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泉明：借钱赎亲、舍女救妹

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时，颜泉明大概不会想到，他的父亲受尽酷刑为国捐躯，他的女儿近在咫尺，而作为父亲的自己，因为无力赎买，从此，女儿流落天涯，生死不知。

颜泉明，颜真卿侄子，父亲颜杲卿，出身官宦世家，其家族五代为官。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安禄山攻陷东都洛阳。

其时，颜杲卿代理常山太守，常山郡正在安禄山的管辖中。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颜杲卿起兵讨贼，与长史袁履谦设计诛杀了安禄山部将李钦凑，擒获高邈、何千年。

杀贼从头到尾很顺利，颜杲卿派他的儿子安平县尉颜泉明以及前真定县令贾深、前内丘县丞张通幽等人一起到京师进献李钦凑的首级及高邈和何千年。

到了太原，节度使王承业在张通幽的教唆下，扣留了颜泉明等人，另作表状，夸大自己功劳，贬低颜杲卿，另派使者向朝廷进献。

天宝十五载（756年）正月，史思明率领叛军猛攻常山。

颜杲卿起兵才八天，准备工作还不是很充分，遂向王承业求救，王承业已窃取其功，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颜杲卿据城死守，昼夜苦战，终因矢尽粮绝，城破被俘。

贼将用刀抵在颜杲卿的小儿子颜季节明脖子上，威胁说：“现在投降，就留你儿子一命。”

颜杲卿闭目不答，颜季明遇害。

颜杲卿、袁履谦被叛军送到洛阳。安禄山劝降未果，恼羞成怒，命人把颜杲卿和袁履谦绑到洛阳天津桥柱上，用刀剐死，二人骂不绝口，直至气绝。

颜杲卿时年六十五岁，一家被安禄山杀害的有三十余人。

颜泉明被太原尹王承业扣留，因此寓居在寿阳。后来被叛军史思明俘虏，用牛皮裹着，送往范阳。正好赶上安庆绪刚即位，有大赦，才得以幸免。

史思明归顺朝廷后，颜泉明得以归来。

颜泉明万万没有想到，常山一别，即是和父亲与弟弟的人间告别。

至德二载（757年），两京收复，颜真卿出任蒲州刺史。

颜杲卿的姊妹、女儿以及颜泉明的儿子，都流落在河北地区。

颜真卿让颜泉明前往河北，寻访颜氏一门失散的亲人。

在河北，颜泉明沿路打听，四处求访亲人踪迹，常常因为思念亲人悲从中来，在路上失声痛哭，连路人都为之动容。

颜泉明在河北镇日奔波，四处打探，儿女和族人流落各处，都需要用钱赎买。

颜泉明四处求亲告友，筹借钱款，依据借得钱款的多少，随到随用来赎人。

他先赎回姑母、姊妹，然后才去赎自己的儿子。

颜泉明姑母的女儿被叛军抢掠而去，他身边只有二百缗钱，想先赎回自己的女儿，但因怜悯姑母忧愁憔悴，便先赎回了姑母的女儿。

姑母母女团聚，颜泉明赶紧又去借钱。

当颜泉明再次借到钱，去寻找自己女儿的时候，已经不知下落了。

不知道，那一天，当颜泉明拿着千辛万苦借到的钱，站在曾经和女儿相逢的地方，是怎样的悲伤。

乱世流离，他的人生，一路永决，先是父亲幼弟，再是女儿。

先人后己，颜泉明不是第一次做。

在河北，他还遇到了父亲旧部袁履谦等人的妻子儿女，以及流落在此的颜氏族人和仆从，足足五十多家、三百余口。

这些人穷困潦倒，衣食无着。颜泉明带着三百多人一起回家，在路上，有资粮就拿出来，均分诸人，不分亲疏贵贱。

他带着这支庞大的队伍，一路相互扶持，渡过黄河，投奔蒲州的颜真卿。

史书记载他“悉加赡给，均减资粮，一如亲戚”。简短的十个字背后，是一个父亲在失去女儿之后，将父亲般的庇护，给了三百多个无依无靠的遗孤。

乾元元年（758年），颜泉明又一次踏上寻亲之路。这一次，他要寻找的，是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人，父亲颜杲卿、幼弟颜季明，以及父亲同僚袁履谦的遗骸。

他在东都洛阳找到了父亲和袁履谦的尸骨。

盛夏酷暑，他亲自将二人收殓入棺，所用棺木、衣衾，规格完全一致。

众人不解，他说：“吾父与履谦同殉国难，葬仪岂容差异？”

随后，他又在常山找到了弟弟颜季明仅存的头颅。

他将那颗头颅放入棺木，一路护送回长安。

途经蒲州时，叔父颜真卿打开棺木，望着侄儿残缺不全的遗骸，提笔写下了那篇流传千古的《祭侄文稿》：“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

当颜泉明将父亲和袁履谦的灵柩运回长安安葬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袁履谦的妻子怀疑丈夫的棺木简陋，打开检视。

棺木打开，袁妻惊呆了，袁履谦与颜杲卿葬仪分毫无差。袁妻羞愧难当，伏地痛哭。此后，她对颜泉明视若亲父。

后来，颜泉明因平乱之功出任郫县县令，期间为政清明，诛杀悍匪，境内安定，政绩考评位列成都府第一。

史载：“家贫，居官廉。时孤藐相从百口，饘粥不给，无愠叹。”

这位曾经出身五代仕宦世家的名门之后，家中却贫困到连稠粥都供应不上。为什么？因为跟随他一起生活的孤儿寡母多达上百口人，这些人每日分食稀粥，却没有一个人发出怨言。

无它，有人让他们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希望。

颜泉明终生没有寻回自己的女儿，上百个孤儿，成为了他的儿女。

也许，内心的深处，他在寻找一种做父亲的力量，尽自己一世，尽自己所能，给予孤儿们庇佑和温暖。

颜泉明去世后，《新唐书》为他留下这样的评价：“泉明有孝节，喜振人之急。”

他的叔父颜真卿，以书法名垂千古；他的父亲颜杲卿，以忠烈载入史册。而颜泉明，官职不过司马，却在煌煌史册，以一个扶危济困的父亲形象，流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