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首七言绝句诗词，饱含人生哲理，值得后世的我们吸收营养

春天，总让人想起那些短小的诗句。七言绝句，二十八个字，像春天里的一朵花，瞬间开放，却留下长久的芬芳。

古人站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看见飞花，听见鸟鸣，想起往事，写下这些诗。他们写的是那一刻的所见所感，却让千年后的我们，读到了人生的况味。

这十首绝句，写的都是刹那。但刹那之中，有永恒。

01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韩翃《寒食》

寒食节的长安，是一座飞花的城市。

春风吹过，柳絮飘满街巷，花瓣落在行人的肩上、马车的顶棚、酒旗的边缘。无处不飞花，整个城市都被春天的温柔包裹。那御苑里的柳枝，被东风吹得斜斜的，像在舞蹈。

这是寒食节的规矩，家家禁火，只吃冷食。整个长安城，没有一缕炊烟。

但到了日暮时分，就换了光景似的，汉宫里开始往外传递蜡烛。那是皇帝的恩赐，只给那些最亲近的权贵。蜡烛的火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轻烟一缕一缕地，飘进了五侯的家中。

整座城市都在黑暗里，只有那几家亮着。整座城市都在禁火，只有那几户可以点灯。

韩翃写得不动声色。他写飞花，写御柳，写蜡烛，写轻烟。他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但读者都看懂了。

那满城飞花，是春天的恩赐，人人有份。那蜡烛轻烟，是皇帝的恩赐，只给少数人。春天是公平的，人间是不公平的。

这首诗能流传千年，不只是因为画面美，更是因为它写出了那个永恒的对比：自然的慷慨与人间的吝啬。花可以飞满全城，恩宠却只肯散入几家。

日暮时分，站在长安街头的诗人，看着那几缕轻烟，心里在想什么？他没有说。但我们知道，那烟飘进的地方，他进不去。

这就是寒食节的长安，也是每一个时代的人间。

02

眼见风来沙旋移，经年不省草生时。

莫言塞北无春到，总有春来何处知。

——唐李益《度破讷沙二首》

破讷沙，在塞北。

这里只有风，只有沙。风一来，沙丘就移动了位置，昨天认出的地标，今天就不见了。常年在这里的人，几乎想不起来草是什么时候生长的，或者说，这里根本没有草生长的时节。

人们都说，塞北没有春天。

但李益说，不要这样讲。春天或许真的来过，只是没有人知道。就算春天来了，在这漫天黄沙里，你又从哪儿知道呢？

这句话问得苍凉。

春天来的时候，应该是草绿了，花开了，鸟叫了。可在这里，草还没来得及绿，就被沙埋了；花还没来得及开，就被风吹折了；鸟根本不会飞到这里。春天就算来了，也发不出声音，留不下痕迹。

那些活在艰难中的人，何尝不是如此？

日子太苦了，苦到感受不到任何希望。不是希望没来过，是它来的时候太微弱，被眼前的困顿完全淹没了。等到后来回想，甚至怀疑那是不是真的有过。

李益问：何处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也许，正因为无处可知，才更要相信。相信春天来过，哪怕没有证据；相信希望存在，哪怕看不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风沙里，一直走下去。

塞北的春天，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想的。

03

君王游乐万机轻，一曲霓裳四海兵。

玉辇升天人已尽，故宫犹有树长生。

——李约《过华清宫》

华清宫，曾经是大唐最繁华的地方。

唐明皇在这里和杨贵妃夜夜笙歌，霓裳羽衣曲一遍遍地奏响。他把天下大事放在一边，以为这样的欢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然后安史之乱来了。霓裳曲还没奏完，四海的战火已经燃起。

君王走了，妃子死了，那些跳舞的人、唱歌的人，都不在了。玉辇升天，是神话里的说法，可在这里，它只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如今李约走过这里，看见的是荒凉的宫殿，破败的台阶。当年的繁华，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树，还在长。

那些树，当年就在那里，看着霓裳羽衣的舞蹈，听着丝竹管弦的声音。如今歌舞没了，人也没了，树还在，还在长，还在发芽，还在落叶。

树不知道什么霓裳曲，不知道什么安史乱。它只知道春天来了就绿，秋天到了就黄。人间的兴亡，在它那里，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风。

李约写这首诗，不是为了感慨盛衰，是为了让我们看见那些树。树不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告诉我们：一切都过去了，只有时间留下来，以树的形状。

站在华清宫前，看着那些老树，你会忽然明白，原来我们以为永远的东西，都只是暂时。那些看似无声的存在，才是最长的恒久。

04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孟郊《登科后》

孟郊46岁那一年，终于考中了进士。

在此之前的那些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穷困潦倒，四处碰壁，被人冷眼相看。那些龌龊，不是品德上的污点，是生活上的困顿，潦倒，不堪，是精神上的压抑，如今终于可以不再提了。

