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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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七年,我陪萧易城从落魄庶子到权倾朝野。
他封侯那日,却要立妾室之子为世子。
我含笑应允,转身写下和离书与断亲书。
一个月后,在他最春风得意时,我带子离开。
他以为我只是欲擒故纵,却不知这一次,我要让他此生再也找不到我们。
01
萧易城封侯这日,侯府张灯结彩。
我坐在正厅主母位上,看着妾室柳氏领着她的儿子萧元磕头谢恩。圣旨念到“册封萧元为侯府世子”时,柳氏的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萧易城站在我身侧,侧脸线条冷硬,并未看我一眼。
我想起七年前,他不过是萧家最不受宠的庶子,生母早亡,连嫡母院里的奴才都敢克扣他的月例。那时我爹还做着翰林侍讲,他跪在我家门前求亲,说:“沈姑娘,我萧易城此生绝不负你。”
七年了,我陪他熬过冷眼,陪他征战南北,陪他从泥泞里爬起来。
如今他封了侯,我的儿子却做不成世子。
丫鬟翡翠气得手都在抖,我按住她的手腕,起身接旨:“臣妇领旨。”
萧易城这才侧目看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懂那种眼神——他觉得我会闹,觉得我会不甘,觉得我会拿我爹当年对他的恩情来要挟他。
我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接过圣旨,然后对他说:“侯爷,柳妹妹今日辛苦,早些歇息吧。”
说完,我带着儿子萧怀瑾回了正院。
02
怀瑾今年六岁,已经懂事了。
他牵着我的衣角问:“娘,什么是世子?为什么爹爹不让我当?”
我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笑着说:“世子就是很累很累的差事,咱们瑾儿不当。”
他歪着头:“那弟弟当吗?”
“嗯。”
“弟弟那么爱哭,他能行吗?”怀瑾一脸认真。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酸了。
翡翠把怀瑾带下去睡觉,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夫人,您就由着他们这么欺负人?当年若不是老爷出钱给侯爷谋差事,若不是您陪着他去边关吃苦,他萧易城能有今天?”
我给怀瑾绣着冬衣,针脚细细密密,没抬头:“翡翠,去把妆奁底层那几张纸拿来。”
“什么纸?”
“户籍文书,还有我爹留给我的空白婚书。”
翡翠愣住,声音发抖:“夫人,您……”
“去拿吧。”我打断她,“一个月后是他的好日子,咱们不能扫兴。”
03
第二日,柳氏来正院请安。
她穿了件簇新的石榴红裙,头上的赤金步摇晃得叮当响,进门就跪:“姐姐,昨日的事……妾身实在惶恐,都是侯爷的意思,妾身不敢违拗。”
我端坐着喝茶,没叫起。
她就那么跪着,跪了一盏茶的工夫,脸色开始发白。
“惶恐?”我放下茶盏,“柳氏,你进府五年,我待你如何?”
“姐姐待妾身恩重如山。”
“我有没有苛待过你?有没有克扣过你的月例?有没有拦着侯爷去你房里?”
“没、没有……”
“那你惶恐什么?”我看着她,“世子之位本就是嫡子优先,侯爷要抬举你儿子,那是侯爷的事。你不需要来我面前卖乖,也不必试探我的态度。”
柳氏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起来吧,”我说,“地上凉。”
她站起来,讪讪地退出去。
翡翠啐了一口:“装模作样!”
我没说话,继续绣那件冬衣。
04
萧易城当晚来了正院。
他很少来了,自从去年从边关带回柳氏和那个孩子,他来正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清辞。”他站在门口,身上带着酒气。
我正哄怀瑾睡觉,闻言把孩子交给嬷嬷,起身迎他:“侯爷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重:“你……有没有怨我?”
我垂着眼,没有抽回手:“侯爷说的是什么事?”
“世子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侯爷是一家之主,这种事自有侯爷的道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敢有怨。”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又带着一丝隐约的失望:“你总是这样。”
“哪样?”
