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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以伊冲突爆发一周之时,五角大楼的作战指挥室里灯火通明,德黑兰上空的爆炸声尚未消散,全球大宗商品市场给出了第一份账单:布伦特原油单日冲高至110美元/桶,欧洲天然气价格暴涨逾40%——卡塔尔油气出口因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而陷入停滞,欧洲柴油期货两天内累计上涨34%,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悄然走高,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小麦合约应声而涨。
这些数字,距离炮火数千公里,却以一种冷静而精准的方式,将战争的成本量化成了每一个普通人餐桌上的价签。
为什么一场发生在中东的局部冲突,能如此迅速、如此系统地将成本输出至全球?答案在于现代全球经济的结构——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早已被一张高度精密、极度脆弱的供应链之网覆盖,而这张网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恰好都穿越中东。
以伊阿的三方经济账
在讨论全球传导效应之前,必须先看清楚参战方自身的经济代价,因为这些代价的规模与结构,直接决定了战争的持续时间、烈度,以及最终的政治出口,这些变量恰是全球市场定价的真正锚点。
以色列的经济模式,使其在现代战争中面临一种特殊的脆弱性。以色列GDP中,高科技产业贡献超过50%,国防科技出口占全国出口总额的近四分之一。这是一种极度依赖高素质人力资本和全球供应链的经济结构。
当战争征召令下达,30万预备役人员放下键盘和电路板走上战场,既腾空了大量工位,也腾空了以色列经济最核心的生产力。历史数据表明,2023年10月哈马斯袭击事件后,以色列GDP单季度萎缩了近20%。此次冲突烈度远超彼时,经济收缩的幅度只会更深。
更直接的失血来自防空体系的消耗。“铁穹”系统拦截一枚导弹的成本约为5万美元,“箭-3”系统拦截弹道导弹的单次成本则高达300万至500万美元。伊朗在首轮导弹攻势中即发射了逾150枚弹道导弹,这意味着以色列仅在单次拦截行动中就消耗了数亿美元的军火库存。想要补充这些“高级货”,需要时间和资金重新制造——而时间和资金,在战争中都是最稀缺的资源。
以色列央行已宣布出售外汇储备以稳定谢克尔汇率,穆迪和标普对以色列主权信用评级的下调压力正在积聚。对于一个高度开放、高度依赖外资的经济体来说,信用评级的每一个档次下滑,都意味着更高的融资成本和更大的资本外流压力——这是战争账单中最难量化、却影响最深远的一项。
伊朗的经济处境,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困局。伊朗的国家财政高度依赖石油出口,在制裁和秘密渠道维持的情况下,石油出口收入约占政府财政收入的40%至50%。
战争爆发后,伊朗宣布对霍尔木兹海峡实施“有条件管控”——这在战术上制造了威慑,却在经济上打了自己的脸:伊朗80%以上的石油出口本身就要经由这条海峡运出,封锁海峡等于掐断了自己最重要的外汇来源。本币里亚尔价值几乎清零,进口食品和药品的价格也持续跳涨。对于一个通胀率早已高企、中产阶层财富在过去五年中持续缩水的社会来说,战争的经济冲击,将在极短时间内从抽象的统计数字,变成每个家庭日常生活的切肤之痛。
海湾阿拉伯国家的处境,表面上因油价暴涨而受益,实则陷入了一种精妙的经济悖论。油价上涨,理论上意味着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的出口收入大幅增加。但前提是,这些石油能运出去。在霍尔木兹海峡关闭的情况下,沙特约77%的石油出口、阿联酋几乎全部的LNG出口都将无路可走。“有价无市”的局面下,账面上的油价收益不过是一个无法兑现的数字。
与此同时,迪拜、阿布扎比多年经营的“中东金融中心”和“旅游天堂”形象,在战火的阴影下迅速折价。企业区域总部的迁移讨论、高净值人群的资产转移,已在悄然进行。这些隐性成本,不会出现在季度GDP报告里,却将在未来数年的投资数据中一一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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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100美元兑换伊朗货币
三条传导链让全球同此凉热
理解战争的全球经济影响,需要拆解三条相互叠加、彼此强化的传导链条。它们不是孤立的冲击,而是一个系统性风险的三个维度——能源、农业、物流,恰恰是现代经济最基础的三根支柱,而这三根支柱,同时被这场冲突击中了。
