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跟我说AA制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青椒肉丝滋滋冒着热气。他走进来,靠在厨房门口,说,晓晴,跟你说个事。
我头也没回,说,说。
他说,咱们以后AA制吧。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炒。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各花各的,各存各的。房贷一人一半,水电煤气一人一半,吃饭买菜也一人一半。你的钱你自己管,我的钱我自己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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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他。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那种“我在跟你商量正事”的表情。
我说,为什么?
他说,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公平。我同事他们都这样,谁也别占谁便宜。
我说,我占你便宜了?
他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
我说,行。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说,AA就AA。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点点头,说,那行,从下个月开始?
我说,从现在开始。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谁也没说话。儿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我们嗯嗯啊啊地应着。吃完饭,他洗碗,我陪儿子写作业。跟平时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做了早饭。稀饭、煎蛋、拌黄瓜。端上桌的时候,他已经在吃了。
我坐下,说,这顿算我的。
他筷子停了停。
我说,鸡蛋三块钱,黄瓜两块,米算一块,一共六块。你转我三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AA嘛,不是你说的?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拿手机给我转了钱。三块钱。
然后出门上班去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没回家。
直接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怎么回来了?
我说,回来吃饭。
她说,小明呢?儿子呢?
我说,儿子我送去奶奶那边了。小明自己有手有脚,饿不着。
我妈看着我,说,吵架了?
我说,没有。就是觉得该回来陪陪你们。
她不信,但也没多问。
那天晚上在我妈家吃的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我爸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我妈给我夹菜,说你瘦了,多吃点。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碗,突然说,晓晴,有事别憋着。
我说,没事。
她说,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
我不说话。
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有事说开就好了,别往心里去。
我说,妈,真没事。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在我妈家睡的。躺在我结婚前睡的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AA制。
我跟他结婚七年了。七年里,我上班赚钱,下班做饭,周末带孩子。他呢?他也上班赚钱,回家就躺沙发上看手机,周末偶尔陪孩子玩一会儿。家务他做多少?倒垃圾,偶尔洗个碗,一个月拖一次地,还是我催的。
现在他要AA制。
嫌我占他便宜了。
行。AA就AA。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回我妈家。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一样。
周末的时候我去婆婆家接儿子。婆婆问,晓晴,你这几天怎么没回来?小明一个人在家,饭也不做,天天叫外卖。
我说,妈,我最近有点忙,加班多。
她说,那也不能不顾家啊。
我说,妈,我跟小明商量好了,AA制。他管他的,我管我的。他吃饭的事,他自己解决。
婆婆愣住了。
她说,什么AA制?
我说,就是各花各的钱,各过各的日子。他说的。
婆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儿子接走了。带回我妈家。
我妈看见孙子来了,高兴得不行,又是买好吃的又是带出去玩。儿子问我,妈妈,我们怎么一直住在外婆家?
我说,外婆想你了,多陪陪她。
儿子说,那爸爸呢?
我说,爸爸在家呢。
儿子说,他不想我?
我说,他想。过几天就回去。
儿子点点头,跑去玩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飘着几朵云。
一个星期过去了。
两个星期过去了。
我没回去过。
他也没打电话来。
有时候我会想,他在家干什么呢?吃饭怎么解决的?衣服洗了没有?家里乱成什么样了?
但也就是想想。没问,也没回去。
第三周的时候,我妈忍不住了。晚上吃完饭,她坐在我旁边,说,晓晴,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说,妈,真没事。
她说,没事你住一个月?
我说,就是想陪陪你们。
她说,你别骗我。你是不是跟小明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分着?
我看着电视,没说话。
她说,晓晴,妈知道你委屈。可日子还得过。你老这么住着,不是办法。
我说,妈,让我再想想。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我想起结婚那天,他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得一脸灿烂。他握着我的手,说,晓晴,以后我会对你好。
我想起生儿子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我出来的时候他眼眶红红的,说,辛苦了老婆。
我想起他第一次涨工资,高兴得不行,回来就给我买了个包。我说太贵了,他说,贵什么贵,给你买就值。
那些都是真的。
可现在的AA制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哪个才是他。或者说,哪个才是真实的婚姻。
第四周的时候,我儿子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你想家了?
