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多还”的利息能退吗？当黑灰产上门“谈生意”「聚焦3•15」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付乐 北京报道

“前几天刷到一个‘代理退息’的广告，说能帮我退息退费，差点就心动了。”一名用户表示，自己留了个心眼，咨询了平台客服，才知道这是黑中介的套路。

当前，社交平台上出现了“网贷退息”“结清还能退”的现象，黑灰产伪装成律师、法律援助的账号接近用户，趁机两头“收割”。一边是借款人扎堆投诉维权，想把“多付”的利息要回来；一边是诈骗团伙打着“帮退息”的幌子骗钱、倒卖个人信息。

黑灰产“吃两头”

“我们公司现在大概每月退费8000万元，之前三四千万元。”近日，一位助贷一线业务工作人员安迪（化名）向本报记者讲述了当前平台面临的退费压力。

退费退的是啥费？

安迪表示，客户要求退借款利率超过4倍LPR的部分。以前借贷利率36%的客户现在要退到24%，还有P2P的客户要退三次。“只要会哭，就能薅平台三次，让你把钱吐出来。”

安迪解释道，自己接手的每个案例费率计算都不一样，客户认为，这一块不应该收，那一块应该返还。前几天有个借款人2020年借款，2023年已经销户，现在要求退费。我觉得既然都还完了，还退啥费？但用户认为平台当年收了高利息，其他的不管。

当被要求提供身份证号时，安迪发现平台内系统已查不到该名用户信息。“因为是用户自己要求销户的。要求我们去拉银行流水、拉征信记录。”安迪称，平台不敢留存已销户用户的信息，不然可能涉嫌隐私侵犯。

安迪透露，有的人以前干催收的，现在回头来做退费。老赖也好，做退费黑灰产的也好，他们觉得这是一个“风口”。现在做这个很挣钱的，他们也没想长做，能做半年是半年。

安迪进一步表示，黑灰产的做法通常是“吃两头”，一边跟客户谈退费，从中抽成；一边找平台“谈判”，有的直接找上门，说手上有100个我们公司的客户，打包给我们，给他开VIP通道，必须按他说的要求退，最后一起分客户的钱。

“黑灰产会去找各家平台谈‘生意’，助贷机构、大厂，甚至信用卡中心都有。”安迪表示，退费也带来了客服压力的剧增。因为这种案子太多，为了降低运营成本，覆盖更多客户，我们公司客服业务已经外包了。

通常构成诈骗罪

记者注意到，此类打着“退息退费”名头的账号名称多以“某律师某律所”“法律援助”“企业服务”的形式出现。

记者以用户身份咨询了多个代理退费的账号，对方称，协商退费需要用户已全部还清欠款，各平台规则和债务情况不同，咨询和获取方案不收费，用户需提供贷款结清证明和还款明细。若退款成功则收取退回金额的50%，前期成本费由代理出，结清多年的欠款可以做、利率没超过24%的也能协商。例如结清金额18万元，预估可退金额10000元至15000元，周期为50天。

部分黑灰产会仿造《减免利息通知》，称“最后的机会”，并在朋友圈展示退费成功案例，包括聊天记录、转账截图。称“先退费、后付费”“不成功、不收费”，其实藏着其他条款。部分先收一笔钱，再收保证金、系统故障费，永远有下一笔钱等你付。

另一名助贷从业者对记者坦言，许多黑灰产收了客户的钱就失联，还拿客户的身份证、银行卡去外面“撸口子”，从多个平台借款。最后客户钱没退成，反惹一身债，信息也泄露了。

记者致电多家借贷平台，对方都称不会委托任何中介办理退费业务。

广东省律协经济犯罪辩护专业委员会副主任谭仲萱对本报记者表示，黑灰产这类行为通常构成诈骗罪，若涉及非法获取或提供个人信息，还可能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谭仲萱解释道，关于诈骗罪，黑灰产团伙以“帮助退费”为名，虚构事实、隐瞒真相，如承诺能成功退费，骗取客户的服务费。在收取费用后失联，属于典型的“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骗取他人财物，符合诈骗罪的构成要件；关于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是指黑灰产冒用客户身份信息去其他平台借款，属于非法使用公民个人信息的行为。如果获取或使用的信息数量大、情节严重，或者造成客户重大经济损失，可能单独构成此罪。

此外，还存在数罪并罚的可能性。在司法实践中，如果团伙同时实施了诈骗和冒用身份的行为，通常会以诈骗罪进行定罪，同时可能追究其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等行为的刑事责任。

