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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王》由《毒舌律师》原班人马打造,它被看作2026年开年女性群像描写含量最高的作品之一,也被解读为职场戏、人情戏,因而引发了许多人的情感共鸣。但一个夜场的故事之后,它还有一个特别的闪光点:它试图探讨一种久违的“义”。
✎作者 |谢无忌
✎编辑 |Felicia
在尖东或旺角的夜场,一个满身纹身、面似凶神恶煞的八尺硬汉,三杯两盏淡酒下肚后,聊的不是江湖恩怨,而是家里养的狗狗、小白兔和锦鲤。他那种细腻的爱意,仿佛在谈论自己的子女。
这是导演/编剧吴炜伦从脑海中捕捉到的真实一幕。诸如此类极具反差感的细节,勾勒出《夜王》最具戏剧性的洞察:夜场如同一面“显微镜”,照见社会中最隐微的人性欲望。在灯红酒绿中,似乎能最快看到一个人的另一面:那是剥离社会身份后的真实面孔,展现出人的欲望最真实的形态。
作为今年开年最出乎意料、耐人寻味的港产喜剧,《夜王》有着独一份的气质。它打破了很多人对夜场声色犬马的刻板印象,“夜场”不再只是物化女性的猎奇舞台,它也可以有一段媲美“江湖儿女”的侠义叙事。当中有血有肉的男女,和许多人一样面临着许多人共通的亲密关系困境、职场困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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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王》是借“夜场”的外壳讲江湖儿女的情义。(图 /剧照 )
《夜王》由《毒舌律师》原班人马打造,从法律的“ 良善正义 ”到夜场的“ 江湖情义 ”,看似跨度极大的议题背后,两部影片都试图探讨一种久违的“ 义 ”。它被看作2026年开年女性群像描写含量最高的作品之一,也被解读为职场戏、人情戏,因而引发了许多人的情感共鸣。
《新周刊》记者趁着《夜王》上映期间,专访导演/编剧吴炜伦、编剧何妙祺,与他们聊了聊这部电影的创作思考,以及"夜场"背后隐藏的人性观察与时代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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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场是最快看到人两面性的地方”
放眼过去与现在,以香港夜场为题材的电影不少,但《夜王》可能是反差感最强的一部。
很多人没想到,《夜王》与《毒舌律师》拥有同一套制作班底。故事源于导演/编剧吴炜伦与演员说的一句玩笑话,灵感就此悄悄种下。他将电影背景设定在下行时期的香港夜场江湖,最初的设想是“一部画风如《古惑仔》般腥风血雨的黑帮片”。
巧的是,他将剧本想法与擅长爱情轻喜剧的编剧何妙祺交流时,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风格碰撞出了有趣的火花。何妙祺曾将中年女人遭遇杀猪盘的故事创作成清新浪漫的爱情喜剧《我谈的那场恋爱》。对她而言,喜剧不单纯是让观众发笑,更是能在笑中回味的艺术。“ 世界愈崩坏,愈要笑。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秉持的创作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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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王》最初的版本,是暗黑的江湖片。(图 /剧照 )
起初,第一版剧本的暗黑程度吓到了何妙祺,她没写过这类题材,回头便找了师傅陈庆嘉。他们与吴炜伦讨论后达成了共识:“在充满不确定的现实当下,作为电影创作者,能否用喜剧的基调,为大家提供一点希望和疗愈?”
