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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她以为婚姻本就是相敬如宾 直到看见他小心翼翼护着另一个女孩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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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姻三年,沈鸢做了三年合格的花瓶太太。

陆砚白在外温柔矜贵,回家却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她以为婚姻本就是相敬如宾,直到亲眼看见他小心翼翼护着另一个女孩。

那个扎着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死水般的婚姻。

他把她护在身后,第一次用如此紧张的语气警告沈鸢:“别碰她。”

沈鸢看着这个结婚三年从未正眼看自己的丈夫,忽然就笑了。

她淡淡颔首,轻声说了一个字:“好。”

没人知道,这个“好”字背后,是一张悄无声息递出去的肺癌晚期诊断书。

既然他找到了光,那她这个碍眼的旧人,也该识趣地退场了。

只是沈鸢没想到,当她真的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后,那个从未爱过她的男人,会疯了一样翻遍整个城市的墓碑。

01

六月的雨说来就来,没有半点征兆。

沈鸢站在廊下,看着檐水成线,想起包里还装着刚从医院拿回来的报告单。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像块烧红的铁,隔着真皮包袋烫着大腿外侧。

“肺癌晚期”四个字她看了整整一路,到现在还是恍惚的。

出租车在三年前嫁进来的陆家公馆门口停下。管家撑着伞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太太回来了,先生也刚到。”

沈鸢付钱的手顿了顿。

陆砚白,她的丈夫,这个月第三次在这个点回家。

结婚三年,陆砚白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却勤快起来。沈鸢不是傻子,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但她没问,三年时间足够让她学会不闻不问。

穿过玄关,客厅里果然坐着人。

陆砚白没换家居服,一身烟灰色西装还穿得板正,正端着茶杯出神。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停留不过一秒,又移开了。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

沈鸢换了鞋,往楼上走。楼梯走到一半,身后传来陆砚白的声音:“明天晚上家里来客人,你准备一下。”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砚白已经站起身,背对着她往书房走:“不用太隆重,便饭就行。”

“谁?”

“一个……朋友。”

沈鸢注意到他停顿的那一下。

结婚三年,陆砚白从不在家里招待朋友。他的朋友都在高档会所、私人酒庄,带回家?这还是头一遭。

她没再问,继续上楼。

拐过楼梯转角,沈鸢忽然停下来,扶着扶手站了很久。

窗外雨声渐大,客厅里传来陆砚白接电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是沈鸢从未听过的温柔。

她摸了摸包里的报告单,忽然觉得这三年,过得真快,又快得像一场什么都没留下的梦。

02

第二天下午五点,客人到了。

沈鸢正在厨房看阿姨备菜,听见门铃响,没有动。三年来她早就习惯了,陆砚白的客人不需要她迎接。

直到客厅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意:“砚白哥,你家好大啊!”

沈鸢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砚白哥。

她放下茶杯走出去,看见玄关处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素净的脸上干干净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女孩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正仰着头跟陆砚白说话。陆砚白站在她面前,嘴角带着沈鸢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应酬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

“这是我太太,沈鸢。”陆砚白看见她,嘴角的弧度收了收,但还是介绍了。

女孩转过头,打量沈鸢两秒,笑着叫了一声:“姐姐好。”

姐姐。

沈鸢今年二十六,比这个女孩大不了几岁。但这一声“姐姐”叫得自然又无辜,仿佛天经地义。

“你好。”沈鸢点点头,“坐吧,饭马上好。”

“不用不用!”女孩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桶,“我带了汤来的!砚白哥上次说胃不舒服,我特意熬的,山药排骨汤,养胃的。”

陆砚白伸手接过保温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女孩摆摆手,马尾跟着晃动,“你喜欢喝就好啦!”

沈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事实上,她确实是个局外人。

吃饭的时候,女孩坐在陆砚白右手边——那是沈鸢平时坐的位置。她今晚被安排在了对面,隔着餐桌,看着陆砚白给女孩夹菜、盛汤,听女孩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趣事。

女孩叫苏念,大三学生,学画画的。父亲是陆砚白的合作伙伴,去年出了事,家里垮了。陆砚白帮她付了学费,偶尔去看看她。

“砚白哥是最好最好的人!”苏念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陆砚白。

陆砚白笑了笑,没说话。

沈鸢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饭后苏念走了,陆砚白送她到门口,站在廊下说了很久的话。沈鸢在客厅收拾茶几,透过落地窗看见苏念踮起脚,似乎帮陆砚白拂掉了肩上的落叶。

