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祸起涮肉馆
1995年10月18日,傍晚五点半。
四九城西单,“老崔涮肉”馆子里热气腾腾。
正是饭点儿,八九张桌子坐满了人。
铜锅里的炭火哔剥作响,羊肉在滚烫的清汤里翻个身就熟。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东北汉子。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国字脸,眼神锐得像刀子。
他叫李正光。
“光哥,这四九城的涮肉真不赖啊!”
旁边的小伙子叫大庆,二十来岁,吃得满嘴流油。
“多吃点。”
李正光笑了笑,端起二锅头抿了一口:“以后在四九城混,跟着代哥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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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兄弟叫二勇,有点担忧:“光哥,咱在东北那摊子事儿……代哥能兜住不?”
“把心放肚子里。”
李正光压低声音:“代哥说了,来了就是兄弟。以前的事儿,翻篇了。”
话音刚落,隔壁桌传来一阵哄笑。
那桌坐着七八个人,个个膀大腰圆。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腕上缠着串菩提。
他叫薛三,西城这片儿的地头蛇。
“娟儿,过来!”
薛三朝服务员招手,舌头有点大:“再、再来两盘羊肉!要肥的!”
叫小娟的姑娘十八九岁,是从河北农村来的。
她端着盘子小跑过来,手有点抖。
“三、三哥,您的肉。”
“急啥呀?”
薛三一把抓住小娟的手腕:“跟哥哥喝一个?”
“三哥,我不会喝酒……”
“不会我教你啊!”
薛三的兄弟们起哄:“三哥教你,那可是福气!”
小娟挣了挣,没挣开,眼圈红了。
李正光皱了皱眉。
大庆凑过来:“光哥,那姑娘好像是咱东北口音?”
李正光仔细一听,小娟说话带点辽宁味儿。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了过去。
“哥们儿,差不多得了。”
李正光声音不高,但很稳。
薛三斜眼瞅他:“你谁啊?”
“吃饭的。”
李正光指了指小娟:“这姑娘不愿意,你松手。”
薛三乐了。
他松开小娟,上下打量李正光:“东北来的?”
“嗯。”
“哪儿的?”
“哈尔滨。”
“哎呀妈呀!”
薛三一拍大腿,学着东北腔:“哈尔滨的哥们儿啊!咋地,想英雄救美?”
他身后的兄弟都站了起来。
李正光没动:“就是觉得,大老爷们儿欺负个小姑娘,磕碜。”
“你说啥?”
薛三脸色沉了下来。
小娟赶紧拉李正光:“大哥,没事儿,我真没事儿……”
“听见没?”
薛三指着李正光鼻子:“人家说没事儿!你他妈多管闲事儿是吧?”
李正光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加代交代的话——“正光,到了四九城,能忍就忍,咱是来讨生活的,不是来打仗的。”
“对不住。”
李正光往后撤了半步:“我喝多了,说错话。这桌酒钱我结了,算赔罪。”
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
薛三喊了一嗓子。
涮肉馆里顿时安静了。
其他桌的食客都看了过来。
老崔从后厨跑出来,满脸堆笑:“三哥!三哥消消气!这位兄弟新来的,不懂规矩……”
“滚蛋。”
薛三推开老崔,晃晃悠悠走到李正光面前。
两人离着不到半米。
“哈尔滨的是吧?”
薛三吐了口唾沫:“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西城薛老三!”
薛三拍了拍自己胸口:“这片儿,我说了算。你个东北土鳖,刚来就敢跟我龇牙?”
李正光拳头攥紧了。
大庆和二勇要过来,被他用眼神制止。
“三哥,我错了。”
李正光低着头:“您大人大量。”
“认错就完了?”
薛三冷笑,指了指地上:“跪下,给我敬杯酒。我就当今天没这事儿。”
涮肉馆里鸦雀无声。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
李正光抬起头,盯着薛三:“三哥,杀人不过头点地。”
“我就让你跪!”
薛三突然抄起桌上的啤酒瓶,“砰”地砸在桌沿。
瓶口碎了,露出锋利的玻璃碴。
“跪不跪?”
小娟吓得哭出声。
老崔急得跺脚:“三哥!使不得啊!”
李正光看着那个破酒瓶。
又看了看薛三那张嚣张的脸。
他想起在哈尔滨的那些年。
想起乔四倒台后,兄弟们跑的跑,抓的抓。
想起自己像条丧家犬似的东躲西藏。
好不容易在深圳找到加代,加代说:“正光,来四九城,哥带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就得给人下跪?
李正光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奇怪,嘴角咧开,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三哥。”
李正光慢慢地说:“我李正光这辈子,跪天跪地跪父母。你算个什么东西?”
薛三愣了一下。
下一秒,李正光动了。
快得像道影子。
左手抓住薛三拿酒瓶的手腕,往下一掰。
“咔嚓”一声。
薛三惨叫。
酒瓶落地。
右手握拳,照着脸就是一下。
“砰!”
薛三鼻血飙出来,往后踉跄。
李正光没停。
一个侧身,躲开身后扑来的马仔。
抬腿,踹膝盖。
那马仔“啊呀”一声跪倒。
另一个马仔抄起凳子砸过来。
李正光不退反进,用肩膀硬扛了一下,同时一拳掏在对方肚子上。
“呕——”
马仔捂着肚子跪了。
大庆和二勇这时候冲上来。
三个人,对七八个。
但李正光太猛了。
他在东北就是出了名的能打,下手狠,专挑要害。
不到两分钟。
薛三那边躺下五个。
剩下三个不敢上了,往后退。
薛三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你、你他妈……”
“我他妈怎么了?”