一旦遭遇黑灰产欺诈，谭仲萱建议立即止损，停止与黑灰产团伙的一切联系，切勿再支付任何费用。同时报警处理，携带相关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身份信息等证据，前往公安机关报案。重点说明对方“收费后失联”以及“冒用身份借款”的事实，要求追究其刑事责任。

此外，在征信修复层面，要尽快联系被冒名借款的平台，说明情况并申请撤销相关贷款记录。同时，向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提出异议申诉，消除不良征信影响。

投诉协商成主要手段

值得注意的是，记者在多个社交平台看到“指导”退息退费的帖子，如“网贷退息退费小妙招”“网贷已结清仍可退息”“36%的利息也能追回？血泪分享”。

一名声称已经成功退息的借款人分享了自身“经验”。一是询问借贷平台客服，要求把所有的借款金额、期数以及还款金额发给自己，如果不给的话，就向监管和黑猫投诉。二是核算账单中超过年化利率24%的利息有多少，称其变相收取会员费、担保费、服务费，说综合融资成本太高，跟平台协商退回部分超付的金额。三是如果平台不处理，你就一直回复不同意，不接受，依旧去投诉，直到客服同意反馈为止。

部分借款人的退息诉求，也折射出助贷行业早期的利率乱象。大约十年前，该行业尚处于萌芽阶段，对利率监管较为模糊，彼时主要以民间中介形式存在，连接小贷公司与借款人，部分机构为追求高收益，叠加各类隐性收费，导致借款人融资成本抬高，加重了债务负担。

此后，行业逐渐向合规靠拢，36%、24%的融资成本成为机构的生存“底线”。如今，36%的高利率已成为历史，违规公司因无法适应合规要求逐步退出，现存机构优化定价，降低融资成本，保护借款人权益。

适用标准不同

不过，从法律角度来看，借款人的要求是否合法呢？

律师周垂坤认为，对于借款人要求平台退还超过4倍LPR的利息，尤其是已结清销户的老客户也来追溯，这背后涉及非常复杂的法律适用问题，不能简单地用“能”或“不能”来回答。关键在于利率到底适用哪个标准，以及法律能否追溯到已经履行完毕的合同。

周垂坤对记者表示，首先要考虑事件适用“民间借贷利率”还是“金融借款利率”，因为两类利率的法定上限不同。如果平台被认定为“民间借贷”，直接适用4倍LPR，目前约14%至15%。超过部分无效，借款人有权要求返还。

周垂坤指出，如果被认定为“金融机构贷款”，不直接适用4倍LPR。目前司法实践中，法院通常依据2017年《关于进一步加强金融审判工作的若干意见》，对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才予以调减。这意味着，如果借款合同约定的利率在15%至24%之间，即便是通过助贷平台从银行等金融机构贷款，在过去的司法实践中往往被认定为合法。

“关键转折点在于2025年10月施行的‘助贷新规’。新规明确要求，商业银行必须将所有费用，包括利息、担保费、服务费等，统一计入‘综合融资成本’。这使得未来法院在审理助贷案件时，更有可能将所有费用合并计算，并以24%作为评判是否过高的标准。”周垂坤表示。

那么，对于“已经结清销户”的合同，能否追溯呢？

周垂坤表示，这涉及到法律的“溯及力”问题，通常遵循“法不溯及既往”原则，即新的法律规定一般不能用来约束已经发生并结束的法律行为。

周垂坤指出，关键时间节点是2020年8月20日。还款行为发生在2020年8月20日之前，当时有效的利率上限是“两线三区”。根据当时的法律，这部分利息的支付是合法的。因此借款人无权要求平台退还。

还款行为发生在2020年8月20日之后，此时新修订的《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已经施行。如果该借贷关系被认定为“民间借贷”，那么超过合同成立时4倍LPR的利息部分，借款人有权要求返还。

这其中还涉及“分段计算”，周垂坤介绍道，即使是2020年8月20日后法院新受理的案件，对于成立于2020年8月20日之前的借贷合同，法院也会采用“分段计算”的方式：2020年8月19日之前的利息按旧规定计算，2020年8月20日之后的利息才按4倍LPR计算。

周垂坤认为，综合来看，对于“已结清销户”的老客户要求退息，大概率不能“一刀切”地退还。因为很多老客户的借贷关系发生在几年前，可能适用当时的利率标准，且借贷关系已经终结。如果强行要求平台按现在的4倍LPR去追溯几年前的交易，会破坏已经稳定的法律秩序和交易预期。

责任编辑：冯樱子 主编：张志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