来,如果他是真的对我妈好,那我喊这一声,好像也不亏?
正想着,手机亮了。
是他发的微信,就一句话:
“明天早饭想吃啥?你妈让我问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个“都行”。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叔。”
发送。
然后我放下手机,翻身睡觉。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隔了玻璃传进来。我听着那个声音,想着我妈在隔壁房间,想着这个春节,想着以后可能每个春节都会来这里过。
好像,也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
出卧室的时候,他们已经吃过早饭。我妈在阳台上浇花,他在客厅看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和平时在公司那副精英样完全不一样。
看见我出来,他把报纸放下,指了指餐桌:“粥在锅里,自己盛。包子还是热的。”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盛粥。
路过阳台的时候,听见我妈哼着歌。
是一首老歌,叫什么来着,好像是《甜蜜蜜》。
我端着粥出来,他已经不在了。我妈说下楼买点水果,中午做好吃的。
“你叔说你爱吃草莓,他去看看有没有新鲜的。”
我喝了一口粥,没接话。
粥是白米粥,熬得烂烂的,里面放了红枣。
我妈以前从来不往粥里放红枣。
“他放的,”我妈说,“说你工作累,补气血。”
我低头喝粥,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其实昨天到今天,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吃了一顿饭,洗了一次碗,聊了几句天,睡了一觉。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有个地方,好像软下来了。
以前每次过年,都是我和我妈两个人。冷清倒也不冷清,就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多了个人,感觉确实不一样。
不是那种强行凑在一起的热闹,是……怎么说呢,是那种有人分担的感觉。
我妈不用一个人忙里忙外了。有人陪她说话,有人帮她打下手,有人记得她的生日,有人在我来之前就打听我喜欢吃什么。
我喝完粥,去阳台找我妈。
“妈。”
“嗯?”
“他……对你好吗?”
我妈手上的水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
“好。”
就一个字。
但是我看见她侧脸的弧度,是在笑的。
“那就行。”
我靠着阳台门,看着外面。
天气不错,太阳暖洋洋的,楼下的树冒了绿芽。
过年嘛,不就图个团圆。
我那个“爸”,喊得是早了点。
但是早晚的事,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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