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统：中国与欧洲千年历史分野的节点所在

张文木

中国夏商周三代（公元前2070年至公元前256年=1814年）加起来大约有近两千年，欧洲从罗马建国到帝国灭亡的时长（公元前753至公元后476年=1229年）加起来也有近一千三百年，其间，中国是一个完整的道统，而欧洲（罗马时代）比中国更进一步，则是在罗马的旗帜下同一法统和同一道统。〔1〕

中国在东周时经历了春秋战国（公元前475至公元前221年）两百多年的分裂和战乱，春秋属于东周的前半段，东周末期是战国。最后由秦始皇续接道（正）统，建立新的秦法统，完成了国家统一。数百多年的苦难和秦始皇的统一把“大一统”的基因由此深深植入中华文化之中。

少正卯是春秋时期主张“分封”意识的代表人物，他不是简单的 “学者”，而是带很强政治立场、公开挑战主流秩序、煽动舆论的人。孔子说他“言伪而辩，行僻而坚”〔2〕，。这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搞“自由化”的“公知”，孔子上台第七天就杀了少正卯。

在国家出现大分裂的前夕，孔子高举“大一统”的旗帜，著《春秋》以警世人。但是，在春秋战国时期还没有人把孔子的思想当回事，当时人们追求的是少正卯的自由主义的时髦思想。真正把孔子和儒家抬到至高地位、使大一统成为国家道统的，是汉朝的董仲舒。因为武帝时代又遇到孔子时代遇到的同类问题——国家分裂。

对应到欧洲，罗马帝国兴起于中国的春秋时期，前后延续一千多年。中国战国时代出现的公元前476年，此间出现的“三家分晋”〔3〕标志着战国时代的开始。周天子所维系的统一秩序进一步瓦解，华夏进入诸侯争霸、列国并立的历史阶段。无独有偶，西罗马帝国灭亡在公元后 476 年，这时中国正处在南北朝时期，对应欧洲，那里也出现了中国“五胡乱华”（304 年—439 年）形势。

西罗马帝国灭亡前夕，匈人（匈奴人） 自东方席卷欧洲，挤压西哥特人、汪达尔人、法兰克人等日耳曼各部族，形成大规模民族迁徙浪潮，纷纷涌入罗马境内。公元 4 世纪末至 5 世纪，蛮族自多瑙河、莱茵河全线突破，南下冲击意大利半岛；西哥特人两度围困罗马，410 年攻陷 “永恒之城”；汪达尔人转战高卢、西班牙，再渡海占据北非，切断罗马粮源；各路蛮族在帝国境内割据建国，西罗马内外交困、财政崩溃、军队蛮族化，皇帝沦为傀儡。公元 476 年，日耳曼将领废黜末代皇帝，西罗马帝国灭亡。东西方同时出现“五胡乱华”时期，东西方遭遇北方游牧与边缘族群的猛烈冲击，陷入长期分裂动荡，成为古代世界格局的重大转折点。

而这个转折发生的时间节点，就在一前一后两个 476 年。前一个476年后，中国虽历经分裂动荡，却始终坚守大一统道统，最终重归统一；而欧洲则自此失去统一根基，走向长期分立。这一历史巧合，既凸显出不同文明发展路径的差异，也印证了大一统道统对中华文明绵延传承的关键意义。

当历史从公元前第一个千年转入公元后第一个千年，地区竞争力优势开始从欧洲向亚洲中国倾斜。此后的东方——尤其是中国的地缘政治版图——近似古代罗马时的欧洲，大一统特征日益明显，而陷入另类“五胡乱华”形势的欧洲，其地缘政治则日益走向碎片化。

罗马之后，欧洲陷入四百多年的大混乱，直到公元 800 年查理大帝——相当于中国的秦始皇或唐太宗——统一欧洲，时值中国唐朝中期。可欧洲的自由主义基因太强了，查理大帝一死，他的三个孙子就在 843 年——该年是唐武宗会昌三年——把帝国一分为三〔4〕，欧洲自此有了德国、意大利和法国及其无尽的冲突。1648 年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5〕进一步将欧洲的分裂格局固化、法律化和不可逆化。东西方历史走向的根本差异由此定型。

但比中国更甚的是，在分封导致的诸侯由地缘政治破碎导致的冲突之外，欧洲还增加了诸侯王权与罗马教权以及罗马教廷和地方新教之间长达近千年的严重冲突。原本属于欧洲的地区竞争力优势也由此让位于中国。

比较而言，中国隋朝之后，欧洲文明的延续性总体上弱于东方中国：且不说中世纪农业文明，即使是近现代市场经济条件下的工业文明，以中国为主动力的亚洲在短短一百多年中就完成了从自然经济条件下的农业经济向市场经济条件下的现代企业制度转型；而且在西方市场经济已显衰落迹象的时候，东方中国在凤凰涅槃后更显出勃勃生机和持久的生命力。究其因，是由于欧洲近代复兴只解决了天主教与世俗王权的二元冲突，但并没有解决地缘政治版图对等破碎——它后来又由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加以固化——及由此产生的众多基督教主权国家之间的冲突。

一句话，西方既没有解决“一个中心为忠”的历史难题，也没有解决“两个中心为患”的历史难题。欧洲则从此长期分裂，陷入迄今没有消停的地缘政治内争，以至成了两次“世界大战”的发源地。比较中国，中国在唐后虽有几十年的“五代十国”（907 年— 979 年）的动荡，但很快就重归大一统，宋朝之后，中国再没有全国性的大分裂。

小结：东西方历史走向分野的关键节点在“忠”“患”两字，一个中心为“忠”，两个中心为“患”。秦始皇打下了统一的制度基础，董仲舒用儒家确立了统一的道统，让统一成为中国历史的常态和正统；而欧洲始终没有形成这样的大一统道统观念，分裂成了常态，而这种分裂又由康德的“二律背反”赋予美学价值。这使得欧洲即便经历上千年的战乱，迄今也没能建立起像中国这样稳固的统一秩序。

〔1〕道统和法统：（1）道统即正统、正朔，指国家理性层面的统一性，核心为道义、道德与大一统之正统，是贯穿中国历史始终的价值与治理根本。（2）法统：指具体王朝或政权法律、制度体系的统一性，随朝代更替而变化。（3）中国历史重道统而轻法统，王朝更迭、法统可改，而道统一脉相承；不同政权虽法统各异，若坚守大一统，则道统具有继承性。

〔2〕﹝汉﹞刘向：《说苑》，《百子全书》 一，岳麓书社1993年版，第658页。

〔3〕公元前 476 年前后三家分晋，晋国被韩、赵、魏三家大夫瓜分，形成三个独立诸侯国，标志战国时代开始，周天子维系的统一格局进一步瓦解。华夏进入诸侯争霸、列国并立的历史阶段。

〔4〕查理曼帝国正式分裂于843 年，其三个孙子签订《凡尔登条约》，将帝国一分为三，形成后世法兰西、德意志、意大利的雏形。

〔5〕《威斯特伐利亚和约》：1648 年签订，确立欧洲主权国家体系，从法律上固化了欧洲多国并立、长期分裂的政治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