这也定下了《夜王》的底色:虽然写的是行业的没落,却拍出了从业者顽强的生命力。影片颇有反差感的地方在于夜场当中的人情百态:夜场女郎和来客在夜场表演和面具之下,有着各自的爱恨离愁,更具血肉感。
吴炜伦坦承自己喜欢去夜场采风。他觉得夜场并非如同刻板标签般的声色场所,而是能最快看到不同类型的人及其剥离白天面具后展露出另一面的地方。
为创作剧本,他与何妙祺多次到夜场,与从业的" 妈咪 "和夜场女郎交流访谈。采风得来的许多素材,打破了他们对夜场行业的传统认知,夜场工作者许多对人性的观察和体悟让他们“大开眼界”。
“大家觉得到夜场的男人是为了‘玩’女人,的确存在这样的情况。抛开这层标签,有客人到夜场就是为了得到一些情绪疗愈的,比如有年纪较大的客人,每次过来纯粹就是想要让她们坐在旁边帮忙点歌和鼓掌,听他唱歌。我听说过最有意思的客人,通常一两个月就会到一次夜场,每次都点一盘玉米肉粒饭,让熟悉的和新来的女郎一起陪他吃饭。”
吴炜伦觉得夜场的氛围有种“魔力”。或许在夜幕降临、暧昧灯光和酒精的催动下,人们总会揭开现代城市人的面具,你因此可以看到潜藏的人性欲望。在夜场历练多年、阅人无数的“ 妈咪” 眼里,人的多面性显露无遗:有些人看似玩世不恭、江湖气重,在夜场可能有不同面貌;相反,在夜场玩得最疯狂的,反而是平日看似正经、斯文的专业人士,他们私底下可能藏着情感压抑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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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吴炜伦觉得,在夜场能最快看到人的多面性。(图 /剧照 )
何妙祺去夜场的经验相对较少,她仅有的一次经验是跟朋友和前辈去的。前辈跟她分享,自己从未拍过拖,到夜场是为了学习如何与异性相处,练习突破自己的胆量。在采风创作阶段,她与不少“ 妈咪” 深入聊天,惊讶于那些纵横夜场多年的“ 妈咪” 识人入微、见多识广。“她们能在三言两语之间,读懂不同客人的喜好类型。我很好奇她们如何练就了这样的能力。”
他们将搜集到的故事素材和人物原型,放进了电影的不同角色中。电影中,姚先生(谢君豪扮演 ) 是一位在夜场渴望找回初恋白月光的老先生,便是基于吴炜伦采风时听来的故事而塑造的。“有个很有钱的隐形富豪,不去顶级夜场,他非常怀旧,喜欢到三四等夜场,在看似乌烟瘴气的地方包场,跟夜场女郎聊天喝酒,借此怀缅自己发迹前的奋斗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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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凝视的“夜场女性”
许多人在《夜王》里看到“夜场”更具人情味的一面。当它不再被赋予物化女性和身体欲望的刻板印象后,创作者更聚焦于夜场作为“情绪避风港”的疗愈作用:现代都市人普遍渴望与人发生情感联结。人们宁愿花钱购买一种“被听见”和“被陪伴”的幻觉,那些无处安放的孤独在夜场这个空间得到了释放。
传统港片里,夜场女性不少带有“沦落风尘”“生活所迫”的悲惨叙事。最具代表性的或许是《喜剧之王》中由张柏芝饰演的柳飘飘,她被前男友欺骗后做了夜场女郎,与尹天仇书写了一段落魄者相遇相知的浪漫爱情。
但在《夜王》里,这种悲惨叙事有了更现代、更轻盈的解读。影片中的夜场公关女郎往往跳脱了被物化、被凝视的角色,“夜场公关”被还原为一种职业身份或生活选择。戏里的女性不再是完全的被动受难者,她们有了相对宽裕的主动选择权,可以配合演出,也可以在亲密关系中清醒转身。
“我们在塑造这些女性角色时,并没有刻意避开传统的性别视角去看待夜场中的两性关系,而是突出人性的矛盾多面性。一个角色的真实与丰富,在于她总有优缺点,而不是单一的刻板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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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王》里的女性群像是一大亮点。(图 /剧照 )
《夜王》的女性群像戏是许多观众眼中的一大亮点。编剧何妙祺觉得,在当下女性主义思潮崛起时,谈论夜场难免会有性别视角的争议,但她认为戏里的女性叙事,更多是深入挖掘这一行业人们的具体处境,不带“可怜”眼光的凝视,才能呈现有血有肉的真实女性。
“我觉得带着怜悯的眼光或带着拯救者的视角,还是有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一旦真正走入她们的世界,我更多是对她们为人处世的专业态度感到佩服。”
何妙祺在与夜场公关对话时发现,“妈咪”会像职场经理那样吐槽现在的年轻从业者太“儿戏”,更多将这份职业看成奶茶店打零工般,只为赚点零花钱。她们大都有明确目标,比如赚够旅费就离职,也有会“放飞机”不守约的人。