动作亲昵得像恋人。

晚上十点,沈鸢洗完澡出来,看见陆砚白坐在卧室的沙发上。

结婚三年,他进这间卧室的次数屈指可数。沈鸢愣了一下,下意识拢了拢睡衣领口。

“有件事跟你说。”陆砚白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

沈鸢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毛巾擦头发:“说。”

“小念那个孩子,命苦。”陆砚白顿了顿,“她家里出了事,现在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我不放心。下个月让她搬进西苑,你找人收拾一下。”

西苑是陆家公馆后面的独栋小楼,平时空着。

沈鸢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她从镜子里看着陆砚白——他坐在沙发上,垂着眼,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商量的决定。

“好。”她说。

陆砚白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鸢继续擦头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了。”陆砚白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单纯,什么都不懂。你……别为难她。”

沈鸢的手再次顿住。

别为难她。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陆砚白的背影。灯光打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砚白。”她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

沈鸢弯了弯嘴角,笑得得体又疏离:“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太太,不是什么恶毒后妈。”

陆砚白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鸢的笑容落下来。

她转过身,继续对着镜子擦头发。一下,一下,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

肺癌晚期,活不过三个月。

丈夫养了个小姑娘,要接到家里来。

结婚三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为的是另一个女人。

沈鸢放下毛巾,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也好。

至少在她死之前,有人替他熬养胃的汤了。

03

苏念搬进西苑那天是个晴天。

沈鸢站在主卧窗前,看着那辆白色保姆车停在楼下。陆砚白亲自开的车门,伸手去扶苏念。苏念跳下来,没扶他的手,仰着脸对他笑,然后转身从车里抱出一大束白色的小雏菊。

“砚白哥你看!路上买的,好不好看?”

声音太远,听不清,但沈鸢能想象那种语气。

年轻女孩特有的、肆无忌惮的娇憨。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那盒药,盖子拧开一半。沈鸢拿起药瓶看了看,又拧紧了,扔进抽屉最深处。

没意义了。

昨天复诊,医生说她扩散得比想象中快,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够用了。

楼下传来笑声,苏念大概在院子里转圈。沈鸢听见陆砚白说了句什么,笑声停了,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陆砚白的车正驶出大门,苏念站在西苑门口,抱着那束小雏菊,目送车子远去。阳光落了她满身,白裙子被风吹起一角,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鸢放下窗帘,躺回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白,白得有点晃眼。

她想起三年前刚嫁进来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她一个人坐在这间卧室里,从天亮等到天黑,等来陆砚白一个电话:“晚上有应酬,不回了。”

那之后,这样的“不回了”她听了三年。

三年来,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病,一个人熬过无数个漫长的夜晚。陆家上下都叫她“太太”,可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摆设,是陆砚白用来堵住家族长辈嘴的工具人。

她也曾想过,是不是自己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有趣。她试过穿他喜欢的裙子,试过学他爱吃的菜,试过在他难得回家的时候笑着迎上去。

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

不是她不够好,是他眼里根本没有她。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沈鸢闭上眼,耳边是苏念的笑声,隔着一扇窗,很远,又很近。

晚饭的时候,阿姨上来敲门:“太太,苏小姐请您下去一起吃饭,她做了菜。”

沈鸢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不饿。”

“苏小姐说,她特意做了您的份,您不下去她会难过的。”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坐起来。

餐厅里,苏念系着围裙,正在往桌上端菜。看见沈鸢下楼,她笑着迎上来:“姐姐!快来尝尝我做的菜!砚白哥说你平时吃得少,我今天特意做了几道开胃的!”

沈鸢看了一眼餐桌。

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确实用心了。

“坐吧。”她拉开椅子坐下。

苏念在她对面坐下,殷勤地给她夹菜:“姐姐尝尝这个,糖醋里脊,我奶奶教我的!还有这个汤,我炖了一下午……”

沈鸢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姐姐。”苏念忽然叫她。

沈鸢抬起头。

苏念托着腮,歪着头看她:“姐姐你好漂亮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气质也好好,像电视剧里的大家闺秀。”

沈鸢没说话。

“砚白哥真有福气。”苏念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娶到姐姐这样的人。”

沈鸢低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我饱了,你慢慢吃。”

“姐姐你吃太少了!”苏念站起来,“再喝碗汤吧,你脸色不太好……”

“不用。”

沈鸢上楼,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苏念在收拾餐桌,嘴里还哼着歌。

沈鸢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西苑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院子的石子路上。