李正光捡起地上的破酒瓶,走到薛三面前。
薛三吓得往后缩。
“三哥。”
李正光蹲下来,用酒瓶拍了拍薛三的脸:“还要我跪吗?”
薛三不说话,眼睛死死瞪着。
李正光站起来,环视一圈。
“都听着。”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见:“我叫李正光,哈尔滨来的。今天这事儿,是你们三哥先挑的。不服的,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掏出一沓钱,拍在桌子上。
“老崔,损坏的东西我赔。”
又抽出几张,塞给小娟:“妹子,换个地方干活吧。”
小娟哭着点头。
李正光带着大庆二勇往外走。
刚到门口。
身后传来薛三的吼声:“李正光!我C你妈!三天!三天内我让你横着出四九城!”
李正光没回头。
推门走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
冷风一吹,李正光才觉得手有点抖。
“光哥,咱惹大事了。”
大庆低声说:“那薛三我听说过,在西城挺有名的。他姐夫……好像是市分公司的。”
李正光点了根烟。
深吸一口。
“先回去。”
三人打了辆面的,回到西单附近的小招待所。
李正光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
号码是加代留给他的,说有事就打这个。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
那头传来加代的声音,有点嘈杂,像是在饭局上。
“代哥,是我,正光。”
“正光啊,咋样?四九城还习惯不?”
“哥……”
李正光顿了顿:“我惹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慢慢说。”
李正光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薛三要他下跪的时候,加代的呼吸明显重了。
“你没跪吧?”
“没。”
“那就行。”
加代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薛三……西城那个薛老三?”
“他说他是西城薛老三。”
“知道了。”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别出门,我后天飞回来。这事儿我给你摆平。”
“哥,对不住……”
“别说这话。”
加代打断他:“你是我兄弟,在四九城让人欺负了,那是打我加代的脸。等我回去。”
挂了电话。
李正光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抽烟。
大庆和二勇在屋里来回踱步。
“光哥,要不咱先离开四九城?”
“往哪儿走?”
李正光摇头:“代哥让等着,就得等着。”
晚上九点多。
有人敲门。
李正光警惕地摸向枕头底下——那里有把刀。
“谁?”
“我,老崔。”
李正光开门。
老崔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烧饼和酱肉。
“李兄弟,给你们送点吃的。”
“崔哥,这……”
“别客气。”
老崔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你们赶紧走吧!薛三真不是善茬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崔急得汗都下来了:“薛三他姐夫,是西城分公司的副经理,姓王!那王副经理手黑着呢!去年有个开饭馆的得罪薛三,后来被人打折了腿,到现在案子都没破!”
李正光眉头紧锁。
“还有啊,”
老崔继续说:“薛三手底下养着二十多号人,都是劳改释放的,下手没轻重。你们三个人,顶不住!”
二勇有点慌了:“光哥,要不……”
“崔哥。”
李正光看着老崔:“谢谢你来报信。但我们不能走。我大哥说了,让我等他回来。”
“你大哥是谁?”
“加代。”
老崔愣了一下:“深圳那个加代?”
“您认识?”
“听过名号!”
老崔一拍大腿:“但是李兄弟,这是四九城!强龙不压地头蛇!加代再牛逼,也是外地来的,薛三在本地根子深啊!”
李正光没说话。
他只是把烟掐了。
“崔哥,您的心意我领了。您先回去吧,别连累您。”
老崔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大庆和二勇看着李正光。
“光哥,咱真等啊?”
“等。”
李正光躺到床上,闭着眼睛:“我信代哥。”
夜里十一点。
招待所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不止一辆。
李正光猛地睁开眼,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三辆面包车。
车没熄火,里面坐着人。
隐约能看见副驾驶上的人正在打电话。
街对面,还有两个人在抽烟,眼睛一直盯着招待所门口。
“被盯上了。”
李正光松开窗帘。
“那咋办?”
“睡觉。”
李正光躺回去,把刀放在枕头底下:“他们今晚不敢动。真要动,就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了。”
话是这么说。
但他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
李正光让大庆出去买早点,顺便探探情况。
十分钟后大庆回来,脸色发白。
“光哥,楼下那两辆面包车还在。街对面多了几个生面孔,一看就是混子。”
李正光点点头。
他给加代又打了个电话。
这次接电话的是江林——加代的军师,现在在深圳帮加代打理生意。
“正光?哥正在飞机上,中午到。你那边咋样?”
“被围了。”
江林沉默了两秒:“多少人?”
“三辆车,至少十几个。”
“听我说,正光。”
江林语速很快:“千万别硬来。我马上联系四九城的朋友过去。你就在屋里待着,谁叫门都别开。”
“江林哥,这事……是不是闹大了?”
“不大。”
江林笑了笑:“在西城,薛三算个屁。等代哥回去,他就知道什么叫规矩了。”
挂了电话。
李正光稍微安心了点。
但等到中午十二点,加代没来。
下午一点,还没来。
两点。
招待所老板上来敲门,脸色很难看。
“李兄弟,你们赶紧搬走吧!刚才有人来找了,说你们再不走,就把我这儿砸了!”