他说,我想我的玩具。奥特曼都在家呢。
我说,那让爸爸送来?
他说,好。
我给他爸发了条微信:儿子想他的奥特曼,你周末送一下?
过了很久,他回:好。
周末他来了。站在我妈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玩具。
他瘦了。眼圈有点黑,胡子也没刮干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好像是上周穿过的那件。
他把玩具给我儿子,摸了摸他的头,说,想爸爸没?
儿子说,想了。
他说,那跟爸爸回家?
儿子看看他,又看看我,说,妈妈也回去吗?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说,儿子,你跟爸爸回去住几天?妈妈过几天去接你。
儿子说,不要,我要妈妈一起。
他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走了。
我说,嗯。
他转身下楼。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背微微驼着。电梯门开了,他进去,门关上。
儿子在旁边说,妈妈,爸爸好像不高兴。
我说,嗯。
他说,为什么?
我说,可能没睡好。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说,妈,我想好了。
她说,想好什么?
我说,再住几天就回去。
她看着我,说,想通了?
我说,嗯。
她笑了笑,说,那就好。
可我没告诉她,我说的“回去”,不是回那个家。
是回去把事说清楚。
第三十一天。
我下班后,没去我妈家,回了自己家。
路上买了点菜,想着不管怎么样,先做饭。一个月没回来,不知道家里成什么样了。
开门的时候,钥匙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
门一开,一股味儿扑面而来。
不是臭,是那种闷了很久的、混杂着各种东西的味道。我皱了皱眉,走进去。
客厅还好,就是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沙发上扔着衣服,地上有灰。
我往里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洗碗池里堆满了锅碗瓢盆。最上面那个碗里,长着一层毛。灰绿色的,厚厚的,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灶台上也有。锅里的剩饭,已经长出了霉,白的绿的,像一小片森林。
水槽边上还扔着半个馒头,硬得像石头,上面也长了毛。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后有动静。
我回头,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他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涌起一股奇怪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是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憋了一个月的气,终于找到出口了。
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长毛的锅碗,又看看我。
他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饭呢?
我看着他。
他说,这一个月,你天天回娘家,饭呢?谁做?家里谁管?
我不说话。
他说,你说AA,行,AA。可AA是AA,家是家。你不能因为AA,就把家扔了吧?
我说,AA是你提的。
他说,我提AA,没提让你不回家。
我说,那你提AA,是想让我继续做饭洗碗伺候你?
他噎住了。
我说,陈明,你提AA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不说话。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花的钱里有你的,你亏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的钱花了,你就得管我吃管我住?所以你提AA,想让我自己花自己的,这样你就平衡了?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说,你提AA那天,我在厨房炒菜。青椒肉丝,你爱吃的。你想过没有,那道菜的钱,是谁出的?
他看着我。
我说,鸡蛋三块,黄瓜两块,米一块。第二天早上你转了我三块。你想过没有,那个鸡蛋是我买的,黄瓜是我买的,米也是我买的。你转我那三块,是付你自己的那一半。可做饭的人是我,洗碗的人还是我。
他不说话。
我说,这一个月,我回娘家,你在家吃外卖。锅碗长毛了,没人洗。饭没人做,衣服没人洗,地没人拖。你想过没有,这些事以前都是谁干的?
他说,我……
我说,你提AA的时候,想的是钱。你没想过别的。你没想过饭要人做,碗要人洗,家要人管。你觉得那些事,天生就该我做。
我看着他。他的脸有点白。
我说,陈明,我不是跟你算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你赚的钱,是钱。我做的事,也是事。你看不见的那些事,不等于不存在。
他不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我拿起那个长毛的碗,用水冲了冲。毛冲掉一些,露出下面的油渍。很滑,很腻。
他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他说,我来洗。
我说,不用。
他说,我来。
他伸手拿那个碗。我没让。我们俩就那么站着,水哗哗地流,碗在水里泡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水关了。
他说,晓晴,对不起。
我没看他。
他说,我提AA,是脑子抽了。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我也不知道我以为什么。
我说,你以为钱分开了,就公平了。可你不知道,公平不是这么算的。
他说,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我放下碗,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瘦瘦的,眼圈黑黑的,胡子拉碴。一个月没见,像老了五岁。
我说,这一个月,你想什么了?
