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口气读完，胸口闷得慌，像有人把湿毛巾塞进肺里。林奕原本的生活像一张被精心熨平的床单，毫无褶皱：父母健在、婚姻体面、儿子奶声奶气。结果周筱雪仅用一纸报告，就把床单掀翻在地上，浸了血。
法医的笔，本该写真相，她偏用来改命。她替侄子周琛擦掉了痕迹，把无辜的人送进了棺材。这份“帮忙”的代价，是一条婴儿的小命，两位老人的晚年，以及林奕后半生的睡眠质量——据说他现在每逢打雷都会惊醒，因为儿子死的那天也下着暴雨。
有人骂他懦弱，怎么不去手刃仇人。可复仇不是电视剧，真冲到人家门口，刀还没举起来，自己先被情绪噎得喘不过气。林奕只是凡人，他连去殡仪馆认领儿子小衣服的勇气都攒了半个月。
薄知意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不是天降奇兵，而是像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一直在那儿，只是以前被忽略了。她递过来的不是大道理，而是一杯烫手的红糖姜茶：先把人暖回来，再谈以后。很多年后再提起，林奕也只记得那天姜茶太辣，喝完出了一身汗，好像把一部分恨意也蒸发掉了。
周筱雪的一年刑期，在外人眼里轻得离谱。可她在里头的日子并不比外面好过：同监室的女囚听说她是法医，半夜故意咳嗽，怕她再“写”点什么害人。后来她开始给监狱医务室帮忙，替其他犯人验伤，像在补交以前逃掉的作业。出狱那天，她谁也没通知，自己走路回家，结果发现家里门锁早换了——丈夫带着女儿搬走，连张纸条都没留。
周琛的结局更潦草：三十年刑期刚服三分之一，就用磨尖的牙刷柄了结自己。有人唏嘘，说恶有恶报；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在漫长黑夜里提前退场，省得再熬。反正活人没空替他写悼词。
故事最扎心的地方，不在于谁坐牢谁偿命，而在于伤口不会对称。林奕失去的是三口人，周筱雪失去的是自由，周琛失去的是命，看起来扯平了，其实各自心里都有黑洞，大小形状全然不同。薄知意的意义就在于，她没硬要填那个洞，只是陪林奕在洞口搭了个棚子，下雨天不至于再被淋湿。
现在他们住在一个靠海的小城，早上推窗能闻到咸鱼味。林奕在中学教生物，讲到遗传学的时候，会突然停顿，因为想起儿子如果活着，应该也到了调皮拆台的年纪。薄知意不劝，也不躲，她就在讲台下面坐着，像当年课堂里那个借橡皮的女孩。下课铃一响，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声音盖过了悲伤。
唯一能确定的是，下次再遇到雷暴夜，他不会再一个人睁着眼熬到天亮——身边有人会伸手关掉他床头的闹钟，轻声提醒：明天还要早起，去买最新鲜的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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