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奶里有牛奶？揭秘羊奶包装上的“障眼法”｜315特别报道

界面新闻记者 | 张蕊
界面新闻编辑 | 牙韩翔

如果你在电商平台搜索“羊奶”，映入眼帘的是琳琅满目的“山羊奶”“纯羊奶”“鲜羊奶”等产品。

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这些名称往往指向同一个概念：纯羊奶。

然而，界面新闻发现，市场上许多名为“山羊奶”的产品，其配料表中并不只有生羊乳，而是普遍采用“生羊乳+炼乳”的组合配方。

以市面上较为常见的“顶羊”为例，其包装上写着“山羊奶”字样，而配料里则显示包含了生羊乳和炼乳。

顶羊山羊奶 包装正面/拍摄：张蕊 顶羊山羊奶 包装上的产品标签/拍摄：张蕊

界面新闻在其电商店铺咨询时，所用炼乳是由羊乳还是牛乳制作的。但客户回答比较模糊，甚至出现了“前后矛盾”的情况。在同为顶羊品牌的不同电商店铺，一位客服表示炼乳是羊乳制作，但牛乳过敏请不要选择。另一位客服则表示，“（炼乳）有时候是牛奶”。

界面新闻随后致电顶羊乳业官方客服，确认了其产品配料中的炼乳为高浓缩牛乳制品。这意味着，这款名为“山羊奶”的产品，实质上掺入了牛乳成分。

另外，界面新闻也核实到，上述两家线上店铺均为顶羊的授权代理商，品牌方目前并未开设直营店，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何不同渠道的客服话术存在差异。

记者与两家顶羊羊奶代理商客服的沟通内容

乳业从业者陆刚向界面新闻透露，这些品牌添加炼乳主要是为了“降低原料成本、调节风味与口感”，以及更关键的一点：用于调整产品的标准化成分，如蛋白质、脂肪等营养指标。

从电商平台的商品评价及小红书等社媒平台的用户反馈来看，消费者的观点分化明显：一部分用户认可添加炼乳后的风味，认为其“甜甜的”，且“没什么羊膻味”；而另一部分消费者则表达出不满，认为自己被包装上的名称所误导，购买时“以为这是纯羊奶”，感觉被包装“欺骗”。

这也正是当前市场上此类产品最大的问题：包装名称具有极强的误导性——当“山羊奶”这三个字占据了包装最醒目的位置，而“调制乳”的真实属性被弱化至小字标签处或者产品信息处，消费者很难在第一时间做出准确判断。

小红书上关于“顶羊山羊奶含炼乳”的不同反馈

食品经销从业人士曹志刚对界面新闻表示，目前这确实是行业内比较常见的现象。商家普遍存在一种心态：调制乳命名时，只要不触及“纯羊奶”这类有严格国标限定的名称，其他表述即便在原辅料或工艺上相对模糊、有误导之嫌，也认为属于“可行”范畴。

商家所认为的“可行”是否真的合规，其界限又在哪里？

界面新闻从自2025年9月起实施的《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灭菌乳》中看到，生产灭菌乳只能以生乳为原料，不再允许使用复原乳。

这意味着，只有配料表中仅有“生羊乳”的产品，才有资格在包装上标注“纯羊奶”或“鲜羊奶”。而对于添加了其他原料的产品，则必须归入“调制乳”的范畴进行管理。

然而，这一新规在消费者端尚未普及。

也就是说，大部分消费者在看到“山羊奶”时，很少有人会意识到它与“纯羊奶”存在本质区别。

上述顶羊山羊奶的产品类型明确为“调制乳”，但其主包装上的“山羊奶”字样与“纯羊奶”具有极强的混淆性，且并未在同一展示面上以同样醒目的字体体现“调制乳”属性。

界面新闻在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发布的《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 7718）中看到，“应在食品标签的醒目位置标示反映食品真实属性的专用名称”；

同时，“应真实、准确，不得使用虚假、夸大等欺骗性的语言文字、图形、符号等方式介绍食品，也不得利用字号大小、色差、版面设计等方式，误导消费者将食品或食品的某一性质与另一产品混淆。”

