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女儿今年42岁了，毎天睡到12点，跑几单外卖，赚个几十块钱

说起来都是命。我今年七十有三，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闺女。大闺女今年都四十二了，搁在以前，这个年纪当奶奶的都有，可我家这个，现在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扒拉两口饭，换上那身蓝褂子，骑着电动车满城跑外卖，一天下来挣个三十五十的，回来就往沙发上一歪，抱着手机不撒手，刷到后半夜才睡。

我有时候看着她，心里就跟刀绞似的。这孩子小时候多要强啊，念书时年年拿奖状，后来进了厂，三班倒的活，别人叫苦连天，她愣是咬牙干了七八年。那时候每个月发了工资，头一件事就是给我买件衣裳，或者拎条鱼回来，说妈你补补身子。我还总嫌她乱花钱，催她找个轻松点的活计——现在想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那时候虽然累，可她眼睛里是有光的，日子是有奔头的。

这孩子是五年前离的婚，彻底变了个人。她那个前女婿，说实话，当初我就没看上，游手好闲不说，还好赌。可那时候闺女铁了心，我也拦不住。婚后那些年，她受的委屈我心里明镜似的——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她一个人躲在厨房抹眼泪；男人输了钱回家就拿她撒气，她脖子上青一块紫一块，还骗我是自己磕的。最后离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连孩子的抚养权都没争到。回来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夜没睡，第二天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沿上，两眼直愣愣的，跟傻了似的。

起初我也急，天天劝她，说你还年轻，从头再来不丢人。托老姐妹给她找了份超市理货员的活，干了不到一礼拜，回来说受不了那个气——组长说话难听，顾客也不拿正眼瞧人。后来又去过一个饭馆当服务员，这回倒是没嫌人家，是她自己干不下去了，说看见人家带着孩子来吃饭，就想自个儿的孩子，心里堵得慌，一顿饭的工夫跑后头哭了三回。我听了心里也酸，可还是忍不住唠叨，说女人总得有个营生，总不能靠妈养一辈子吧？她不吭声，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没一点波澜，像一潭死水。

“哀莫大于心死”，这话我现在算是懂了。那几年，我磨破了嘴皮子，也气出了心脏病，甚至豁出老脸去求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给安排个体面点的工作。可她呢？要么不去，去了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干脆连门都不出了，就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地睡。我骂过，哭过，也摔过东西，她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亲戚们后来也躲着我们走，背后嘀咕，说我把孩子惯坏了，四十几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我心里的苦，跟谁说去？

这两年我算是想通了，也彻底撂开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我不再念叨，不再求人，也不再跟人提起她的事。每天早上我起来熬点粥，她不起，我就自个儿喝；中午她醒了，自己煮点面条对付一口，我也不问；下午三四点，她换上那身外卖的行头出门，有时候回来得早，有时候回来得晚，挣个三十四十的，也就够她自己买包烟、充个话费。家里的开销，还是靠我三千来块的退休金撑着。她不出门的时候，就窝在沙发上刷那些短视频，笑得嘎嘎的，也不知道是真开心还是假开心。我也不打扰她，就坐在旁边择菜、看电视，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中间却像隔着一道墙。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在想，我这闺女，到底是懒还是病？说她懒吧，她顶着大太阳骑电动车满城跑，一单挣三块钱，一天跑十几单，那也是汗水换来的。说她病吧，她除了不爱说话、不爱见人，身体倒也没啥毛病。我只能猜，可能是那场婚姻把她的魂给抽走了，把孩子给夺走了，她就剩下个空壳子，不知道怎么往前走了。

前几天我下楼倒垃圾，碰见老邻居，她问我闺女现在干啥呢。我笑了笑，说送外卖呢，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老邻居点点头，说挺好，总比待着强。我听了心里也不知道啥滋味——挺好？四十二岁，没个正经工作，没成家，没孩子，这叫挺好？可转念一想，不挺好又能咋样呢？

有时候我也问自个儿，要是我当年没催她去厂里上班，没催她早点结婚，没催她生个孩子，她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要是我当初能早点看出她不对劲，硬拉着她去瞧瞧心理医生，她会不会早走出来了？可惜这世上没卖后悔药的，当妈的这颗心，操碎了也没用。

眼下我就盼着，哪天她自己突然想通了，或者遇到个能拉她一把的人，重新活过来。再不然，就这么着吧，平平安安的，别得啥大病，别出啥意外，我这点退休金，供我们娘俩吃喝，还能撑个十几二十年。等到哪天我走了，她一个人可咋整？这话我不敢问，问了她也不答，问了也是白问。窗外头天黑下来了，我站起身去拉窗帘，瞥见她骑着电动车晃晃悠悠地拐进巷子，车筐里就一个塑料袋，也不知道买的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那影子一点一点挪进楼道，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放学回来，也是这样，小小的身影，欢天喜地地往家跑。那时候她喊的是“妈，我回来了”，现在呢，门响了，她闷声进屋，换了鞋，往沙发上一躺，像一阵风，来过，又好像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