那是苏念住的地方。

那是陆砚白以后会去的地方。

而她,连这两个月,都要看着这些过。

04

沈鸢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是睡一会儿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凌晨三点,她披着外套站在窗前。西苑的灯早就灭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路灯还亮着,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陆砚白的车停在西苑门口。

沈鸢看见了。

那辆黑色保时捷,车牌尾号三个8,她太熟悉了。三年来,这辆车无数次从她眼前驶过,载着她丈夫去往她不知道的地方。

今晚,它停在那里,停在西苑门口。

沈鸢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陆砚白。相亲宴上,他一袭深蓝西装,站在人群里像会发光。她那时候想,嫁给这样的人,应该会幸福吧。

她想起新婚夜,他喝得醉醺醺回来,倒在客房床上就睡了。她一个人在婚房里坐到天亮,想等他醒来一起吃早饭。他没来。

她想起第一年春节,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等他回来吃年夜饭。他打电话说公司有事,让她先吃。她一个人吃完那桌菜,吃了三天。

她想起第二年她的生日,她特意买了蛋糕,点了蜡烛,等他回来。他凌晨两点才到家,看见客厅里的蛋糕愣了一下,然后说:“忘了。明天补给你。”第二天他出差,一去半个月,回来再没提过。

她想起第三年,她不再等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从一个满怀期待的新娘,变成一个心如死灰的摆设。

如今,连摆设都当不成了。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沈鸢睁开眼,透过窗帘缝隙看出去。那辆黑色保时捷亮起车灯,缓缓驶出西苑,驶出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四点二十分。

沈鸢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他们结婚时别人送的贺礼。画的是并蒂莲,寓意百年好合。

她忽然想笑。

百年好合。

她和陆砚白,连三年都没好好过。

第二天早上,沈鸢下楼吃早饭。苏念已经坐在餐厅里了,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姐姐早!砚白哥刚走,说公司有事,让我跟姐姐说一声。”

沈鸢“嗯”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

阿姨端上粥和小菜。沈鸢低头吃饭,余光瞥见苏念脖子上有道红痕,新鲜的,像昨晚刚留下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姐姐,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苏念问。

“没有。”

“那我们去逛街吧!”苏念兴奋起来,“我来这边还没好好逛过呢,姐姐带我转转好不好?”

沈鸢抬起头,看着苏念那张单纯无害的脸。

年轻真好,可以装傻,可以天真,可以理直气壮地提出任何要求。

“好。”她说。

吃完饭,沈鸢上楼换衣服。拉开衣柜,里面挂满了没摘吊牌的新衣服——都是陆砚白让人买的,每个季度送一批,她穿过的不超过十件。

她随便拿了一件,换上,下楼。

苏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白色T恤配牛仔短裙,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青春逼人。

“姐姐我们走吧!”

沈鸢跟上去。

05

商场里人不多,苏念像只出了笼的鸟,在每家店里钻来钻去。

“姐姐这件好不好看?”

“好看。”

“姐姐这条裙子呢?”

“好看。”

“姐姐这个包配不配我?”

“配。”

沈鸢跟在后面,每问必答,答必简短。苏念也不在意,自己试得开心。

逛到一半,苏念忽然拉着她进了一家男装店。

“砚白哥下个月生日,我想给他买件礼物。”苏念拿起一件衬衫,对着镜子比划,“姐姐觉得这件怎么样?”

沈鸢看着那件衬衫——深蓝色,细条纹,是陆砚白常穿的风格。

“还行。”

“那我试试看!”苏念把衬衫举起来,对着自己比了比,“砚白哥比我高这么多,也不知道穿他身上好不好看。姐姐你有他照片吗?我对照一下。”

沈鸢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那是陆砚白出席活动的照片,西装革履,对着镜头微微笑着,得体又疏离。

苏念捧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亮晶晶的:“砚白哥真帅。”

她把手机还给沈鸢,又挑了几件让店员包起来,刷的是一张黑色副卡——陆砚白的副卡,沈鸢也有一张,三年没刷过几次。

“姐姐你不给砚白哥买点什么吗?”苏念问。

沈鸢摇摇头:“不买了。”

“为什么呀?”

“他不缺。”

苏念歪着头看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那好吧。”

下午三点,两人在商场顶楼的餐厅吃饭。苏念点了满满一桌,拍了好几张照片,发给谁看。

沈鸢低头吃沙拉,没什么胃口。

“姐姐。”苏念忽然放下手机,“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跟砚白哥……是不是感情不太好?”

沈鸢手里的叉子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苏念。

苏念眨着眼睛,表情无辜又真诚:“我就是觉得,你们好像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一起出门。跟我爸妈那种感觉不一样。”

“哪种感觉?”

