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首未致崩盘，封锁意在施压：美伊这场仗，离“体面停火”还有多远？

作者：罗天宇

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助理教授

自2月28日以来，美国与以色列针对伊朗的联合军事行动已持续超过一周，成为近年来中东地区规模最大、节奏最快的一次跨域打击行动之一。两国在公开叙事中均将此次行动描述为一次旨在“削弱伊朗战略威胁并改变其行为模式”的军事行动。美国方面将行动命名为 “Operation Epic Fury（史诗之怒行动）”，其公开表述强调，通过高强度空袭、远程精确打击以及海空一体化行动，系统性削弱伊朗的核计划、弹道导弹能力以及相关安全机构。五角大楼在对外说明中明确指出，此次行动不仅针对具体军事设施，还试图打击伊朗政权维持安全控制的核心机构，即所谓的“安全机器（security apparatus）”，从而削弱其内部维稳与军事指挥能力。

以色列方面则将行动命名为 “Operation Roaring Lion（怒狮行动）”。以军强调，此次军事行动的核心目标在于消除伊朗对以色列构成的“生存性威胁”。在以色列的战略叙事中，伊朗不仅通过自身导弹和核计划构成威胁，同时还通过“抵抗轴心”网络在黎巴嫩、叙利亚和也门等地形成多层安全压力。因此，以色列在此次行动中将打击重点放在导弹发射系统、地下军事设施以及军工体系等关键节点上。值得注意的是，美以双方在公开表述中均提及，希望通过持续军事压力迫使伊朗在核与导弹问题上作出根本性让步，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诱导政权变化（induce regime change）”。这种表述显示，此次行动并不仅仅是一场有限军事打击，而在一定程度上承载着改变伊朗战略行为乃至政治结构的更高目标。

一、战火持续一周：美以高强度打击伊朗关键设施

从纯军事角度观察，美以联合行动在战役层面确实取得了一定的阶段性成果。美国国防部门在3月5日公布的数据称，与行动首日相比，伊朗方面针对以色列及地区美军目标发动的攻击明显下降，其中 弹道导弹攻击数量下降约90%，无人机攻击数量下降约83%。五角大楼表示，在过去一周的行动中，美军对伊朗境内接近 200个军事目标 实施了打击，其中包括导弹储存设施、地下发射阵地、指挥中心以及部分与核计划相关的基础设施。针对深埋地下的军事设施，美军还使用了重型穿透弹进行攻击，以增强打击效果。

与此同时，在海上战场，美军对伊朗在波斯湾及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海军力量展开打击。根据美方通报，多艘伊朗舰艇在行动中被摧毁或击沉，这被认为削弱了伊朗在关键航运通道附近实施海上骚扰和封锁行动的能力。以色列方面也公布了类似战果。以军宣称，在持续一周的空袭行动中，已 摧毁或迫使停用约300个伊朗弹道导弹发射器，并对多个导弹生产和储存设施实施打击。以色列军方认为，这些行动显著削弱了伊朗短时间内发动大规模导弹齐射的能力，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以色列本土面临的导弹威胁。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上述战果主要来自交战方的官方通报。在战争迷雾与信息封锁的环境下，这些数据的真实性与完整性仍难以完全核实。因此，从军事分析角度来看，这些数字更应被理解为“作战方口径”，其实际效果仍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得到更客观的评估。

尽管在战役层面取得一定军事成果，但从战略与政治层面来看，美以此次行动的核心目标——迫使伊朗政权崩解或出现重大政策转向——目前仍未实现。事实上，在最高领袖遇袭身亡之后，伊朗政治体系并未出现长期权力真空。相反，伊朗专家会议迅速完成权力交接程序，选择由穆杰塔巴·哈梅内伊接任新的最高领袖。这一过程表明，伊朗的政治结构在高度集中化的制度安排下仍具备较强的连续性与稳定性。

与此同时，伊朗国内主要安全与军事机构并未出现明显瓦解迹象。相反，在战时环境下，革命卫队及相关安全机构进一步收紧内部控制，并迅速调整作战与动员体系。从外部观察来看，伊朗当前正逐步转向一种“消耗战+能源牌”的反制框架，即通过长期压力削弱对手的政治耐心，而非寻求短期内的决定性军事胜利。