影片中Chiling的原型,是个好胜心强、猜拳次次都要赢客人的公关女郎;也有像葵芳那样,家人身患重病、迫切需要赚钱的夜场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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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关小姐和“ 妈咪 ”和很多其他行业的女性一样,有着自己的爱恨情仇。(图 /剧照 )
影片里的V姐(郑秀文饰演)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现代港女骨子里的专业与独立。她在夜场呼风唤雨,既有CEO般的强悍气场,也不缺对抗资本、逆流而上的胆色。但当她站在天台,在旧爱欢哥(黄子华饰演)面前卸下防备时,那份强硬也会因为独木难支的疲惫而裂开缝隙,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
在夜场与女郎、“ 妈咪 ”谈心时,V姐会流露出罕见的温柔和善解人意。她深谙女性在职场中的情感需求,为她们提供经验之谈时亦表现出纵横情场、看透世事的人情练达。
戏里有个片段, “妈咪” CoCo (王丹妮饰演) 对V姐坦言,做这行可悲的是看破男女关系,不再相信感情。而V姐用她的人生之道回应:“做这行可悲的不是不信男女关系,而是等到幸福降临到身边,自己却下意识回避,不相信这一切。”言语间也带出她对过往的感慨,她与前夫离离合合、能“共苦”,却不能“同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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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撩动的共同情绪,是如何在剧变中谋求生存。(图 /剧照 )
这句对白也有真实 的 来源 , 何妙祺在一次采风时,听到夜场中的“ 妈咪” 如此 感慨 道 ,何妙祺 说,“ 这句话让很多在场 的 女演员都觉得精妙,一听就知道她在情场是个有故事的女人,才能说出这样成熟的见解。”
何妙祺认为,这次合作 让她 感觉到吴炜伦外表凶悍外表下“暖男”底色。这些女性角色身上独立要强的性格特质,很大程度上也源于吴炜伦成长过程中对周围女性的理解——他的姐姐也是个好强的事业型女性,带他入行做广告;他从广告业转到电影圈后,又遇到许多性格倔强的女性监制。“我觉得他脑海里跟我有个共识:从不认为女性需要依附于男性。”何妙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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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江湖情义遇上KPI
《夜王》的最初版本是一部江湖黑帮片,后来改成了以夜场为背景的港产喜剧,但内核依然是“江湖义气男女”。这或许源自导演吴炜伦的审美偏好。他从小爱看武侠小说、武侠片,上世纪80年代吴宇森和林岭东导演的“暴力美学”和“暴力写实”对他的创作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毒舌律师》探讨的是法律行业的良善正义,到了《夜王》则转场到另一种极致:抛开社会理性规则的人情社会,电影讲述的主题是“江湖情义”,这两个故事看似跨度很大,但同样都在说着久违的、在当下看来颇为老派的词——“侠义”和“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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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王》当中的欢哥和V姐的关系不仅仅是简单的爱情。(图/剧照)
很多人觉得《夜王》更像是职场戏、人情戏,在角色身上看到职场中自己的影子:在行业剧烈变动、内卷加剧的时代里,人要如何寻求生存空间、与涌入的资本和权力对抗?尤其是经历过挫折、更懂人情世故的管理者欢哥,他碰上雷厉风行、拼命追赶KPI的V姐,两人的竞争再白热化,依然抵挡不住资本势力的强势冲击。
以“太子峰”一角为代表的管理者,擅用强调数字化指标的现代管理手段,他的到来让欢哥和V姐不得不联手面对冲击。最后,在时代变迁中,这对前夫前妻共同见证了尖东夜场的最后时光,也转向了新的行业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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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夜场就是一个人情江湖。 (图/剧照)