“就是……”苏念想了想,“就是那种,一看就是夫妻的感觉。”

沈鸢没说话。

苏念继续说:“砚白哥对我很好,特别好。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和对我,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他对你客气,对我不客气。”苏念笑了,“姐姐你知道吧,真正亲近的人,是不用客气的。砚白哥会凶我,会说我笨,会嫌我烦,但对你,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

沈鸢低头继续吃沙拉。

客气。

这个词用得真好。

结婚三年,陆砚白对她确实客气。不吵架,不发火,不指责,也不关心。像对待一个合租的室友,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一件放在家里的摆设。

客气,是因为没当自己人。

“姐姐你别多想。”苏念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就是随便问问。砚白哥可能只是工作太忙,没时间陪你。等他不忙了,肯定会对姐姐好的。”

沈鸢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年轻女孩的手,温热,柔软,带着善意。

可她不需要这份善意。

“我吃饱了。”沈鸢放下叉子,“走吧。”

06

从商场出来,天已经黑了。

苏念说还有地方要去,先走了。沈鸢一个人站在商场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那个家?

西苑有苏念,主楼有阿姨,有管家,唯独没有陆砚白。

不回?

她能去哪儿?

手机响了,是医院的电话。护士提醒她后天复诊,声音温柔又例行公事,像在提醒一个普通病人。

“我知道了。”沈鸢挂断电话。

后天复诊。

她抬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探出头:“走不走?”

沈鸢上了车,报了一个地址。

不是陆家公馆,是另一个地方。

城西墓地。

半小时后,出租车在一座墓园门口停下。沈鸢付了钱,走进去。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她沿着小路走了很久,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墓碑上刻着一个人的名字:沈明远。

她父亲。

沈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爸,我来看你了。”

风从耳边吹过,像在回应。

“爸,我可能要去找你了。”她轻声说,“医生说我活不久了,最多两个月。”

墓碑沉默着。

“其实也没什么,这三年我过得挺没意思的。”沈鸢笑了一下,“嫁了个不爱我的人,过了三年没有温度的日子。现在想想,当初要是听你的话,不嫁他就好了。”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鸢鸢,陆家那小子……靠不住。你……想清楚。”

那时候她没想清楚。

她只知道陆砚白是父亲合作伙伴的儿子,是她相亲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出色的一个。她以为婚姻可以慢慢经营,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她错了。

“爸,我走了以后,你记得来接我。”沈鸢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我怕找不到路。”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回到陆家公馆,已经快十点。

客厅里亮着灯,陆砚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像是在等人。

沈鸢愣了一下。

结婚三年,他从没等她回家过。

“回来了?”陆砚白抬头看她,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

沈鸢换鞋,准备上楼。

“等一下。”陆砚白叫住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

陆砚白放下平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今天跟小念逛街了?”

“嗯。”

“她跟我说,你不太开心。”

沈鸢没说话。

陆砚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鸢,我知道这三年委屈你了。但是小念那孩子,真的不容易。她家里出事后,一个人扛着,从来不说苦。我对她,只是……”

“你不用解释。”沈鸢打断他。

陆砚白愣住了。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陆砚白,你想对她好,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沈鸢……”

“我真的没关系。”她弯了弯嘴角,笑得得体又疏离,“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她转身上楼,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陆砚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

07

那天之后,沈鸢开始避着苏念。

不是刻意躲,是找各种理由不见。苏念来主楼吃饭,她说在休息。苏念约她出门,她说身体不舒服。苏念发微信给她,她隔很久才回一个“嗯”或“好”。

苏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频繁来找她。

日子忽然安静下来。

沈鸢开始整理东西。

三年时间,她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痕迹少得可怜。衣柜里那些没穿过的新衣服,梳妆台上没用完的护肤品,书架上没翻过的书——都是陆家准备的,不是她的。

真正属于她的,只有一个行李箱。

箱子里装着她嫁进来时带的几件旧衣服,一本相册,父亲留给她的怀表,还有母亲的一张照片。

沈鸢把行李箱从柜子深处拖出来,打开,一样一样往里放。

相册放进去。

怀表放进去。

母亲的照片放进去。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箱子,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陆砚白。

“下楼吃饭。”

只有四个字,命令式的。

沈鸢放下手机,没动。

过了几分钟,门被敲响。陆砚白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箱子摊在地上,愣了一下。

“干什么?”

“收拾东西。”沈鸢站起来。

“收拾什么东西?”

