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年还没过完,村里到处还能看见没摘干净的红对联,炮仗纸屑也没扫干净,按说正是热热闹闹的时候,我大表弟没了,才五十二岁。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家擦桌子,手里抹布“啪嗒”一声掉地上,半天没回过神。前几天见他还好好的,说话声音洪亮,走路风风火火,怎么说没就没了。
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家来了客人,都是平时走得近的亲戚朋友,一共四个人,坐一桌,从中午一直喝到下午。
农村过年就这样,人一聚,菜一端,酒一开,话就多,劝酒的话一套接一套。
“大过年的,高兴,满上满上!”
“平时难得聚一次,今天必须喝好!”
“你身体没事,我还不知道你?酒量好着呢!”
我表弟这人,一辈子好面子,心又实,别人一劝,他就拉不下脸拒绝。别人端一杯,他就跟着喝一杯,别人笑哈哈,他也跟着笑哈哈,生怕扫了大家的兴。
那天四个人,整整喝了三瓶酒。
一开始还说说笑笑,划拳劝酒,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喝到后半截,有人就看他不对劲了,脸白得吓人,话也少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他只是喝多了,醉了,笑着说:“你看他,喝不动了还硬撑。”
有人伸手推了他一下:“别装了,起来再喝一口。”
可他没反应。
这时候大家才慌了,一摸手,冰凉,再探鼻子,没气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屋子人,瞬间鸦雀无声,酒劲一下子全醒了。有人吓得站不起来,有人手发抖,有人赶紧打120,可等医生赶来,人早就不行了。
好好一顿年酒,喝成了送命酒。
他媳妇当场就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完整声:“你说你啊,别人劝你就喝,你不要命了?年还没过完,你就这么走了,我跟孩子怎么办啊……”
亲戚们赶过去的时候,屋里一片哭声,那桌没收拾的菜还摆在那儿,酒瓶歪歪扭扭倒在桌上,看着格外扎心。
当时一起喝酒的那几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又后悔又害怕,嘴里反复念叨:“谁能想到啊,谁能想到啊……”
没人想害他,可他的命,就没在这一杯接一杯的酒里。
农村喝酒,向来是劝得越凶,显得越亲热。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喝少了,就是不够意思。多少人就是抹不开这脸面,明明不行了,还硬撑着往嘴里灌。
我表弟这辈子就是这样,对谁都实在,对谁都客气,宁愿委屈自己,也不让别人难堪。年轻的时候能喝,年纪大了,血压高、身子虚,自己也知道不能多喝,可别人一劝,他还是那句:“没事,高兴。”
就这一句高兴,把命搭进去了。
办丧事那几天,天阴沉沉的,来吊唁的人一提起他,都叹气:“多好的一个人,实在、厚道,就是太能喝、太好劝了。”
“要是当时少喝两杯,也不至于这样。”
“谁能料到,年里喝顿酒,人就没了。”
他才五十二岁,上有老,下有小,老人还健在,孩子还没完全成家,正是家里顶梁柱的时候,一下子塌了。
出殡那天,他媳妇扶着棺材,哭得站不住:“你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别人一叫你就去,别人一劝你就喝,你怎么就不想想自己的身子啊……”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又酸又堵。
其实我们都明白,害死他的不是那三瓶酒,是抹不开的面子,是改不了的习惯,是那句害人的“大过年的,高兴”。
人活着,总以为日子还长,总以为身体扛得住,总以为没事,可真到出事那一天,什么都晚了。
后来村里再有人聚在一起喝酒,没人敢像以前那样死命劝了。谁要是喝不了,大家就说:“不行就别喝了,身体要紧。”
一提起来我表弟,所有人都沉默。
一条命,给一村子人都上了一课。
只是这课,太贵了。
人这一辈子,面子再大,大不过命;交情再深,深不过健康。什么热闹,什么排场,什么客气,都不如安安稳稳活着,平平安安回家。
现在每次路过他家门口,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总觉得他还会像以前一样,从院里走出来,笑着喊人。可院子安安静静,再也没有那个实在又好面子的身影了。
过年依旧热闹,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个还没出年的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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