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节
文/陈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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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风雨归途
乙巳年的除夕,我是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从睡梦中唤醒的。窗外还是黑的,县城的街道上已是车水马龙声不断。我摸出手机看时间——清晨六点。农历2025年的最后一天,就在这陕南小城腊月的寒意中拉开了序幕。
起床时才发现,清晨的雨比昨天还密集些。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陕南冬天特有的那种冷雨,细细密密,落在脸上像针扎。为了回家过年昨晚收拾好的大包小包归置在门口:给父母买的水果蔬菜、家人的衣物、孩子的玩具、拜年礼盒和烟酒。
车驶出平利城区,顺着高速开往老县镇方向。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车窗外是蒙蒙的远山。年除夕的早晨,路上车比想象中多,都是往各自回家的方向——陕南人讲究团年,再远也要赶在年夜饭前到家。
越往西走,雨雾越重。老县镇在平利县的西北角,是个典型的陕南小镇,四面环山,一条黄洋河穿镇而过。拐下高速进入乡道时,路面开始泥泞起来。我摇下车窗,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湿泥土和柴火烟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老家腊月除夕特有的味道。不知怎的,眼眶竟有些发热。奔波了一年,此刻呼吸的空气,都是回家的味道。
二、送亮
到家时八点刚过。母亲听到车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赶紧进屋烤火,早饭快好了!”
父亲正往大红塑料袋里装东西:香、纸、电子蜡烛、鞭炮。看见我进来,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吃了饭去送亮,你跟你幺叔他们一起去。”
“送亮”——这是陕南平利一带的叫法,就是上坟祭祖。除夕下午给祖坟点灯烧纸,让先人也“过年”。我瞥了一眼屋外阴沉沉的天,心想这雨山路可不好走。
早饭是母亲煮的面,加了荷包蛋,浇了腊肉臊子。刚搁下碗,就和父亲一起去幺叔家,约上四叔家的堂弟准备去送亮。幺叔比我父亲小十几岁,在外打工,腊月十几回来的。堂弟比我小几岁,也是前几天才回家,帮着家里忙年。
“走,趁天色还早。”幺叔说着,把袋子提上。
车开到山脚下就停了——再往上没路。接下来是半个钟头的山路。雨后的泥巴路溜滑,我们几个人手脚并用往上爬。堂弟年轻,走在最前头;父亲和幺叔中间;我断后。路过一片松树林时,幺叔回头拉了父亲一把:“哥,慢些。”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多少年前,是父亲拉着我的手走这条路;如今,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
祖父的坟在半山腰,坟头上的草已经枯黄。父亲和幺叔用柴刀把周围的杂树清理了,我和堂弟摆上蜡烛、香和供品。纸钱点燃的时候,青灰色的烟在雨中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父亲和幺叔蹲在坟前,往火堆里添纸,嘴里念叨着什么——大约是让家人保佑家里平安、孩子们争气之类的话。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烛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依次又去了祖母、大伯母的坟。每座坟前都点一对蜡烛,烧一叠纸钱,放一挂鞭炮。按老辈人的说法,这叫“给先人送灯”,照亮他们回家的路。下山的时候,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鞋也湿透了。但没人抱怨——这是规矩,也是念想。
三、红红火火
赶回家里,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母亲已经把对联和门神找出来,摊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父亲搬来梯子,我端着糨糊碗,哥哥踩着凳子贴横批。大门上贴的是“一年好景随春至,四时福气伴年来”。猪圈牛栏上贴的是“六畜兴旺”,灶台上贴的是“小心灯火”。大门正中,端端正正贴上两张门神——秦琼和敬德,五彩斑斓,威风凛凛。
贴完对联,灶房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母亲在灶台上忙活,锅里滋滋啦啦响。腊肉是自家熏的,黑红发亮,切成薄片晶莹剔透;萝卜炖排骨的香气一阵阵往外冒;炸丸子在油锅里翻滚,金黄酥脆。我进去想帮忙,母亲挥着锅铲撵我:“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下午五点左右,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堂屋正中的方桌上,凉菜热菜摆得满满当当:豆腐乳蒸肉、梅菜扣肉、炖土鸡、青椒肉丝、凉拌豆芽……父亲开了一瓶酒和饮料,给在座的每个人斟上。母亲端着碗,看着满桌的人笑:“今年算是齐整,都回来了。”
“砰——”哥哥在院子里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我们端起酒杯,相互碰了碰。那一刻,外面虽然气温很低,屋里却暖意融融。一年来的辛苦、疲惫、思念,都在这一刻被抚平了。
四、守岁
年夜饭吃了很久。酒过三巡,父亲和我们聊起年轻时的事,说当年在生产队挣工分,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哥哥和我讨论工作上的事;母亲和孙子们絮叨着家长里短。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一直在响,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收拾完碗筷,春晚已经开始了。我们把瓜子、糖果、花生摆上桌子,围坐在火炉边。炉子是那种老式的铁炉子,上面烧着水,火光照得人脸通红。侄子拿出手机,给全家人拍照:“都往中间挤挤,笑一个!”