“没什么。”

陆砚白看着那个箱子,又看看她,眉头微微皱起:“下楼吃饭,小念做了饭,等你呢。”

“我不饿。”

“沈鸢。”陆砚白的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怎么回事?”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结婚三年,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他。他长得很帅,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那种让很多女人心动的长相。她也曾为这张脸心动过的,只是现在,好像没什么感觉了。

“陆砚白。”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陆砚白愣住了。

“说什么胡话?”

“我是说……”沈鸢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个家了,你会找我吗?”

陆砚白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你去哪儿?”

“随便问问。”

“沈鸢。”陆砚白走近一步,语气难得认真起来,“我知道这三年对你不够好。等忙完这阵,我抽时间陪你。”

沈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陆砚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溜走。

“走吧,下楼吃饭。”她说,绕过他,走出门。

08

饭桌上,苏念还是老样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姐,我今天画了一幅画,你要不要看?”

“好。”

“姐姐,我下周学校有展览,你和砚白哥一起来好不好?”

“好。”

“姐姐,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多吃点这个。”

“好。”

苏念每说一句,沈鸢就回一个好字,表情淡淡的,语气平平的。

陆砚白坐在主位,时不时看沈鸢一眼。她今天不对劲,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吃完饭,沈鸢照例先上楼。苏念收拾碗筷,陆砚白坐在客厅,点了一根烟。

“砚白哥。”苏念端着水果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姐姐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那我怎么感觉她躲着我?”

陆砚白没说话。

苏念叹了口气:“我觉得姐姐挺可怜的。一个人待在这么大房子里,也没人陪她说话。砚白哥,你多陪陪她呗。”

陆砚白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不是小孩子了!”苏念不服气,“我都二十了!”

陆砚白看她一眼,嘴角扯了扯:“二十也是小孩。”

苏念哼了一声,起身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砚白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他想起刚才沈鸢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会找吗?

不知道。

应该会吧。

毕竟是结婚三年的妻子,虽然没什么感情,但名义上还是陆太太。

可是找到之后呢?

他又能怎么样?

烟灰落了一地,陆砚白按灭烟头,起身上楼。

路过主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灯还亮着,里面有轻微的动静。

他抬起手,想敲门,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

她大概也不想见他。

09

沈鸢这几天出门的次数变多了。

有时是上午出去,下午回来。有时是下午出去,傍晚回来。有时一整天都不在家,直到晚上才进门。

陆砚白一开始没在意,后来觉得不对劲。

周三下午,他难得早回家,正好看见沈鸢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去哪儿了?”

沈鸢脚步顿了顿:“医院。”

“医院?怎么了?”

“体检。”沈鸢没多说,径直上楼。

陆砚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体检?

她每年体检都是陆家安排的私立医院,怎么会自己去医院?

他给那家私立医院打了个电话,那边说陆太太今年的体检还没预约。

陆砚白挂断电话,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看着沈鸢,忽然问:“今天去哪家医院体检了?”

沈鸢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第一人民医院。”

“怎么不去仁爱?那边有我们的VIP。”

沈鸢没抬头:“人太多,约不上。”

陆砚白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沈鸢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吃完饭,他让人去查第一人民医院的就诊记录。

第二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陆砚白看着手里的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沈鸢确实去了一院,但不是体检。

是肿瘤科。

10

“你什么意思?”

陆砚白推开卧室门,把手里的报告单拍在沈鸢面前。

沈鸢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涂护肤品。她看了一眼那张纸,动作没有停。

“查我?”

“你去肿瘤科干什么?”

沈鸢继续涂护肤品,一下一下,很慢。

“说话。”

“没什么。”她放下瓶子,站起来,“一点小毛病。”

“小毛病?”陆砚白盯着她,“小毛病你去肿瘤科?”

沈鸢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陆砚白,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陆砚白愣住了。

是啊,他这么紧张干什么?

结婚三年,他从来没关心过她。现在忽然查她的就诊记录,冲进卧室质问她,算什么?

“我……”

“放心。”沈鸢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不是什么传染病,不会影响你和小念。”

“沈鸢!”

“我累了。”沈鸢往床边走,“你出去吧。”

陆砚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到底什么病?”

沈鸢没回头,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上。

“沈鸢!”

“出去的时候帮我把灯关了。”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陆砚白站了几秒,转身走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鸢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眶有点酸,但是没有泪。

三年了,第一次被他关心,居然是因为一张就诊记录。

可这关心来得太迟了。

迟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11

那天之后,陆砚白回家的时候变多了。

有时是晚饭时间,有时是下午,有时甚至上午就回来了。回来也不做什么,就坐在客厅里,看平板,接电话,偶尔抬头看一眼楼上。

沈鸢还是老样子,该出门出门,该回来回来。碰上了就说两句话,碰不上就算了。

苏念察觉到了什么,问陆砚白:“砚白哥,你最近怎么回来这么勤?”