李正光塞给老板五百块钱。
“老板,再容我们一晚。明天一早,肯定走。”
老板拿着钱,犹豫半天,还是点点头。
下午三点。
楼下突然传来吵嚷声。
李正光从窗户看下去。
薛三来了。
头上缠着纱布,鼻青脸肿。
他带着二十多号人,把招待所门口堵了。
“李正光!给老子滚下来!”
薛三拿着个喇叭喊:“你不是牛逼吗?下来啊!”
招待所的客人吓得不敢出门。
老板急得直跳脚,又不敢上前。
李正光的手按在刀把上。
大庆和二勇也抄起了家伙。
“光哥,干吧!”
“对,拼了!”
李正光摇头。
他在等。
等加代。
等那个说“你是我兄弟”的人。
楼下,薛三见没人回应,更嚣张了。
“怂了?昨天不挺横吗?”
他指着招待所:“我数到十!再不出来,我就烧了这破地方!”
“一!”
“二!”
“三!”
数到七的时候。
街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皇冠轿车缓缓驶来。
后面跟着两辆桑塔纳。
三辆车停在人群外围。
皇冠车门打开。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下车。
他穿着灰色夹克,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长相不算英俊,但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沉稳。
他一下车,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
薛三也愣住了。
“薛老三。”
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挺热闹啊。”
薛三咽了口唾沫:“代、代哥?”
加代点点头。
他走到薛三面前,两人隔着两三米。
“我兄弟在上面?”
“……是。”
“他打你了?”
“对!你看我这头……”
“打得轻了。”
加代打断他。
薛三一愣。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
“我兄弟从哈尔滨来,是我请来的客人。你让他下跪,那就是让我加代下跪。”
“代哥,我不知道他是你兄弟……”
“现在知道了?”
加代吐出一口烟:“带着你的人,滚。”
薛三脸涨得通红。
二十多个兄弟看着呢。
他要是就这么走了,以后在西城还怎么混?
“加代。”
薛三咬咬牙:“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兄弟打了我,总得给个说法。”
“你要什么说法?”
“五十万医药费。他当众给我磕三个头。然后滚出四九城。”
加代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着,但眼神很冷。
“薛老三,我给你脸了是吧?”
话音刚落。
皇冠车后座下来两个人。
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是江林。
另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是丁健。
两人站到加代身后,一言不发。
但气场就压住了薛三那边二十多人。
薛三有点发怵。
加代的名号他听过。
深圳王,在广东那边势力很大。
但这是四九城啊!
他姐夫是市分公司的!
怕什么?
“加代!”
薛三梗着脖子:“我姐夫是西城分公司的王副经理!你动我一个试试?”
加代没说话。
他只是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接通。
“喂,周哥,我加代……对,回四九城了。有点小事,西城薛老三您认识吗?”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加代“嗯”了几声。
然后挂了电话。
他看着薛三:“你姐夫的电话,一会儿就该响了。”
薛三脸色一变。
果然,不到两分钟,他的大哥大响了。
接起来,听了几句。
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挂了电话,看加代的眼神都变了。
“代哥……”
“滚。”
加代只说了一个字。
薛三咬咬牙,一挥手:“走!”
二十多人呼啦啦撤了。
加代这才抬头,看向招待所二楼窗户。
李正光站在窗前,眼睛有点红。
加代朝他点点头,笑了笑。
那意思是:下来吧,没事了。
李正光带着大庆二勇下楼。
走到加代面前。
“代哥,我……”
“别说了。”
加代拍拍他肩膀:“先上车,吃饭去。给你接风洗尘,压压惊。”
一行人上了车。
皇冠车里,加代坐在副驾驶。
李正光坐后排。
车子启动,驶离西单。
“正光。”
加代回头看他:“委屈了。”
就三个字。
李正光鼻子一酸。
他吸了口气,摇头:“不委屈。”
“薛老三那边,我找人说和一下。”
加代说:“赔点钱,摆桌酒,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听代哥的。”
“嗯。”
加代转回头,看着前方车流。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江林开着车,低声说:“哥,我刚才打听了一下。薛三那个人,心眼小,记仇。今天你压了他,他肯定憋着坏呢。”
“我知道。”
加代点了根烟:“所以得把这事儿彻底了了。你联系一下赵哥,让他组个局,我跟薛三坐下谈。”
“好。”
江林点头。
李正光在后座听着,心里一阵暖,又一阵不安。
他刚来四九城,就给加代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这往后……
正想着,加代的电话响了。
接起来。
听了几句。
加代的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江林问:“怎么了哥?”
加代没说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薛三去分公司报案了。说正光是东北在逃犯。”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李正光的手,猛地攥紧。
窗外,四九城的街道车水马龙。
阳光很好。
但李正光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向加代。
加代也看着他,眼神复杂。
“正光。”
加代慢慢地说:“你这身份……乔四那案子,到底沾了多少?”