第一条传导链,从航运断裂开始。霍尔木兹海峡宽度最窄处不足33公里,却承载着全球约20%的石油贸易量和约30%的LNG贸易量。与红海危机中货船绕行好望角的逻辑不同,霍尔木兹封锁的致命性在于它掐断的是出口端本身——波斯湾里的油气在源头就出不来,绕再远的路也无济于事。
中国、日本、韩国、印度每天合计超过1400万桶的进口需求瞬间悬空,买家被迫转向美国页岩油、西非原油、北海原油等替代市场,在需求刚性不变、供给骤然收缩的情况下,全球油价快速重新定价。卡塔尔已宣布对LNG出口实施不可抗力条款,欧洲TTF天然气基准价格在冲突爆发后单日暴涨逾50%,亚洲LNG现货价格同步跳涨近40%。这些价格信号不会停留在期货市场,它们会以能源账单、运输成本、工业电价的形式,渗入每一件依赖化石能源生产和运输的商品之中。
历史上最接近的参照是2021至2022年的全球航运危机。彼时疫情导致港口拥堵,上海到洛杉矶的集装箱运价从1500美元飙升至2万美元,欧洲企业陷入零部件短缺、交货延误的噩梦,全球制造业通胀由此开启。那一轮冲击的根源,仅仅是疫情下的港口运营效率下降。而今天的冲击,来自一条全球最重要航道可能的物理封锁——量级不可同日而语。
第二条传导链,从化肥开始,最终落在粮食上。这是一条最容易被忽视、却后果最为深远的传导路径。伊朗是全球重要的尿素出口国,其石化产业每年向全球市场供应约500万吨尿素,主要流向亚洲和非洲的农业市场。同时,中东地区是全球硫磺(化肥磷酸盐生产的关键原料)的核心供应地,沙特阿美每年从石油生产中回收的硫磺,约占全球供应量的10%以上。
战争打断了这些供应链,如果持续时间过长则会直接推高化肥价格。而化肥价格与粮食产量之间的关系,是农业经济学中最基本的弹性关系:化肥成本上涨10%,粮食种植成本通常上涨3%至8%,最终传导至消费端的粮价涨幅,在供给收缩与需求刚性的共同作用下,往往会进一步放大。
2022年的俄乌冲突提供了一次真实的压力测试。俄罗斯是全球最大的氮肥出口国,战争爆发后西方制裁导致俄罗斯化肥出口受阻,全球尿素价格在三个月内上涨逾80%,孟加拉国、巴基斯坦、非洲萨赫勒地区的农民因买不起化肥被迫减少施肥量,当季粮食减产5%至15%。
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全球食品价格指数随即创下历史新高,超过1.5亿人陷入严重粮食不安全状态。今天,相似的机制正在启动,而触发点从乌克兰麦田转移到了波斯湾的炼油厂和化肥工厂。
第三条传导链,从油价开始,渗入所有工业品和服务的成本。原油价格的上涨,不仅意味着加油站油价更贵——石油是现代工业的“基础原材料”,它是塑料的前体,是化工品的原料,也是工厂电力和运输燃料的来源。布伦特原油每上涨10美元,全球通胀率平均上行约0.3至0.5个百分点。这听起来不多,但在全球多国央行刚刚艰难将通胀压回2%至3%区间的今天,额外半个百分点的通胀压力,意味着降息预期推迟、融资成本维持高位、企业投资和居民消费同步承压。
更关键的是,油价冲击具有非线性特征:一旦突破某个心理阈值,市场预期会自我强化,形成“油价上涨—通胀预期上升—央行被迫维持高利率—实体经济增速下行”的负向循环。这一机制,在1973年石油危机、1979年伊朗革命、1990年海湾战争中,都曾以近乎相同的剧本上演。
三条传导链叠加之后,还有第四重效应,往往被经济分析忽略:薪资与物价的螺旋。当能源、食品、工业品价格同步上涨,劳动者的实际购买力随之下降,工会和劳动者将要求更高薪资。企业若接受这一要求,人力成本上升将进一步推高产品售价;若拒绝,则面临劳动争议和生产效率下滑。无论选择哪条路,通胀压力都将被进一步固化——这就是经济学中所谓的“工资-价格螺旋”,也是2022至2023年欧洲通胀之所以如此顽固、美联储不得不以数十年最快节奏加息来压制它的根本原因。今天,同样的机制已经被重新触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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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为战争买单
经济成本从来不是均匀分布的。一场战争在制造系统性冲击的同时,也在进行一场隐蔽的财富再分配——不同国家之间、不同阶层之间、当代人与下一代之间,承担的代价天差地别。
在国家层面,能源出口国与进口国的命运形成了鲜明的两极分化。美国页岩油产业将因油价飙升而获得巨大的利润空间,得克萨斯州的钻井平台开工率将在几个月内显著回升;俄罗斯即便处于西方制裁之下,也将因能源价格上涨而获得额外的财政喘息。
对他们来说,这场中东冲突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份“意外之财”。但对中国、日本、韩国、印度这些高度依赖能源进口的制造业大国来说,它却意味着制造业成本的系统性抬升。中国能源对外依存度接近70%,原油进口量居全球之首,油价每上涨10美元,中国每年进口账单将增加逾500亿美元。这一成本压力,将沿着产业链向下游传导,最终以出口商品涨价或企业利润收缩的形式呈现。