陆砚白没说话。

“是因为姐姐吗?”

陆砚白抬头看她。

苏念耸耸肩:“我又不傻。你之前一个月回来不了几次,现在恨不得天天在家。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谁?”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什么都懂。”苏念凑近他,压低声音,“砚白哥,你是不是喜欢上姐姐了?”

陆砚白愣了一下,然后皱眉:“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天天回家?”

“这是我家。”

“之前怎么不这么想?”

陆砚白被问住了。

苏念看着他,叹了口气:“砚白哥,你别怪我多嘴。我觉得姐姐挺好的,真的。你既然开始在意她了,就好好对人家。别等哪天真的失去她了,才后悔。”

陆砚白没说话。

失去她?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三年了,她一直在这里。不管他回不回家,她都在。不管他关不关心,她都在。她就像这座房子的一部分,永远在那儿,永远不会离开。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不在。

可是那天她问的那个问题,忽然又浮现在脑海里。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陆砚白站起来,上楼。

主卧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

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

梳妆台上摆着那些瓶瓶罐罐,衣柜里挂着那些衣服,床头柜上放着那本书,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她。

陆砚白站在门口,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仔细看过这间屋子。

他们的婚房。

三年来,他进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有事说事,说完就走。从来没坐下来好好待过,从来没好好看过她住的地方。

现在站在这儿,他才发现,这间屋子里几乎没有他的痕迹。

没有他的衣服,没有他的书,没有他用过的东西。

这不是婚房,这是她一个人的房间。

他像一个闯入者,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12

晚上,沈鸢回来的时候,看见陆砚白坐在她房间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像没事人一样走进去,放下包,脱下外套,挂进衣柜。

“有事?”

陆砚白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去哪儿了?”

“医院。”

“什么病?”

沈鸢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整理东西:“说了,小毛病。”

“什么小毛病要去肿瘤科?”

沈鸢没回答,拿起睡衣往浴室走。

“沈鸢。”陆砚白站起来,拦住她,“告诉我。”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距离这么近,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结婚三年,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

“陆砚白。”她轻声说,“你关心错人了。”

“什么意思?”

“你应该关心的,是苏念。”沈鸢绕过他,“不是我。”

陆砚白站在原地,看着浴室的门关上,听见水声响起。

他忽然觉得很烦躁。

关心错人?

他关心谁,需要她来教吗?

可是她说的好像也没错。

三个月前,他还不知道苏念是谁。他眼里从来没有别人,只有工作,只有应酬,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现在忽然关心起她来,确实有点莫名其妙。

可他控制不住。

那天看见那张就诊记录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感觉,三年来从来没有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刺进心里。

他不想承认,但骗不了自己。

他怕她真的有什么事。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沈鸢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晕。她没看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吹风机。

陆砚白走过去,接过吹风机。

沈鸢愣住了。

“我帮你。”

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沈鸢没动。

吹风机嗡嗡响起来,热风从头顶吹过。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生疏但小心。

沈鸢看着镜子里的他们。

这是结婚三年来,他第一次帮她吹头发。

也是最后一次吧。

她闭上眼,什么都没说。

13

接下来的日子,陆砚白回家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大半夜。不管什么时候回来,他都会上楼看一眼,确认她在不在。

沈鸢还是老样子,该出门出门,该回来回来。

只是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多。

不是不想出去,是没力气了。

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她怕被听见,总是捂着嘴,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她又咳醒了。

坐起来,捂着嘴,等这阵过去。

门忽然被推开。

陆砚白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也是刚醒。

“你咳嗽?”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我听见了。”

“做梦呢。”

陆砚白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灯光昏暗,她的脸看起来更白了,白得有点透明。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

“沈鸢。”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沈鸢没说话。

“我问过医院了。”陆砚白顿了顿,“他们不肯说,说是病人隐私。”

沈鸢看着他。

“告诉我。”他的声音有点哑,“到底什么病?”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沈鸢开口了。

“肺癌。”

陆砚白愣住了。

“晚期。”

两个字,像两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医生说我活不过两个月。”沈鸢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现在还剩一个多月。”

陆砚白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鸢,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嘴角那抹淡淡的、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

“你……”

“所以你看。”沈鸢打断他,“你确实关心错人了。”

陆砚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鸢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好。

“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鸢没回头。

“告诉你干什么?”她说,“你能治好我?”