李正光张了张嘴。
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一章完)
第二章:暗流涌动
皇冠车没去饭店。
拐了个弯,开进了东城区一条胡同里。
胡同深处有个四合院,门口没挂牌子。
这是加代在四九城的一个落脚点,平时很少用。
车子停稳。
加代开门下车:“都进来。”
李正光三人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江林熟门熟路去屋里泡茶。
丁健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坐。”
加代指了指石凳。
李正光坐下,手心全是汗。
“代哥,我……”
“先听我说。”
加代打断他,自己也坐下:“薛三报案这事,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就是想恶心我,给你添堵。第二,他是真查到了什么。”
李正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正光。”
加代看着他:“这儿没外人,你跟我说实话。乔四那案子,你到底沾了多少?身上有没有事?”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大庆和二勇站在李正光身后,大气不敢喘。
李正光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林端着茶壶出来,给他倒了杯茶。
茶香袅袅。
“哥。”
李正光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乔四进去之前,我就走了。手上……没沾人命。但那时候跟着乔四混,有些事儿,说不清。”
加代点点头。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没出过人命就行。”
“真没有。”
李正光急切地说:“我就是个打手,乔四让我砍谁,我就砍谁。但没砍死过。”
“那就好办。”
加代喝了口茶:“乔四的案子已经结了,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你没在名单里,说明事儿不大。薛三想拿这个做文章,没那么容易。”
江林在一旁坐下:“哥,话是这么说,但薛三姐夫毕竟是西城分公司的副经理。他要真较真,给正光扣个‘在逃’的帽子,也麻烦。”
“我知道。”
加代放下茶杯:“所以我得先找人。江林,你给赵哥打个电话,就说我晚上请他吃饭。”
“好。”
江林起身去屋里打电话。
丁健掐了烟走进来:“代哥,要不我找几个人,把薛三办了?”
“别乱来。”
加代摇头:“这是四九城,不是深圳。在这儿动武,得讲究分寸。”
丁健不说话了。
他是加代手下头号猛将,但只听加代的话。
李正光低着头:“哥,实在不行,我走。我不能连累你。”
“走哪儿去?”
加代看着他:“你是我兄弟,来了四九城,我就得护着你。今天这事儿,不光是你的脸,也是我加代的脸。薛老三敢这么叫板,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正说着,江林拿着大哥大出来了。
“哥,赵哥电话。”
加代接过:“喂,赵哥,我加代……对对,刚回来。晚上有空吗?想请您吃个饭……哎,好嘞,王府饭店,六点,我订包厢。”
挂了电话。
“赵哥答应了。”
加代把大哥大递给江林:“他是四九城的老江湖,跟衙门那边熟。晚上让他做个中间人,把薛三叫出来谈谈。”
李正光心里稍稍踏实了点。
但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同一时间。
西城区一栋家属楼里。
薛三坐在沙发上,脑袋上的纱布渗着血。
他对面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梳着背头。
这是薛三的姐夫,王副经理。
“你呀你!”
王副经理指着薛三,气得手指发抖:“整天就知道惹事!那个加代是好惹的吗?人家在深圳、广州那边,关系硬着呢!”
“姐夫,他再硬,也是在四九城!”
薛三不服气:“您是副经理,还怕他一个外地混子?”
“你懂个屁!”
王副经理压低声音:“加代跟市里几个领导都有交情!去年他回来投资,区长亲自接待的!你以为他是普通混混?”
“那……那我这打白挨了?”
“谁让你去惹他的?”
王副经理点了根烟,皱着眉头:“不过话说回来,加代这个兄弟李正光,倒是有点意思。”
“咋了?”
“我让人查了。”
王副经理吐出一口烟:“李正光,哈尔滨人,1991年之前一直跟着乔四混。乔四倒台后,他跑了。东北那边有他的案底,虽然不大,但要是较真,够他喝一壶的。”
薛三眼睛一亮:“那咱把他抓了?”
“抓?”
王副经理冷笑:“你以为那么容易?加代既然敢把他带到四九城,肯定有准备。”
“那怎么办?”
王副经理没说话。
他抽着烟,眼神闪烁。
过了一会儿,他掐灭烟头。
“老三,你想不想彻底把加代压下去?”
“想啊!”
薛三凑过来:“姐夫,你有法子?”
“加代在四九城的根基,靠的是人脉。但这些关系,都是用钱和利益维持的。”
王副经理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他兄弟是个在逃犯,还是个跟乔四有关系的人……那些领导,谁还敢跟他走得近?”
薛三明白了:“您是说……”
“给他加把火。”
王副经理拿起电话:“我联系一下东北那边的朋友。把李正光的案底做实一点。到时候,加代想保都保不住。”
薛三兴奋得直搓手:“姐夫,还得是您!”
“你最近给我消停点。”
王副经理瞪他一眼:“别再去找李正光了。等我这边的消息。”
“好嘞!”
薛三屁颠屁颠地走了。
王副经理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其实跟加代没仇。
但加代这几年在四九城风头太盛了。
一个外地人,回来投资、开公司、结交领导,俨然成了新贵。
这让他这个在本地混了二十年的老江湖,很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
薛三的生意,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薛三要是倒了,他每年少收几十万。
这笔账,得算。
晚上六点。
王府饭店,牡丹厅。
加代带着李正光、江林提前到了。
包厢很大,能坐十几个人。
加代订的是最高规格的席面,酒是茅台,烟是中华。
六点十分,赵哥来了。
赵哥六十来岁,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俩核桃。
他是四九城的老炮儿,早年混江湖,后来洗白做古董生意。
黑白两道都给面子。
“赵哥!”
加代起身迎接。
“哎哟,加代!”
赵哥笑呵呵地拍拍加代肩膀:“有日子没见了!在深圳发财了吧?”