“太懂事。”他松开我的手,“你但凡闹一闹,我心里还好受些。”
我笑了笑:“侯爷想让我怎么闹?去前厅撒泼?去宫里告御状?还是带着瑾儿回娘家,让人笑话侯府主母善妒不容人?”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替他解下外袍,温声道:“侯爷既然做了决定,就往前看吧。柳氏年轻,元儿也聪明,侯府后继有人,这是好事。”
他看着我,忽然问:“清辞,你还爱我吗?”
我的手顿了顿,把外袍搭在架子上:“侯爷醉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我没醉。”
然后他转身走了。
05
那一夜,我一宿没睡。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新婚那夜,他挑开我的盖头,眼里有光,说:“沈姑娘,我萧易城今生定不负你。”
想起我爹病重那一年,他跪在床前发誓:“岳父放心,我若富贵,必与清辞同享。”
想起边关苦寒,他发着高烧,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守着他,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清辞,等我好了,带你去江南看花。”
那时候是真的爱过。
可人是会变的。
他从边关回来,带回了柳氏和一个两岁的男孩。他说那是他在战场上救下的孤女,无依无靠,求我收留。
我收了。
后来柳氏有孕,他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
再后来,他封侯了,世子之位给了柳氏的儿子。
翡翠问我为什么不闹。
因为不值得。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料理家务,照常给老太太请安,照常见人待客。
柳氏起初还小心翼翼,见我不动声色,渐渐胆子大了,开始插手库房的钥匙,开始往正院安插眼线,开始在宴席上以世子生母自居。
府里的人都是人精,风向变得快。从前对我毕恭毕敬的管事娘子们,如今见了我只是淡淡行个礼,转头就围到柳氏跟前奉承。
翡翠气得咬牙:“一群白眼狼!”
我说:“随她们去。”
我忙着收拾东西,不是金银细软,是一些旧物——我陪嫁的那对青瓷瓶、怀瑾小时候的肚兜、我爹留给我的几本书。
还有那两张纸:一份和离书,一份断亲书。
和离书上我没写别的,只写“缘尽于此,各生欢喜”。
断亲书上写的是:萧怀瑾自即日起与萧家再无干系,不入族谱,不承宗祧,生死各安天命。
只差一个日子。
07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一个月里,萧易城来过正院三次。一次是取东西,一次是问怀瑾的功课,还有一次是喝醉了,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的月亮。
他问我:“清辞,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边关的时候,有一次月亮特别圆,你说想家。”
我说:“记得。”
他说:“那时候苦,但我觉得挺好。”
我说:“侯爷现在不苦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啊,现在不苦了。”
可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欢喜。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今什么都有了,可那个陪他吃苦的人,好像不那么重要了。
08
柳氏的儿子满三岁这日,侯府大办宴席。
萧易城大宴宾客,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他抱着萧元坐在主位,满眼都是慈父的光。柳氏坐在他身侧,穿着正红的裙子——那是主母才能穿的颜色。
我坐在偏席,怀瑾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吃东西。
有人凑过来说风凉话:“沈夫人真是大度。”
我笑笑,没接话。
宴席散后,萧易城来正院,脸上还带着笑:“清辞,今日辛苦你了。”
我说:“侯爷高兴就好。”
他看着我,忽然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侯爷多心了。”
他点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09
第二日一早,我把翡翠和几个陪嫁的老人都叫到跟前。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我让翡翠拿出几封银子,“这是你们的身契,还有回家的盘缠。从今往后,咱们主仆缘分尽了。”
翡翠跪下就哭:“夫人!您要干什么?您别吓奴婢!”
我扶她起来,轻声道:“我要走了。带着瑾儿,离开这里。”
“那您带上奴婢!”