欧洲的处境尤为尴尬。刚刚花费两年时间、付出巨大能源转型代价摆脱对俄罗斯能源依赖的欧洲,此刻面临来自另一个方向的能源冲击。欧洲从中东进口的LNG约占其天然气需求的20%至25%,海运扰动将直接推高欧洲工业电价。对于汽车、化工、钢铁这些欧洲支柱产业而言,能源成本上涨叠加需求疲软,将进一步侵蚀本就脆弱的竞争力。
在阶层层面,战争的经济账单呈现出一种残酷的累退性。低收入家庭食品和能源支出占比高达收入的40%至60%,价格稍有波动,立刻影响基本生存质量。中产家庭购买力被隐性侵蚀,生活水平在名义收入不变的情况下悄然下降。但对高净值人群而言,通胀环境本身往往是一次财富重新分配的机会:实物资产增值,能源和军工板块股票上涨,黄金作为避险资产受到追捧。事实上,冲突爆发以来,全球能源ETF已累计上涨12%,黄金现货虽有波动但仍以上行为主,军工板块市值合计增加逾3000亿美元。这些收益,流向了谁?答案不言而喻。
最后是代际成本,也是最容易被政治话语遮蔽的部分。战争期间的巨额军费开支,大部分不是来自当期税收,而是通过国债融资——本质上是在向下一代预支消费能力。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估算,若此次冲突持续六个月,美国的直接军事支出和盟友援助将新增逾2000亿美元赤字。这笔钱会以国债的形式存在,由今后数十年纳税的下一代偿还。年轻一代将不得不在一个通胀更高、利率更高、债务更重的经济环境中开启职业生涯——这是战争最隐蔽也最不公平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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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清的账和回不去的路
让我们回到开头的问题:这场战争,究竟有多贵?
直接军费,是最容易看见的部分。美以每日合计军事开支约10亿至15亿美元,加上盟友援助和情报支持,百日战争的直接军费可能超过1500亿美元。但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庞大的,是那些在全球供应链中层层累积、最终在亿万家庭的账单上显现的隐性成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模型测算,一次严重的中东冲突引发的石油供给中断,对全球GDP的负面影响在冲击当年可达0.5至1.5个百分点。看似不大的数字背后,是数以千亿美元计的全球财富蒸发,是几千万人重新跌入贫困线以下的现实。
更深层的代价,是对全球化秩序的侵蚀。过去三十年,全球经济繁荣的基础之一,是建立在安全假设之上的超长供应链:世界各地的企业可以放心地从最低成本的地方采购原料,并将产品运往最高价值的市场,而无须过多考虑地缘政治风险。这个假设,正在被一次次地冲击——2018年中美贸易战、2020年新冠疫情、2022年俄乌冲突、2024年红海危机、2026年中东全面冲突——逐步瓦解。
企业的响应是“供应链近岸化”和“友岸外包”,这意味着更短但更贵的供应链,意味着全球贸易效率的系统性下降,意味着全球化红利的永久性缩减。这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而不是一次可以恢复如初的短期扰动。
经济学的核心洞见之一,是成本从来不会消失,它只会被转移。战争的成本,从武器制造商的订单开始,经由航运公司的附加费,流经化肥经销商的提价,穿过面包房师傅的进货单,最终停在你我的购物车里。在这条漫长的链条中,没有任何一个节点能够独自吸收全部冲击,每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成本向下传递。
当厨房里的价签与战场上的炮火之间,能够被一条条清晰的经济逻辑链所连接,和平就不再是一种模糊的道义愿景,而是一个可以精确计算的理性选择。真正的国家安全,不仅是军事上的固若金汤,更包含让本国经济免于战争成本传导的能力——维持多元的能源来源、建立充足的战略储备、培育强韧的本土供应链,以及在全球地缘博弈中保持足够的战略自主空间,不随意站队,不轻易切断经济联系。
这是对决策者的提醒,同样也是对每一个在这个时代管理自身财富和事业的人的提醒:地缘政治风险已经从“小概率黑天鹅”变成了“常态化灰犀牛”。在系统性风险的时代,看清楚那张账单上写了什么,至少是做出正确决策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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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兆一
作者简介:
北大汇丰商学院智库世界经济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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