“发什么财,混口饭吃。”
加代引着赵哥入座,介绍道:“这是我兄弟,李正光。正光,叫赵哥。”
“赵哥。”
李正光恭敬地鞠躬。
“好,好。”
赵哥打量李正光几眼:“小伙子精神!听说……跟薛老三闹了点误会?”
“是。”
加代接过话头:“所以今天请赵哥来,就是想请您做个中间人。把薛三叫出来,咱们坐下聊聊,把误会解了。”
赵哥端起茶杯,吹了吹。
“加代啊。”
他慢悠悠地说:“薛老三那个人,我了解。心眼小,爱面子。你今天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这事儿……不好办。”
“我知道。”
加代给赵哥倒酒:“所以才请您出山。您说话,他薛老三得听。”
“呵呵。”
赵哥笑了笑,没接话。
气氛有点微妙。
江林在旁边打圆场:“赵哥,代哥是诚心想解决这事儿。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只要薛三不过分,咱们都好说。”
“行吧。”
赵哥终于点头:“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
说了几句,挂了。
“薛老三说,七点到。”
“谢谢赵哥。”
加代举杯:“我敬您。”
七点整。
薛三来了。
带着四个人,个个膀大腰圆。
他脑袋上还缠着纱布,进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赵哥。”
薛三先跟赵哥打招呼,看都没看加代。
“老三来了,坐坐坐。”
赵哥笑呵呵地招呼:“今天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摊开说。”
薛三坐下,这才瞥了加代一眼。
“代哥,阵仗挺大啊。”
“薛老板客气。”
加代不卑不亢:“今天请你来,是想把昨天的事儿说开了。我兄弟打了你,是他的不对。医药费我出,再摆一桌赔罪酒。你看怎么样?”
薛三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代哥。”
他放下杯子:“我薛老三在西城混了十几年,还没被人这么打过。”
“我知道。”
“你知道?”
薛三突然提高音量:“你知道个屁!我他妈现在出门,兄弟们都笑话我!说薛三被个东北来的打了,连屁都不敢放!”
李正光要说话,被加代按住。
“那薛老板的意思是?”
“五十万。”
薛三伸出五个手指:“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李正光当众给我跪下,磕三个头。然后,滚出四九城,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他。”
包厢里安静了。
江林的脸色变了。
李正光攥紧了拳头。
赵哥皱了皱眉:“老三,过分了啊。”
“赵哥,这已经是我给面子了。”
薛三往后一靠:“要不然,就按衙门的路子走。李正光身上有案底,我姐夫已经立案了。到时候,可不是赔钱能解决的了。”
加代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薛老板。”
加代的声音很平静:“五十万,没问题。赔罪酒,我摆。但让我兄弟下跪,不行。”
“那没得谈了。”
薛三站起来:“咱们衙门见。”
“坐下。”
加代说。
两个字,不轻不重。
但薛三居然真的坐下了。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薛老板。”
加代看着他:“我今天请你来,是给赵哥面子,也是给你面子。你要是觉得我加代好欺负,那你就错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
加代点了根烟:“是告诉你规矩。在四九城混,讲究个有理有面儿。你调戏小姑娘在先,我兄弟动手在后。这事儿说到天边,也是你理亏。”
薛三脸涨得通红。
“我理亏?他把我打成这样!”
“那是你活该。”
加代吐出一口烟:“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二十万,摆桌酒,这事儿翻篇。你要是同意,咱们还是朋友。你要是不同意……”
他顿了顿。
“那咱们就好好玩玩。”
薛三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向赵哥:“赵哥,您听听!这是来谈事儿的吗?”
赵哥叹了口气。
“老三,加代已经让步了。二十万不少了,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薛三咬着牙。
他知道,今天有赵哥在,他占不到便宜。
“行。”
薛三狠狠地说:“二十万,明天打到账上。酒不用摆了,我喝不起。”
“那就这么说定了。”
加代举起杯:“薛老板,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薛三没碰杯。
他站起来,带着人往外走。
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加代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
“加代,咱们走着瞧。”
说完,摔门而去。
包厢里一片安静。
赵哥摇摇头:“加代,你这下把薛老三得罪死了。”
“得罪就得罪吧。”
加代给赵哥倒酒:“这种人,你越让,他越蹬鼻子上脸。”
“他姐夫那边……”
“我会处理。”
加代笑了笑:“谢谢赵哥今天来。这份情,我记着了。”
赵哥摆摆手,没再多说。
饭局草草结束。
送走赵哥,加代站在饭店门口,点了根烟。
“哥,薛三不会善罢甘休的。”
江林低声说。
“我知道。”
加代看着夜色:“你明天去趟市分公司,找找周哥。把正光的情况说一下,让他帮忙打个招呼。”
“好。”
“丁健。”
“在。”
“你这几天跟着正光,护着他点。”
“明白。”
加代把烟掐了,拍拍李正光肩膀。
“正光,别多想。在四九城,哥护得住你。”
李正光重重点头。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薛三临走时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缠在他心上。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二十万打给了薛三。
李正光搬到了加代安排的房子里,跟丁健住一起。
加代开始四处走动,请客吃饭,打点关系。
他想把李正光的身份问题彻底解决。
但事情,比他想象的麻烦。
第三天下午。
加代正在跟一个朋友喝茶,江林急匆匆打来电话。
“哥,出事了。”
“说。”
“薛三那边……把正光的案底,捅到东北去了。哈尔滨那边来了两个阿sir,说要找正光了解情况。”
加代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晃。
“人呢?”