“傻丫头,你还有家人。跟着我,以后没名没分,还要担惊受怕。”我替她擦泪,“翡翠,这些年你对我忠心,我都记着。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学我,把一辈子搭进去。”
翡翠哭着摇头,最后还是接了银子。
送走她们,我坐在窗前,把最后几针绣完。
那是一件给怀瑾的冬衣,我绣了一只小老虎——他属虎。
10
萧易城这日出门会客,柳氏去了相国寺上香。
府里空空荡荡。
我把和离书和断亲书放在妆奁上,用他送我的那支玉簪压住。
然后我带着怀瑾,只拿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从后门离开。
怀瑾牵着我的手,问:“娘,我们去哪儿?”
“去娘的老家。”
“爹爹呢?”
“爹爹不要我们了。”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瑾儿,以后只有娘和你。怕不怕?”
他想了一会儿,摇头:“不怕,有娘在。”
我把他抱起来,上了门口那辆旧马车。
车夫是我爹当年的旧仆,看见我,眼圈红了红,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姑娘,坐稳了。”
马蹄声响起,侯府的门楼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11
萧易城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先去看了萧元,又在柳氏房里坐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侯爷,要不要去正院看看?”长随小心地问。
他本想说不去,脚却不听使唤,走到了正院门口。
院子里没有灯。
他推开门,屋里空空荡荡,妆奁上压着那支玉簪,底下是两张纸。
他拿起第一张,是“和离书”三个字。
他的手开始抖。
拿起第二张,是“断亲书”。
上面写着:萧怀瑾自此与萧家再无干系。
他愣在原地,许久许久。
然后他猛地转身,冲出门去:“来人!去追夫人!”
可是夜那么黑,该往哪里追?
12
我带着怀瑾,一路向南。
我爹的老家在江南,一个叫青溪的小镇。那里有他留给我的几间老屋,还有一片不大的桑树林。
马车走了七天七夜。
怀瑾一路上很乖,不哭不闹,累了就靠在我怀里睡。有时候他问:“娘,爹爹会来找我们吗?”
我说:“不会。”
他眨眨眼睛:“那我们还回去吗?”
“不回了。”
他点点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第八天的傍晚,我们到了青溪。
老屋还在,院子里的枣树还在,井还在。
我站在门口,好像看见我爹还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我娘在院子里晒衣裳。
怀瑾扯扯我的衣角:“娘,这是哪儿?”
“这是娘的家。”我说,“以后,也是你的家。”
13
萧易城找了我一个月。
他派人去我娘家,那里早就没人了。他派人去我亲戚家,都说没见着。他派人去京城各处查,查不到半点消息。
沈清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柳氏起初还高兴,后来见他日渐消沉,开始害怕:“侯爷,沈氏自己要走,是她不识抬举……”
“闭嘴!”他摔了茶盏,“没有你,她不会走!”
柳氏的脸白了。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收不回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正院的空屋子里,坐了一整夜。
原来这里还有她的气息,有她绣的花,有她抄的经,有她用过的妆奁。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想起她那句“侯爷高兴就好”。
她那时候就知道了吧?
她笑着送他走,笑着应承一切,笑着看他志得意满。
然后她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14
青溪的日子很慢。
我租了两亩地,学着种桑养蚕。镇上的人都很和气,见我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常常帮衬着。
怀瑾去了镇上的私塾,先生姓周,是个落第的秀才,人很厚道。他头一天回来,高兴地说:“娘,先生夸我聪明!”
我摸着他的头:“那你要好好读书。”
“嗯!”他重重点头,“娘,我以后考状元,让你过好日子。”
我笑了笑,眼眶酸酸的。
夜里,我坐在灯下做针线。隔壁的阿婆送来自家腌的咸菜,坐下跟我唠嗑:“沈娘子,你男人呢?”
我说:“没了。”
阿婆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可惜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儿子养大,就这样。”
阿婆点点头,又说:“镇东头有个姓陈的货郎,人老实,没娶过亲,要不……”
我摇摇头:“阿婆,我暂时不想这些。”
她也不勉强,拍拍我的手走了。
15
京城侯府,日子还在过。
萧易城照常上朝,照常见客,照常处理公务。只是他不再去柳氏房里,也很少去看萧元。
柳氏急了,抱着萧元来书房堵他:“侯爷,元儿是您亲儿子,您不能这么对他!”