今朝放荡思无涯。这个“放荡”，不是行为上的放纵，是精神上的释放。压抑了太久的心，终于可以舒展开来，无边无际地畅想未来。

他骑在马上，觉得春风特别暖，马蹄特别轻。长安城的花，他一天就要看尽。

这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喜悦。经历过漫长等待的人，才会懂这种喜悦。它不只是高兴，是一种宣泄，是对过去所有苦难的报复性补偿。

可是，细想一下，一日看尽长安花，真的可能吗？

长安那么大，花那么多，一天怎么看得尽？但孟郊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种“看得尽”的感觉，仿佛从此以后，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属于他，都会被他收入囊中。

这是登科后的狂喜，也是人生的一个瞬间。这个瞬间不会太久，等他从马上下来，等他把那份喜悦慢慢消化，他会发现，花还是要一朵一朵地看，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

但那个瞬间，值得被记住。因为它告诉我们，所有的等待，终有回报；所有的压抑，终会释放。春风得意的那一刻，是人生给坚持者的奖赏。

05

高楼晓见一花开，便觉春光四面来。

暖日晴云知次第，东风不用更相催。

——令狐楚《游春词》

早晨，诗人站在高楼上，看见一朵花开了。

就这一朵。别的花还没开，别的树还没绿，就这一朵，在晨光里静静地绽放。

可是，看见这一朵，就觉得四面八方的春光都来了。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知。春天不是一下子全来的，它总是从一个点开始，一朵花，一片叶子，一声鸟鸣。但只要你看见了那一个点，你的心就会被打开，然后整个春天都涌进来。

暖日和晴云，它们有自己的节奏。该来的总会来，该到的总会到。东风不用着急，不用催促，它只需要慢慢地吹，一天一天地吹，春天就会自然而然地铺满大地。

令狐楚写的是春天，也是心境。

很多时候，我们太着急了。急着看见结果，急着到达终点，急着让一切都完美呈现。但春天告诉我们，不必急。从一朵花开始，慢慢来。暖日有暖日的节奏，晴云有晴云的安排，一切都会在合适的时候到来。

那朵最早的花，不是终点，是起点。看见了它，你就知道，后面的花也会一朵一朵地开。你只需要耐心等着，等着春光四面涌来。

06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

早春的雨，像酥油一样，细细地、软软地洒下来。天街的石板路被润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气息。

远远看去，草色青青一片，朦胧地铺在远处。可是走近了，蹲下来细看，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泥土，只有刚刚冒头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草芽。

韩愈说，这才是春天最好的时候。

不是盛春的繁花似锦，不是暮春的绿肥红瘦，就是这个时候，若有若无的草色，隐隐约约的春意。它需要你远远地看，需要你用心地感受，才能捕捉到。

等到烟柳满皇都的时候，春天确实更浓了，更热闹了。但那种热闹，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会赞叹。而早春的草色，只有有心人才能看见，才能懂得。

韩愈是写给张籍看的。他大概是想告诉朋友：来吧，出来走走，看看这早春的景色，比那满城烟柳还要好。

这也是在告诉所有读诗的人：最美的，往往不是最浓的；最好的，往往在最开始的地方。学会欣赏那些微小的、含蓄的、若有若无的美，你的世界会宽广很多。

草色遥看近却无，这个“无”字，不是真的无，是需要用心才能看见的有。

07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韩愈《晚春二首·其一》

晚春了，草木都知道春天快要回去了。

于是它们使出浑身解数，百般红紫，争奇斗艳。桃花、杏花、海棠、牡丹，能开的都开了，能艳的都艳了，像是在为春天送行，又像是在最后地炫耀自己。

可是杨花和榆荚呢？

它们没有什么才思，没有鲜艳的颜色，没有迷人的姿态，没有值得夸耀的资本。它们什么也不会，只知道漫天飞舞，像雪花一样，飘飘洒洒，落得到处都是。

韩愈写这两句，看起来像是在嘲笑杨花榆荚。没有才思，还要凑热闹，真是可笑。

但读多了，会觉得不是这样。

杨花榆荚，确实不如百花娇艳，但它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春天的告别。它们不能开花，就飞舞；不能争艳，就飘洒。漫天作雪飞，也是一种姿态，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

这让我想起那些平凡的人。没有出众的才华，没有耀眼的光芒，但他们也在认真地生活，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世界添一点什么。也许只是一点飞絮，也许很快就会被人忘记，但春天记得，它们来过。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春天，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方式。不必羡慕别人的红紫，你只需做好自己。漫天作雪飞，也是一种圆满。

08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护《题都城南庄》

这是所有唐诗里，最让人怅惘的一首。这是一个关于错过的故事。

去年今日，就在这扇门里，诗人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被盛开的桃花映着，红得动人，美得惊心。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但那一眼，足以让诗人记一整年。