在外交层面，伊朗也试图通过国际舆论塑造合法性。伊朗驻联合国代表阿米尔·赛义德·伊拉瓦尼在联合国安理会场边声明，美国与以色列的军事行动构成“持续的大规模侵略”，并表示伊朗将根据《联合国宪章》第51条行使自卫权。总体来看，这意味着美以试图通过军事行动迅速改变伊朗战略行为乃至政治结构的设想，目前仍面临较大困难。随着冲突进入第二周，这场战争正在逐渐呈现出“战术层面优势明显、战略层面结果未定、舆论层面渐显不利”的复杂局面。

二、伊朗反制战略逐渐成形：以不对称消耗撬动地区与全球成本

随着战争进入第二周，伊朗的整体反击逻辑逐渐清晰。从目前公开信息与战场行为来看，德黑兰并未试图在短期内通过对称军事力量与美以正面决战，其本身也不具有直接全面反制的军事能力，而是更倾向于采取一种“不对称消耗”的反制框架。这一策略的核心目标并不是迅速改变战场态势，而是通过持续的军事与经济压力，逐步提高美国与以色列继续作战的成本，从而削弱其政治耐心。

在公开表态中，伊朗始终强调其行动属于自卫行为，并试图在国际舆论层面构建合法性叙事。伊朗驻联合国代表曾表示，伊朗的打击主要针对的是中东地区境内的美国基地、军事设施与相关资产，而非针对周边国家本身的利益。这一表述实际上反映出伊朗的一种策略性定位：即通过攻击美军在地区的军事存在来施压美国，同时尽量避免直接与周边国家形成全面敌对关系。然而，这种说法也与联合国秘书长关于“多国主权受到侵犯”的担忧形成一定张力，因为美军基地往往位于主权国家境内，对其进行打击不可避免会对相关国家造成安全冲击。从战略角度看，这种“以驻军为目标”的攻击模式实际上是在将邻国视为美国军事存在的承载平台，通过打击驻军间接向华盛顿施压。

从战场层面的实际行动来看，伊朗的反击大致沿着三条主要路径展开。首先，是继续维持对以色列本土以及中东地区美军目标的导弹与无人机压力。尽管美方宣称伊朗的导弹发射能力已经显著下降，但伊朗仍在努力保持间歇性高强度齐射能力。这种作战方式并不追求持续的大规模攻击，而是通过不定期的密集打击制造心理压力与防御负担，使对手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状态。部分外部观察认为，伊朗目前仍可能保有足以支撑数周作战的导弹库存。如果这一判断成立，那么伊朗的策略很可能是通过延长冲突时间来逐步削弱对手的作战节奏。

第二条反击路径，是将霍尔木兹海峡及周边航运体系作为战略杠杆。伊朗革命卫队相关媒体曾表示“任何船只不得通行”，并称部分航运船只已经收到来自伊朗方面的无线电警告。尽管伊朗内部在是否实施全面封锁问题上出现不同口径，但其战略意图较为明显：即通过提高航运风险水平，间接影响全球能源市场。霍尔木兹海峡承担着全球约五分之一的海运石油运输，一旦风险上升，航运保险费用与运输成本都会迅速增加。因此，伊朗并不一定需要真正实施长期封锁，只要能够让航运风险上升到船东和保险机构难以承受的水平，就可能在经济层面产生接近“封锁”的效果。这种做法实际上是利用全球能源市场的高度敏感性，将地区军事冲突转化为全球经济压力工具。

第三条路径则是推动地区代理人与次级战线的活跃化，也就是所谓的“抵抗轴心”网络。当前在黎巴嫩方向，战事已经明显升级，并造成大量人员伤亡与流离失所。与此同时，伊拉克、叙利亚以及也门方向的武装组织活动也出现不同程度的增加。通过这些次级战线，伊朗试图迫使以色列与美国在多个方向同时投入军事资源，从而分散其战略注意力。对于以色列而言，这意味着不仅需要应对来自伊朗本土的威胁，还必须持续维持在北部与南部边境的高强度军事部署；而对美国来说，这也意味着其在中东的军事存在将面临更广范围的安全压力。不过自苏莱曼尼被美国定点清除以来，伊朗的抵抗轴心网络遭到了较大破坏，其能起到的直接作用并不明显。

总体来看，伊朗当前的反击思路并不以短期内改变战场格局为目标，而是试图通过军事消耗、能源扰动以及地区外溢三种手段叠加，逐渐抬高美以继续军事行动的成本。这种战略模式更接近一种长期博弈：即在无法迅速取得军事优势的情况下，通过时间、空间和经济杠杆来改变冲突的整体结构。随着战争进入新的阶段，这种不对称消耗战略很可能成为未来一段时间中东局势的重要特征。