拍完照,父亲给孙子们发压岁钱。侄子接过红包,奶声奶气地说“谢谢爷爷,祝爷爷身体健康”。母亲在一旁笑:“这娃儿嘴甜。”按安康的老规矩,压岁钱要在除夕夜给,寓意压住邪祟,保孩子平安。
夜深了,电视里的歌舞声、窗外的鞭炮声、屋里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大人们时不时打个盹儿,孩子们早就困得东倒西歪,却还强撑着不肯睡——要“守岁”。按老辈人的说法,年长者守岁是“辞旧岁”,年轻人守岁是为父母延寿。其实哪管这些,能这样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就是最大的福气。
快到零点的时候,外头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父亲站起来:“走,放炮去。”我们抱着一大盘鞭炮到院子里,点燃引线。瞬间,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却让人莫名地兴奋。这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里,旧的丙午年过去了,新的丙午年来了。
五、大年初一
正月初一醒来,天已经放晴了。
推开门,院子里满地红彤彤的鞭炮屑,像铺了一层红地毯。母亲在灶房里忙活:“快去洗脸刷牙,准备包饺子!”
初一早上吃饺子,这是老规矩。母亲调的馅儿是猪肉白菜的,面是昨晚就醒好的。一家人围在案板前,有的擀皮,有的包。我们包的饺子像元宝,说是寓意“招财进宝”。孩子们包的不成样子,被母亲嫌弃:“一边去,别糟蹋面。”
饺子下锅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放了挂小鞭炮。按平利的风俗,初一早晨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预示着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吃饺子时,孩子们给长辈拜年。他们跪在蒲团上,一本正经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给爷爷奶奶拜年,祝爷爷奶奶长命百岁;给爸爸妈妈拜年,祝爸爸妈妈工作顺利……”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掏出红包往他们手里塞。
吃过饭,太阳出来了。我们三三两两往山上走——这也是老家的习惯,初一登高望远,祈求新的一年步步高。山坡上到处是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碰面都道一声“新年好”。站在山顶往下看,整个村子尽收眼底,门前的小河像一条玉带绕村而过。阳光下,整个村子安静祥和,仿佛一年的疲惫都被晒化了。
六、走亲访友
初二开始走亲戚。
先去的女儿干爸家。就在我们老家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一进门,女儿干妈就往手里塞瓜子糖果,一边絮叨:“路上冷不冷?饿不饿?”堂屋里已经坐了一屋子人,嗑瓜子的、喝茶的、聊天的,热闹得像赶集。
午饭又是满满一桌子。席间推杯换盏,女儿干爸喝得脸红红的,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在单位怎么样?工作顺心不?什么时候要孩子?”我一一回答着,心里却暖烘烘的——这些絮叨,其实就是牵挂。
初三也是走亲访友的时间。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吃上丰盛的佳肴。我们边喝边聊,从工作聊到生活,从过去聊到将来。当谈起小时候一起放牛的事,惹得大家一阵笑。
走亲戚的意义,大约就在于此吧。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见面;过年这几天,不管多远都要聚一聚,叙叙旧,说说心里话。
七、送年
初三下午,母亲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这几天的垃圾扫在一起,装进袋子里,提到院门外。我问她干嘛,她说:“送年啊。三天年过完了,把垃圾送出去,把晦气也送走。”
我这才注意到,左邻右舍都在做同样的事。有人还在门口点了挂小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算是给这个年画上句号。
晚饭后,我们要回城了。母亲往车里塞东西:腊肉、香肠、包子……塞得后备箱满满当当。“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她说。
发动车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后视镜里,父母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八、尾声
回到城里,已经是华灯初上。
推开车门,那股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但不知怎的,我还在回味老家的味道——湿泥土的味道、柴火烟的味道、鞭炮硝烟的味道、母亲做的饭菜的味道。
三天年,说起来短,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这三天里,我们祭奠了逝去的先人,陪伴了健在的长辈,见到了久违的亲友。这三天里,我们吃的每一顿饭、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路,都是仪式,也都是传承。
时间匆匆而逝,我们盼望着春节能停下忙碌的脚步,和父母家人、亲戚朋友见面相聚。因为这份相聚,抚慰的是一年的疲惫,传承的是人间的温暖。
2026年的春节,就这样过去了。但我知道,这份暖意,会一直延续到下一个春节,再下一个春节,直到永远。
【作者简介】
陈军军,80后,陕西平利人,小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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