今年今日，他再次来到这里。门还在，桃花还在，开得和去年一样好。可是那张脸，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人面不知何处去。是搬走了？是出嫁了？还是根本就不想再见他？诗人没有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那个瞬间，再也没有了。

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不懂人的心事，它只管开，只管笑。去年的桃花这样笑，今年的桃花还这样笑。可在诗人眼里，这笑里有了惆怅，有了遗憾，有了再也回不去的叹息。

这首诗能打动千年的人，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个“去年今日”。某个地方，某个人，某个瞬间，你以为以后还会有，结果再也没有了。

时间就是这样，它让一切成为回忆，让回忆成为永恒。那张脸不在了，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画面，永远留在了诗里，也留在了每一个读诗人的心里。

桃花年年开，年年笑。它提醒我们，有些事，不会重来，有些人，不会再见。但也在安慰我们，那些美好的瞬间，虽然短暂，却可以被永远记住。

09

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刘禹锡《浪淘沙·其八》

刘禹锡这一生，吃了太多苦。他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朗州，十年后才被召回。刚回长安，因为一首诗又被贬连州，又是十几年。其间各种谗言、诬陷、打压，换作别人，早就认命了。

可刘禹锡从来不认命。

莫道谗言如浪深，不要说那些谗言像浪一样深，能把我淹没。

莫言迁客似沙沉，不要说被贬的人像沙一样，只能沉在河底。

千淘万漉虽辛苦，像淘金的人一样，千遍万遍地淘洗，虽然辛苦。

吹尽狂沙始到金，但只要把那些狂沙都吹尽，剩下的，就是真金。

这是刘禹锡的信念。他从来不怀疑自己是什么。他知道自己是金，所以不怕被埋没，不怕被淘洗。沙子再多再厚，也改变不了金子的本质。只要有机会，只要等到风来沙尽，他就会重新发光。

这种信念，不是盲目乐观，是来自骨子里的骄傲。你可以把我贬到最远的地方，你可以让所有人都不理我，但你改变不了我是谁。

读刘禹锡的诗，总会觉得提气。人生总有被“淘洗”的时候，那些困难、挫折、打击，就是不断涌来的沙子。它们会迷住眼睛，会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只要你知道自己是金，就能熬过去。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这不是安慰，是事实。

10

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树小山词。

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

——刘禹锡《杨柳枝词九首·其一》

塞北有梅花，是用羌笛吹奏的曲子；淮南有桂树，是《楚辞》里小山写的词章。这些都是前朝的东西，都很好，都很美。

但是，刘禹锡说，请你不要再演奏那些前朝的曲子了。

听听我这新翻的《杨柳枝》吧。

这句话，说得有点倔强，有点自信，甚至有点挑衅。

他不是否定传统。他尊重梅花，尊重桂树，尊重那些前朝留下的好东西。但他更相信，每个时代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声音。前朝的曲子再好，也不能永远唱下去；前人写过的词句再美，也不能代替今天的创作。

“新翻杨柳枝”，是他自己的作品，是他对时代的回应。他要让人听见，今天也有今天的歌，今天也有今天的诗。它们或许不如前朝的名作那样经典，但它们属于此刻，属于当下，属于活着的人。

这种精神，在今天依然珍贵。我们总是容易怀旧，总觉得过去的东西更好。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在怀念更早的时代。

但刘禹锡提醒我们，不要只活在从前。前朝曲可以听，可以欣赏，可以学习，但更要唱新翻的杨柳枝。因为今天的我们，也有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离合。

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这是创新的宣言，也是对每一个时代的期待。

十首绝句，十种刹那，十种感悟。

有寒食节的飞花与轻烟，那是春天的公平与人间的偏私。

有塞北的风沙与未知的春天，那是困顿中的迷茫与坚持。

有华清宫的霓裳与老树，那是繁华的短暂与自然的恒久。

有登科后的狂喜与一日看尽长安花，那是压抑后的释放与得意的轻狂。

有高楼上一花开便觉春光四面来，那是从细微处感知宏大的敏锐。

有早春若有若无的草色，那是含蓄之美需要用心发现。

有晚春杨花榆荚的漫天作雪飞，那是平凡生命不卑不亢的姿态。

有去年今日人面桃花的错过，那是时光不再的怅惘与珍惜。

有千淘万漉吹尽狂沙始到金，那是磨难中的信念与骄傲。

有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那是创新精神的自信与呼唤。

它们都是刹那间的捕捉，那些关于公平与偏私、迷茫与坚持、短暂与恒久、释放与轻狂、细微与宏大、含蓄与发现、平凡与自尊、错过与珍惜、磨难与信念、传统与创新的思考，穿过千年，依然照着我们。

那一刻，我们和古人之间，有了一种奇妙的连接。隔着千年，却心意相通。

这大概就是读诗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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