他看着那个孩子,眉眼确实像他。
可他心里想的,是怀瑾。
怀瑾三岁就会背诗,五岁就能写大字,从来不哭不闹,看见他就笑。他以前觉得那孩子太安静,不像他。
现在才明白,那是沈清辞教得好。
她教出来的孩子,懂规矩,知进退,不给人添麻烦。
就像她自己。
“侯爷!”柳氏还在哭,“您倒是说句话啊!”
他挥挥手:“下去吧。”
柳氏还想再说,被他身边的侍卫请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正院。
屋里落了灰,他让人打扫干净,原样摆着。
他坐在她常坐的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清辞,你在哪儿?
16
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萧侯爷告病,连着半个月没上朝。
有人说他是真的病了,有人说他是心病,还有人说他在满京城找一个人。
我在镇上听人闲聊,低头继续纳鞋底。
怀瑾放学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娘,周先生说有人找您。”
我心里一紧,接过信,没拆。
“谁啊?”怀瑾问。
“不认识。”我把信收起来,“可能是寄错了。”
那天晚上,我把信拆开。
是萧易城的笔迹。
“清辞,我在找你。回来吧,什么都依你。世子之位给瑾儿,柳氏我送走,只要你回来。”
我看了一遍,然后把信凑到油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地上,我拿扫帚扫干净。
太晚了。
17
又过了半年。
镇上的人渐渐知道了我的来历,也有些人说闲话,但大多是善意的。
怀瑾的功课越来越好,周先生说他明年可以下场试试童子试。
我养的那几筐蚕结了茧,卖了十几两银子。我在院子里种了青菜,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俭朴,但踏实。
有一天傍晚,怀瑾忽然问我:“娘,我爹是不是还活着?”
我手里的针顿了顿:“怎么这么问?”
“周先生今天问我爹在哪儿,我说没了。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可我觉得他好像知道什么。”
我放下针线,把他揽到怀里:“瑾儿,你爹活着。但是他不要咱们了。”
怀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咱们也不要他。”
我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18
萧易城没有放弃找我。
他派的人查到了青溪镇,查到了那个姓周的私塾先生。
可周先生告诉他:“沈娘子说了,她不认识您。”
他急了:“她带着一个孩子,六岁,男孩,那是我儿子!”
周先生摇摇头:“沈娘子说,她夫君死了。”
萧易城愣住。
死了。
在她心里,他已经死了。
他站在镇口,看着那条通往老屋的小路,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
他多想走过去,敲开那扇门,看看她,看看儿子。
可他不敢。
他怕她真的把他当死人。
19
我在井边打水的时候,看见镇口停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很眼熟,镶着银边,挂着流苏,是侯府的规制。
我的手抖了抖,水桶掉进井里。
“娘?”怀瑾跑过来,“怎么了?”
我稳住心神,把桶捞起来:“没事,手滑了。”
那天我一整天没出门,把门闩得死死的。
怀瑾问我为什么不出去,我说:“娘累了。”
夜里,有人敲门。
我没开。
那人敲了很久,最后说:“清辞,我知道你在。”
是萧易城的声音。
我坐在屋里,一动不动。
他又说:“清辞,我来接你们回去。”
我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外面没声音了。
怀瑾从被窝里探出头:“娘,谁啊?”
“走错门的。”我说。
20
萧易城在镇上的客栈住了三天。
他每天都来敲门,我每天都当没听见。
第四天,他没来。
怀瑾从私塾回来,说:“娘,今天有个叔叔在学堂外面站了好久,一直看我。”
我的心一紧:“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看着。”怀瑾想了想,“他眼睛红红的。”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去镇口看了一眼。
马车还在,车夫还在,人也在。
他站在马车边上,好像老了十岁。
我没出去,转身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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