“在分公司呢。周哥压着,没让见面。但他说……这事儿有点棘手。薛三姐夫找了东北的关系,说正光涉嫌一桩旧案,得配合调查。”
加代沉默了几秒。
“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跟朋友告辞,开车直奔西城分公司。
路上,他给周哥打了个电话。
周哥是他多年老友,在衙门里位置不低。
“周哥,什么情况?”
“加代啊,你这兄弟……麻烦。”
周哥压低声音:“薛三姐夫找了哈尔滨那边的领导,发了协查通报。说李正光涉嫌1992年的一起伤人案,当时没抓住,现在要追逃。”
“伤得重吗?”
“重伤,差点死了。”
加代心里一沉。
“能压住吗?”
“我试试。”
周哥说:“但得时间。你这几天,别让李正光露面。”
“好。”
挂了电话,加代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薛三下手这么狠。
这是要把李正光往死里整。
到了分公司,周哥在办公室等他。
“加代,坐。”
周哥五十来岁,穿着制服,一脸严肃。
“周哥,正光那案子……”
“我看了卷宗。”
周哥递过来一份文件:“1992年8月,哈尔滨道外区,一个叫刘老四的,被人砍了十七刀。行凶者是李正光,当时在逃。”
加代翻着卷宗。
上面的照片,确实是李正光年轻时的样子。
“伤者现在怎么样?”
“瘫了,卧床不起。”
周哥点了根烟:“这案子当年影响挺大。现在旧案重提,不好办。”
“正光说,他没砍过人。”
“他说没用。”
周哥摇头:“卷宗里有目击证人证词,还有现场留下的刀,刀上有指纹。铁证如山。”
加代合上卷宗。
“周哥,这事儿……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难。”
周哥吐出一口烟:“除非……你能找到证据,证明这案子有问题。或者,让伤者家属改口。”
加代点点头。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周哥,这几天麻烦您了。正光那边,我先安排他躲一躲。”
“抓紧时间。”
周哥送他到门口,低声说:“薛三姐夫这次是铁了心要办你。你小心点。”
“谢谢周哥。”
加代出了分公司,坐进车里。
他没急着打火。
而是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事情,比他想象的严重。
如果李正光真的背着重伤害案,那谁也保不住他。
但加代不信。
李正光跟了他半年,他知道李正光的性格。
敢作敢当。
如果真是他做的,他不会不认。
那这案子……
加代掏出大哥大,拨了个号。
“喂,江林,你马上联系哈尔滨的朋友,查一下1992年道外区刘老四被砍的案子。我要所有细节。”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又打给李正光。
“正光,你跟我说实话。1992年8月,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李正光愣了一下。
“92年8月……我在广州啊。那时候乔四还没倒,我在广州帮他收账。”
“你确定?”
“确定!我有车票,还有旅馆记录,都留着呢!”
加代心里一松。
“好。你把那些东西找出来,拍照给我。”
“哥,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
加代说:“这几天你别出门,等我消息。”
“好。”
挂了电话,加代深吸一口气。
如果李正光真有不在场证明,那这案子就是栽赃。
薛三为了整他,居然敢伪造案卷?
胆子也太大了。
正想着,大哥大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加代哥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你是?”
“我是老崔涮肉馆的服务员,小娟……”
加代心里一紧:“小娟?你怎么了?”
“加代哥,救救我……薛三的人把我抓了,他们说……说让我作证,说李正光那天调戏我,我才反抗的……他们还打我……”
电话那头传来耳光声,和小娟的惨叫。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加代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C你妈的薛三!”
他眼睛里,第一次冒出杀气。
(第二章完)
第三章:步步紧逼
1995年10月24日,晚上八点。
四九城东城区,李正光住的出租屋里。
灯没开。
李正光坐在沙发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大庆和二勇在里屋睡觉。
丁健守在门口,手里拿着把三棱刮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丁健哥,你也睡会儿吧。”
李正光说。
“不困。”
丁健头也没回:“代哥交代了,让我护着你。”
李正光心里一暖,又一阵难受。
来四九城才几天,就惹出这么多事。
还连累了加代。
正想着,楼下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丁健立刻起身,凑到窗边往下看。
两辆面包车停在巷子口,下来七八个人。
“来了。”
丁健低声说。
李正光掐灭烟,走到窗边。
那些人没直接上楼,而是在楼下转悠,像是在踩点。
“不是薛三的人。”
丁健眯着眼睛:“走路姿势太正,像阿sir。”
李正光心里一沉。
果然,那几个人转了几圈后,其中一人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
很快,又有两辆车开过来。
这次下来的,都穿着制服。
“妈的。”
丁健骂了一句:“真来了。”
李正光深吸一口气:“丁健哥,你带大庆二勇从后窗走。我在这儿等着。”
“扯淡!”
丁健瞪他:“代哥让我护着你,我就得护着你。”
“他们冲我来的,你没必要……”
“闭嘴。”
丁健打断他,转身冲进里屋,把大庆二勇摇醒。
“快!后窗,翻出去!”
大庆和二勇迷迷糊糊爬起来。
“怎么了丁健哥?”
“别问,快走!”
丁健推开后窗,外面是个小平台,连着隔壁楼的屋顶。
“正光,你也走!”