沉默。

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鸢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很快不见了。

14

那天之后,陆砚白再也没问过她病情的事。

但他回家的次数更多了,几乎是天天都在。

有时候在客厅坐着,有时候在书房待着,有时候就在主卧门口站着,也不进去,就站着。

沈鸢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问。

她开始越来越少下楼,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看书,发呆,睡觉。有时候苏念上来找她说话,她就听着,偶尔应一句。

苏念知道了她生病的事,哭了好几次。每次哭完,就红着眼眶给她炖汤,熬粥,变着法儿做吃的。

“姐姐,你多吃点。”

“姐姐,这个汤我炖了好久,你尝尝。”

“姐姐,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都给你做。”

沈鸢看着这个女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应该是情敌的。

可这个情敌,现在正红着眼眶给她盛汤。

“苏念。”沈鸢忽然开口。

“嗯?”

“你喜欢陆砚白吗?”

苏念愣住了。

“喜欢就好好对他。”沈鸢说,“他是个好人,就是太闷了,什么都不说。你多跟他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姐姐……”

“还有。”沈鸢顿了顿,“他那个人,胃不好,不能喝太多酒。以后你看着他点,别让他喝。”

苏念的眼泪又下来了。

“姐姐你别说了……”

沈鸢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光。

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15

半个月后,沈鸢住进了医院。

那天是她自己收拾的东西,一个小行李箱,装着她从家里带来的那几件旧东西。陆砚白要送她,她没让。

“你忙你的。”

“我不忙。”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车上,两个人一路沉默。

到了医院,陆砚白去办住院手续。沈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搀着病人慢慢走,有人推着轮椅匆匆过,有人站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陆砚白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好了,可以上去了。”

沈鸢站起来,跟着他往住院部走。

电梯里人很多,他们被挤在角落里。陆砚白站在她旁边,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护着她,怕被人挤到。

沈鸢低头看着那只护着自己的手。

结婚三年,他第一次护着她。

在医院的电梯里。

病房在十二楼,单人间,有窗户,能看到外面的一片天空。

沈鸢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挺好的。”她说。

陆砚白把行李箱放下,站在她身后。

“需要什么告诉我。”

沈鸢没回头。

“不用了,你回去吧。”

陆砚白没动。

“小念一个人在家,你去陪她。”

“她在学校。”

沈鸢转过身,看着他。

“陆砚白。”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很轻,“你真的不用这样。”

陆砚白看着她,没说话。

“三年了,你从来不关心我。现在忽然这样,让我很不习惯。”沈鸢笑了笑,“而且也没必要了。”

“沈鸢。”

“你回去吧。”她打断他,“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沉默。

然后陆砚白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鸢看着窗外的那片天,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打开行李箱,拿出那本相册,翻开。

第一页,是她小时候,趴在父亲肩上笑。

第二页,是母亲抱着她,在老家院子里。

第三页,是她大学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笑得没心没肺。

她一张一张翻着,翻到最后,忽然发现有一张照片夹在里面,不是原来的。

她愣了一下,抽出来看。

是结婚那天拍的。

她穿着婚纱,站在礼台上,旁边是新郎陆砚白。他西装革履,对着镜头微微笑着,得体又疏离。

沈鸢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相册,合上,放进行李箱最深处。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

16

住院的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就是打针,吃药,检查,然后等。

等什么,沈鸢也不知道。

等死。

这两个字听起来很可怕,但真到了这一步,好像也没什么。

她有时候会想,人死之前是什么感觉。会害怕吗?会后悔吗?会舍不得吗?

不知道。

也许到时候就知道了。

陆砚白每天都来。

早上来一趟,中午来一趟,晚上又一趟。有时候待很久,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沈鸢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时间,明明之前三年都忙得不着家。

苏念也常来,带着她炖的汤,熬的粥,做的小点心。每次来都红着眼眶,却拼命笑,跟她说话,讲学校里的事,讲画画的事,讲各种乱七八糟的事。

沈鸢就听着,偶尔应一句。

那天下午,苏念又来了。

她坐在床边,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姐姐,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

“嗯?”

“下次带来给你看。”苏念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我画得可好了,砚白哥都说像。”

沈鸢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苏念。”

“嗯?”

“你恨我吗?”

苏念愣住了。

“恨你?恨你什么?”

沈鸢没说话,低头继续吃苹果。

苏念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姐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喜欢砚白哥?”