“我觉得谈缅怀的情怀其实没有用,这终究只是过去的幻梦。影片虽讲的是过去的时代,但其中的情绪,恰好与当下现实境况吻合。它说的是在一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普遍陷入焦虑的现代人,该如何适应和寻求改变,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
吴炜伦觉得,片中的角色投射出不同人对待职场和情感的态度,或许能引发许多观众的情感共鸣。欢哥重回夜场,鼓励从业者“做得不用多也不用少,在自己的岗位上,尽本分就够了 ” 。
在吴炜伦看来,这也代表了他们面对行业没落的变通哲学。“过去我们习惯了用力过猛,却发现机会未必眷顾自己。现在的打工人反而有种觉悟:做好本分、顾及他人感受、懂点人情世故便已足够。欢哥就是这样的典型代表。”
他总觉得,在算法时代、AI加入赛道的功绩主义社会环境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被物化了。而这种老派的“人情味”,恰恰是人类最难被替代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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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华饰演的欢哥,代表老派讲情义的“大哥”。 (图/剧照)
影片中对男女情感态度的描写,也在爱情叙事框架中刻画着“情义”。何妙祺认为,欢哥和V姐代表了一种成熟、共生的亲密关系。他们识于微时,共同渡过难关,但在巅峰时期因利益冲突、竞争关系以及对未来的不同规划而分道扬镳。
对现在的他们而言,纯粹的爱情早已不是生活的唯一,他们的选择揉进了太多关于人生、利益与现实的博弈。即便V姐有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可以霸气说着“宁可你死,好过我死”的狠话,可在那份倔强背后,两人依然保留着一种超越男女之情的、识于微时的尊重与义气。
两人在房间旧情复燃后,因感情与职场竞争的利益冲突而如同死敌般激烈争吵,摔烂花瓶,不欢而散。欢哥临走时被满地玻璃碎片扎到脚,在如此狼狈的时刻,他依然担心V姐会踩到玻璃,回头拨开碎片,为留在房间里的她腾出一条路。
Coco面对 与 富二代太子峰不对等的爱情关系,选择配合欢哥和V姐最后的“大龙凤”骗局,以一句“你是缪斯太子爷,我是东日Coco姐”潇洒分手,最终选择忠于自己和情义。
而Mimi则 有 另一种柔韧。在长期处于卑微求爱的关系中,她并未陷入与V姐 两女争爱的“ 雌竞” 关系, 反而 在 认清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后 , 主动离开三人纠缠的关系, 借着姚先生 的协助 清醒出走,去往更广阔的 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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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mi最后坦承以“丢耳环”的方式引起欢哥注意,描述自己长期被忽略的感受。 (图/剧照)
这群女性群像的情义,以及欢哥市井 又 侠义的特质, 为 当前功绩主义盛行 的 时代叙事增添了人情味和温暖的底色。而片中角色的选择,似乎也构成了一种提问:当世界的游戏规则正在发生剧变,我们该如何自处,才能重新找回人与人之间欢聚的意义?
正如吴炜伦对片名“夜王”的解读 , 他认为那些在变动中能坚定做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就是“王”。“我觉得关键在于不要怕失败。无论是创作还是人生,都要给自己足够的信心去尝试新东西,哪怕是all in,失败了大不了重来。感情亦然,虽然计算得失在所难免,但能否重新站起来继续前行才是关键。”
何妙祺补充道,她认为成为“夜王”的最低成本是 “ 守住自己的底线”。就像 在 她眼中,真正专业的编剧和导演都会有自己坚守的专业底线 , 在商业和艺术追求中寻求平衡难免会 有需要 妥协 的时刻 ,她会 尝试 放下对完美的团队合作的期待,合作达到自己的认可度就已足够。
“就像片中的Coco和Mimi一样,现实世界里人总会有所求,追求工作成就、爱情都必然伴随着委屈和让步。但关键在于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在底线之上的东西,可以努力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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