食品合规从业人士杜晴分析称，该产品名称存在一定属性误导，企业应当在包装正面明确标注真实属性专用名称“调制乳”，且这三个字的字高不得低于“山羊奶”。

仅用“山羊奶”作为名称，且未在名称旁边显著标注“调制乳”属性，存在明显的标示瑕疵。

而界面新闻发现，目前市场上也已经有不少品牌已经在相对明显的位置标明了“调制乳”。

有少部分商家在名称附近标注出了“调制乳”字样

如果说“顶羊山羊奶”的案例属于在规则边缘打“擦边球”，那么市场上还存在一些包装更为粗放、违规痕迹更显著的品牌，则将这一乱象暴露得更加彻底。

界面新闻在某电商平台发现一款名为“高嵩的羊”的产品，其包装存在多处不合规之处。该产品包装正面最醒目位置仅标注“高嵩的羊”四字，未体现任何产品真实属性信息，消费者无从判断其为羊奶、羊奶饮品还是其他品类。

包装背面的标签部分，印有一行较大字体的“水果鲜羊奶”。在其直播间中，主播也以“鲜羊奶”名义进行推广。但记者查阅其包装发现并未标注配料表，因此无法核实“鲜羊奶”的真实性（即配料是否仅为生羊乳），而“水果”成分更是无从体现。

“高嵩的羊”水果山羊奶商品页面、包装上的产品标签

根据《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 7718）规定，“食品中的配料或成分若在食品名称中提及，应标示其相关配料或成分的添加量或在成品中的含量。”

并且，如果该产品配料中真的含有水果成分，那么它与“鲜羊奶”的定义（配料需只有生羊乳）是完全相悖的，属于自相矛盾的虚假宣传。

对此，界面新闻从客服处了解到，“水果鲜羊奶”指的是奶山羊在养殖过程中食用了水果。这一说法显然难以作为产品命名的合规依据。

记者与“高嵩的羊”水果鲜羊奶商家客服的沟通内容

除了标签归类存疑，该产品的生产工艺同样存在疑点。

该产品信息显示“已经过巴氏消毒”，保质期却长达30天。这与公众对巴氏杀菌奶的普遍认知存在出入：巴氏奶因杀菌温度低、活性物质保留多，需在2-6℃冷链下储存，保质期通常仅为7天左右。

界面新闻就此咨询客服，对方解释称，产品采用冷冻储存方式及全冷链运输，因此可实现较长保存期限。

记者查阅现有研究发现，“冷冻可达45天”在学术层面确有依据。科普中国审核的资料显示，巴氏杀菌水牛奶在-18℃冷冻贮存45天内，各项指标均符合国家标准。

另有研究表明，羊乳冷冻保存超过30天可能出现蛋白胶粒结构破坏，建议不超过30天。这意味着，在严格保持冷冻条件下，巴氏杀菌羊乳保存30-45天在技术上并非空谈。

不过，从学术研究到具体产品，理论上的可行性能否真正转化为实质上的食品安全保障，仍有待检验。

事实上，羊奶命名乱象并非近期才出现的问题。

早在2014年，重庆光大（集团）有限公司生产的“好贝贝儿童专用牛奶”因包装标识问题被起诉至法院。该产品执行标准为GB25191（调制乳），但在包装主展示面用大字号标注“牛奶”字样，而“调制乳”仅以小字标在侧面，被指涉嫌误导消费者。

同年8月18日，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在被告认可的基础上当庭调解，重庆光大同意退还货款、赔偿500元并承担诉讼费用，同时承诺对标签进行整改。该案成为调制乳命名争议中为数不多的以企业主动认错、承诺整改结案的案例。

曾经的“好贝贝儿童专用牛奶”包装/图源：叶光维权

然而，对消费者而言，针对此类命名争议的维权并不容易。

对此，北京京护律师事务所王刚律师向界面新闻分享了法律依据指引。他建议，维权主要可援引两条核心法规。

其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退一赔三，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按五百元计算。若包装名称与实物不符，足以使消费者产生误解并做出错误购买决定，可构成欺诈。

其二，《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或经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如虚假标注真实属性、误导消费者的标签瑕疵），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主张支付价款十倍或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金额不足一千元的，按一千元计算。不过，该条款也设置了但书：若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轻微瑕疵，则不适用惩罚性赔偿。

因此，问题的关键在于证明“山羊奶”等名称与“调制乳”真实属性之间的差异，足以对消费者构成实质性误导，这也是目前消费者维权的最大难点。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陆刚、杜晴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