“我不走。”
李正光摇头:“我走了,他们肯定追。你们先撤,我拖一会儿。”
脚步声已经在楼道里响起了。
咚咚咚,很重。
丁健一咬牙,把李正光拽到后窗边:“一起走!”
晚了。
门被踹开了。
“别动!阿sir!”
六七个人冲进来,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正光下意识抬手挡光。
“李正光?”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便衣,但腰上别着家伙。
“是我。”
“铐上!”
两个人上来就要抓李正光。
丁健一步挡在前面:“干什么?凭什么抓人?”
“你谁啊?”
中年人看着丁健:“妨碍执行公务,一起带走!”
“你敢!”
丁健握紧了刮刀。
“丁健!”
李正光喝住他:“别动手。”
他走上前,伸出双手:“我跟你们走。跟他们没关系。”
中年人冷笑:“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都带走!”
大庆和二勇也被按住了。
四个人被押下楼,塞进车里。
李正光回头看了一眼出租屋。
灯还亮着。
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
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同一时间。
加代正在王府饭店跟人吃饭。
做东的是个山西煤老板,姓胡,想在深圳开矿,找加代帮忙疏通关系。
酒过三巡,胡老板满脸堆笑。
“代哥,这事儿要成了,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
加代笑笑:“胡老板客气了。深圳那边,我帮你问问。”
“哎呀,有代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胡老板又要敬酒。
加代的大哥大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是江林。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加代起身走到包厢外。
“喂?”
“哥,出事了。”
江林声音急促:“正光被带走了。西城分公司的人,说是配合调查。”
加代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
“就刚才。丁健他们三个也被带走了。”
“知道关哪儿吗?”
“西城分公司。我带人过去?”
“别。”
加代深吸一口气:“你马上联系周哥,问清楚情况。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回到包厢。
“胡老板,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
“啊?这酒还没喝完……”
“改天我请你。”
加代拿起外套,拍了拍胡老板肩膀:“深圳那边,我记着了。”
说完,快步离开。
胡老板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晚上九点半。
西城分公司门口。
加代的车停在路边。
他没下车,坐在车里抽烟。
江林坐在副驾驶,脸色很难看。
“周哥怎么说?”
“电话没接。”
江林说:“我打到他家里,嫂子说他今晚值班。但办公室电话没人接。”
加代弹了弹烟灰。
“薛三动作够快的。”
“哥,现在怎么办?要不……我给叶三哥打个电话?”
叶三哥是加代在广州的关系,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先等等。”
加代把烟掐了:“我进去看看。”
他下车,走进分公司。
值班室里有个年轻阿sir,正在看报纸。
“同志,我找一下王副经理。”
“王副经理下班了。”
“那……今天是不是带回来几个人?叫李正光的。”
年轻阿sir抬起头,打量加代:“你谁啊?”
“我是他朋友,来送点东西。”
“等着。”
年轻阿sir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说了几句,挂了。
“王副经理说,李正光涉嫌重伤害案,正在审讯。不能见。”
加代点点头。
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
“怎么样?”
“见不着。”
加代启动车子:“回住处。”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东城区那个四合院,加代没进门。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
月亮很圆,但被云遮了一半。
“哥。”
江林小声说:“薛三这是要把事儿往大了闹。”
“我知道。”
加代点了根烟:“他以为捏住正光,就能拿捏我。”
“那咱……”
“等。”
加代说:“等周哥回电话。等哈尔滨那边的消息。”
话音刚落,大哥大响了。
是周哥。
“加代,我刚开完会。”
周哥的声音有点疲惫:“李正光的事儿,我压不住了。王副经理把案子报上去了,现在归刑侦队管。”
“能通融吗?”
“难。”
周哥叹气:“薛三姐夫这次是铁了心。他找了哈尔滨那边的关系,把卷宗做得滴水不漏。伤者家属也咬死了,就是李正光砍的人。”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周哥,正光有不在场证明。”
“有证明没用。”
周哥说:“卷宗里的证词、指纹、凶器,都是铁证。你想翻案,除非找到当年的目击者,或者……证明伤者家属做伪证。”
“伤者家属在哪儿?”
“哈尔滨道外区,具体地址我发你。但加代,我劝你别去。薛三肯定盯着呢。”
“我知道了。谢谢周哥。”
挂了电话,加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江林。”
“在。”
“订两张去哈尔滨的机票。明天最早一班。”
“哥,你真要去?”
“不去怎么办?”
加代看着他:“正光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他进去。”
江林咬了咬牙:“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四九城,盯着薛三。看他还有什么动作。”
“好。”
夜里十一点。
加代回到家。
敬姐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
“回来了?”
“嗯。”
加代脱了外套,坐在敬姐旁边。
敬姐给他倒了杯水:“正光的事,我听说了。”
“嗯。”
“能解决吗?”
“能。”
加代握住敬姐的手:“放心吧。”
敬姐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加代,我知道你重情义。但这次……薛三姐夫毕竟是衙门里的人。咱们惹不起,就躲一躲,行吗?”
“躲?”
加代笑了笑:“往哪儿躲?正光是我兄弟,我把他从东北带过来,就得护着他。今天我能躲,明天别人就能骑在我脖子上拉屎。”
敬姐不说话了。
她靠在加代肩上,眼泪掉下来。
“我就是怕……怕你出事。”
“不会的。”
加代搂着她:“你男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薛老三算个屁。”
话是这么说。
但加代心里清楚,这次不一样。
薛三背后是衙门里的人。
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得想别的法子。
正想着,电话响了。
是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喂?”