他说,想了很多。
我说,比如?
他说,比如你每天回来做饭洗碗带孩子,我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比如你周末陪儿子写作业,我出去跟朋友喝酒。比如你说的那些话,我以前都没想过。
他低下头。
这一个月,我一个人在家,什么都得自己干。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我才知道,这些事加在一起,有多累。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那天你打电话让送玩具,我去了。看见你站在门口,我想说,回来吧。可我说不出口。
他说,后来我每天下班回家,开门的时候都会想,万一你回来了呢?万一你在厨房做饭呢?可每次都没有。屋里黑的,凉的,没人在。
他说,我才知道,什么叫家。
我听着他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晓晴,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吧。以后……以后不分什么AA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坐着就行。
我说,我不坐着。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不需要你养。我有工作,能赚钱。我也不需要你伺候。我能自己干活。
我说,我需要的是你知道。知道这个家是怎么回事,知道我每天在干什么,知道你那些理所当然的事,背后有多少看不见的辛苦。
他说,我知道了。现在真的知道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点红,亮亮的,像是有水光。
过了一会儿,我说,碗还没洗。
他说,我来洗。
我说,一起洗。
他笑了。那个笑很浅,但眼睛亮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厨房里,把那些长毛的锅碗瓢盆一个个洗干净。他洗,我冲。水哗哗地流着,偶尔溅到身上,凉凉的。
洗完了,他切菜,我炒菜。还是青椒肉丝。这回他付了一半的钱,我做的饭。
吃饭的时候,儿子在电话里问,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说,明天。
儿子说,明天?
我说,对,明天接你回家。
儿子说,太好了!我想我的奥特曼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回来。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青椒肉丝有点咸,他没说,我也没说。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进忙出的背影。瘦瘦的,背还有点驼。可动作比以前快多了。
我想起结婚那天他说的那句话:晓晴,以后我会对你好。
七年了,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对你好”。
不是给钱,不是买包,是知道你累,是替你分担,是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事。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那堆长毛的锅碗,洗干净了。
家也干净了。
第二天我去我妈家接儿子。我妈问我,想通了?
我说,嗯。
她说,他认错了?
我说,嗯。
她说,那就行。两口子过日子,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看着儿子在那儿收拾玩具,突然说,妈,这一个月,谢谢您。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皱纹都出来了。
她说,谢什么,你是我闺女。
我抱着她,抱了一下。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厨房的油烟味。跟我小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
儿子收拾好东西,拉着我的手,说,妈妈,走吧,回家。
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后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外婆做的红烧肉好吃,说外公带他去公园玩,说他想他的奥特曼想了很久了。
我听着,嗯嗯地应着。
车开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瘦瘦的,穿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儿子喊,爸爸!
他跑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儿子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我回来了!
他笑着,说,回来好,回来好。
我停好车,走过去。他把儿子放下来,把那袋东西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菜。青椒、肉、鸡蛋、黄瓜。
他说,晚上做青椒肉丝?
我说,行。
他说,我做。
我看着他,笑了。
儿子在旁边拉着他的手,又拉着我的手,说,走,回家!
我们三个人往家走。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一个月前那个晚上,他在厨房门口跟我说AA制。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要散了。
可现在,我们在阳光下走着,手里拎着菜,儿子在中间蹦蹦跳跳。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他还会犯浑,也许我们还会吵架。但至少今天,他知道了那些长毛的锅碗是怎么回事。知道了饭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知道了家需要两个人一起撑着。
这就够了。
至于AA制?
让那玩意儿跟那些长毛的碗一起,被水冲走吧。
晚上他做的饭。青椒肉丝,比我做的咸了点,但我没说。儿子吃了两碗饭,说爸爸做的饭好吃。他听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吃完饭他洗碗,我陪儿子写作业。儿子问,妈妈,以后我们还去外婆家吗?
我说,去,周末去。
他说,爸爸也去?
我看了他一眼。他在厨房里洗碗,背对着我们。
我说,问他。
儿子跑过去,扒着厨房门,喊,爸爸,周末去外婆家吗?
他回头,看看儿子,又看看我。脸上带着笑,说,去。
儿子高兴地跑回来,说,爸爸说去!
我摸摸他的头,说,好。
窗外月亮很圆。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突然觉得,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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