三、战争逻辑正在改变：从“速胜设想”走向长期消耗的中东旧剧本

如果把这场冲突放回更长的历史尺度来看，一种熟悉的轨迹正在逐渐显现。战争最初的设想，是一次典型的“速决型行动”：通过高强度空袭、关键设施打击以及对伊朗最高层的斩首行动，在短时间内摧毁对方的指挥体系与政治意志，从而迫使其在战略上作出重大让步。战争的开局也确实带有这种节奏——打击密集、目标集中、政治信号清晰，最高领袖亦被清除，仿佛一场闪电战。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这种速胜逻辑正在逐渐失去最初的确定性。伊朗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权力接续，哈梅内伊次子穆杰塔巴接任，其军事体系和地区网络也迅速恢复运转，并开始以更具耐力的方式展开回应。战争的节奏开始拉长，冲突的重心也从“决定性一击”转向“持续对抗”。

这一转变，在中东战争史上并不陌生。过去几十年的战争反复证明，在这个地区，战争的结束总是很难。两伊战争从最初的边境冲突发展为长达八年的消耗战；2006年的以色列—真主党战争虽然只持续一个多月，但随后多年的边境对峙与军事摩擦却从未真正停止；美国在伊拉克与阿富汗战争中更是经历了同样的困境——战场上的胜利并没有带来政治上的终局。原因在于，中东的战争往往深深嵌入国家认同、宗教情绪与社会动员之中。当冲突被理解为生存与尊严之争时，战争便不再只是军事行动，而会逐渐演变为一场意志与耐力的较量。

从这一角度看，当前冲突所呈现的态势，与历史中的许多战争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美国与以色列希望通过军事优势迅速改变地区力量格局，而伊朗则显然更倾向于把战争拖入时间泥潭，通过持续的反击与消耗逐步放大对手的政治成本。导弹袭击、能源通道的扰动、代理人力量的活跃，实际上都在为这场战争不断叠加新的“时间叙事”。它不再是一场等待决定性胜利的战役，而更像是一场缓慢展开的地区对抗。

这种趋势，在美国总统特朗普最近的一系列讲话中也有所体现。特朗普一方面反复强调，美国与以色列的军事行动已经“基本完成”，战争“很可能很快结束”；但与此同时，他又表示美国不会停止行动，直到伊朗被彻底击败，并警告如果伊朗采取新的行动，美国将发动更大规模的打击。这种前后交织的表态实际上释放出一种典型的政治信号：美国希望在战略上宣示胜利，同时又为战争继续保留空间。换言之，如果冲突很快降温，那是胜利之后的收手；如果冲突继续升级，则意味着伊朗选择了继续对抗。

但问题在于，战争的节奏并不完全由一方决定。对于伊朗而言，在最高领袖遇袭、国家象征受到重创的背景下，迅速接受停火几乎是不可能的选择。伊朗很可能不会立即与美国展开全面战争，但也不会让这场冲突在短时间内结束。更现实的路径，是通过一系列反击维持压力：有限的导弹袭击、通过地区盟友扩大摩擦、在能源与海上通道上制造不确定性。这些行动未必追求一次性的军事胜利，却可以不断延长战争的时间，让对手难以真正宣告结束。尤其需要关注的是，伊朗认为这些反击“可控”，但是美国以色列并不一定会解读出伊朗想要传达的信号。在仇恨元素下，双方的共识被极大削弱了。

因此，未来最可能出现的情形，并不是一场迅速结束的战争，而是一种介于战争与和平之间的长期对抗。直接的军事打击也许会阶段性减少，但代理人冲突、导弹威慑、能源与航运安全问题却可能持续存在。战争会时而升温、时而降温，却很难真正结束。对中东而言，这种状态并不罕见。许多冲突往往并不是以一场决定性的战役收场，而是以一连串彼此衔接的危机与战争阶段延续多年。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中东战争史似乎总带着一种近乎悲剧性的节律。技术优势试图压缩战争的时间，而地缘政治与社会动员却不断把战争重新拉回漫长的历史尺度。当军事行动试图在数周内改变秩序时，地区结构往往以数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作出回应。在这样的节奏之中，战争不再只是战场上的胜负，而是一种关于意志、记忆与耐力的较量。当前这场冲突，也许正处在这样一个历史转折的开端——它最初看起来像是一场闪电般的战争，但最终很可能会被写入中东漫长而复杂的战争叙事之中。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