沈鸢抬起头。

苏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是喜欢他,但不是那种喜欢。他帮我付学费,帮我还债,帮我撑过最难的时候。对我来说,他就像哥哥一样。”

沈鸢没说话。

“砚白哥喜欢的人,不是我。”苏念轻声说,“是你。”

沈鸢愣了一下。

“你别不信。”苏念看着她,“我住进来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对谁像对你那样。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沈鸢低头继续吃苹果。

不一样?

也许吧。

可这份不一样,来得太晚了。

17

那天晚上,陆砚白来得很晚。

沈鸢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睁开眼。

陆砚白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身上有酒气,不是很重,但能闻出来。

“喝酒了?”

“嗯。”

沈鸢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陆砚白忽然开口。

“沈鸢。”

“嗯。”

“你恨我吗?”

沈鸢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下午苏念刚问过她。

恨吗?

她想了想,好像真的不恨。

“不恨。”

陆砚白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为什么不恨?”

“恨你干什么?”沈鸢语气很淡,“你又不欠我。”

“我欠。”

沈鸢没说话。

“结婚三年,我从来没对你好过。”陆砚白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病……我都不知道。”

“你忙。”

“不是忙,是不在乎。”

沈鸢看着他。

陆砚白继续说:“我以为你永远都会在那儿,不会走。我以为时间还很多,以后慢慢还。我从来没想过……”

他说不下去了。

沈鸢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比她这个病人的手还凉。

“陆砚白。”她轻声说,“别这样。”

陆砚白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想对你好。”他说,“可是来不及了。”

沈鸢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是啊,来不及了。

如果早一点,哪怕早半年,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18

那天之后,陆砚白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大半夜都待在医院,护士赶他才走。有时候刚走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说忘了东西。其实什么都没忘,就是不想走。

沈鸢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赶时间。

想把三年没做的事,在一个月里全做完。

可是来不及了。

她越来越虚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醒来的时候,总能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有时候是陆砚白,有时候是苏念。

那天下午,她醒过来,看见陆砚白趴在床边睡着了。

窗帘没拉严,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几根白发。

沈鸢愣了一下。

他才三十出头,怎么就有白头发了?

她伸出手,想碰碰那几根白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算了。

别吵醒他。

她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柔和,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像个普通人。

如果他们是普通夫妻,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吧。

可他们不是。

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这么好的天,她大概看不了几次了。

19

最后那几天,沈鸢已经不太清醒了。

有时候认得出人,有时候认不出。有时候说胡话,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陆砚白寸步不离地守着,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比她还像个病人。

苏念也天天来,端水喂药,忙前忙后。

那天晚上,沈鸢忽然清醒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向床边的人。

陆砚白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

陆砚白一下子惊醒,抬起头,看见她醒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醒了?”

沈鸢点点头。

“喝水吗?饿不饿?我叫医生……”

“别忙。”沈鸢拉住他的手,“坐下,陪我说说话。”

陆砚白坐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沈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砚白。”

“嗯。”

“我要走了。”

陆砚白的眼眶更红了。

“别瞎说……”

“我没瞎说。”沈鸢打断他,“我知道,就这两天了。”

陆砚白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鸢笑了笑,笑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柔和。

“别难过。”她说,“我走了,你就可以跟小念在一起了。”

“我说过,她不是我……”

“我知道。”沈鸢打断他,“我逗你的。”

陆砚白愣住了。

沈鸢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

“谁?”

“我。”

陆砚白没说话,但眼泪下来了。

沈鸢抬手,擦掉他的眼泪。

“别哭。”她说,“我不怪你。真的。”

“沈鸢……”

“你以后好好过日子。”沈鸢的声音越来越轻,“别太拼,少喝点酒。小念是个好孩子,让她照顾你。”

陆砚白摇头,拼命摇头。

“我不……”

“还有。”沈鸢打断他,“如果以后遇到喜欢的人,记得对她好一点。别像对我这样,等来不及了才知道后悔。”

“沈鸢……”

沈鸢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

“我累了,睡一会儿。”

陆砚白握着她的手,不敢放开。

他怕一放开,她就再也不会醒了。

20

凌晨三点十七分,沈鸢走了。

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陆砚白握着她的手,握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护士来查房,才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

苏念后来跟人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陆砚白哭。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

他抱着沈鸢,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可她再也不会应了。

办后事那天,天下了雨。

陆砚白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沈鸢微微笑着,眼睛弯弯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原来她会这样笑的。

只是从来没对他笑过。

他让人在那块墓碑旁边留了一个位置。

苏念问他要干什么。

他说:“等我死了,埋这儿。”

苏念愣了很久,然后哭了。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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