“加代哥吗?我是小娟……”
又是小娟。
声音比上次更虚弱,还带着哭腔。
“小娟,你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他们打我,让我按手印……我不按,他们就……”
电话那头传来撕扯声,和男人的骂声。
“臭婊子!还敢打电话!”
“啪!”
一记耳光。
小娟惨叫。
电话被挂断了。
加代握着话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怎么了?”
敬姐问。
“没事。”
加代放下电话,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
“很快回来。”
加代穿上外套,出门前,从抽屉里拿了把车钥匙。
不是平时开的皇冠。
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他开车在西城转悠。
薛三的场子,他大概知道几个。
一个台球厅,两个游戏厅,还有一个地下赌档。
加代把车停在台球厅对面,熄了火。
坐在车里等。
凌晨一点。
台球厅关门了。
几个小混混摇摇晃晃走出来,在路边撒尿。
加代启动车子,慢慢开过去。
车窗摇下。
“兄弟,打听个事儿。”
小混混转过头,醉醺醺的:“谁啊你?”
“薛三在哪儿?”
“三哥?你谁啊?”
“加代。”
小混混酒醒了一半。
“代、代哥……”
“薛三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
加代从车里拿出一沓钱,扔过去。
“知道就说。”
小混混捡起钱,左右看了看。
“三哥……好像在红浪漫歌厅。那儿新来了几个小姐,三哥这几天都在那儿玩。”
“谢了。”
加代摇上车窗,开走了。
红浪漫歌厅在西城边上,是个二层小楼。
加代把车停在巷子口,步行过去。
歌厅门口站着两个看场的,正抽烟聊天。
加代直接走过去。
“找谁?”
“薛三。”
“三哥不在。”
“在不在,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加代要往里走。
两人拦住他:“你他妈谁啊?”
“加代。”
两人脸色变了。
其中一个赶紧跑进去报信。
加代没理他们,径直走进歌厅。
一楼是散台,没什么人。
二楼是包厢。
加代刚上楼,就看见薛三从最里面的包厢出来,怀里搂着个小姐。
“哟,代哥?”
薛三看见加代,笑了:“稀客啊!怎么,来找乐子?”
加代没说话,走过去。
薛三身后站着四个马仔,立刻围上来。
“代哥,这什么意思?”
薛三松开小姐,歪着头看加代。
“小娟在哪儿?”
加代问。
“小娟?谁啊?”
“涮肉馆那个服务员。”
“哦——”
薛三拉长声音:“你说那个小骚货啊?怎么,代哥看上她了?”
加代盯着他:“放人。”
“放人?”
薛三笑了:“代哥,你兄弟把我打成这样,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现在跑过来,跟我要人?”
“我说,放人。”
加代的声音冷了下来。
薛三脸上的笑容也收了。
“加代,你别给脸不要脸。李正光现在在我手里,我想怎么弄他,就怎么弄他。你算老几?”
“我再问最后一遍。”
加代往前走了一步:“小娟在哪儿?”
四个马仔挡在他面前。
薛三往后退了退,从后腰掏出一把家伙。
“加代,你牛逼是吧?”
他举起家伙,对准加代:“来,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歌厅里其他客人都吓跑了。
服务员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来。
加代看着那把家伙,笑了。
“薛老三,你知不知道,在四九城动这玩意儿,是什么罪?”
“少他妈吓唬我!”
薛三的手有点抖:“我姐夫是副经理!我就算崩了你,也能摆平!”
“那你试试。”
加代又往前走了一步。
枪口,离他的胸口只有半米。
薛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
他不敢。
真不敢。
在四九城动家伙,还是对着加代这种有名有号的人。
他姐夫也保不住他。
“操!”
薛三骂了一句,把家伙放下。
“人在后院仓库。带走带走!赶紧滚!”
加代没动。
“我要见到人。”
薛三咬牙切齿,冲马仔挥挥手:“去!把人带过来!”
几分钟后,小娟被带出来了。
衣服被撕破了,脸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看见加代,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加代哥……”
“没事了。”
加代脱下外套,披在小娟身上。
然后看向薛三。
“薛老三,今天这事儿,我记着了。”
“记着又怎么样?”
薛三冷笑:“加代,我告诉你,李正光死定了。你救不了他。”
加代没接话。
他扶着小娟,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薛老三。”
加代回头,看着薛三:“你最好求神拜佛,别落在我手里。”
薛三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但他嘴上不怂。
“我等着!”
加代走了。
薛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酒瓶,猛灌了一口。
“三哥,就这么让他走了?”
一个马仔问。
“不然呢?”
薛三把酒瓶砸在地上:“你们他妈的四个人,拦不住他一个?”
马仔不敢说话了。
薛三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掏出大哥大,拨了个号。
“姐夫,加代刚才来我这儿了……对,把小娟带走了。他还威胁我……我知道我知道,我没动手……那李正光那边,什么时候能定案?……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薛三眼神阴狠。
加代,你牛逼是吧?
等我姐夫把李正光送进去。
下一个,就是你。
加代把小娟送到医院。
检查了一下,都是皮外伤,没大碍。
他给了小娟一笔钱,让她回老家。
小娟哭着谢他。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
加代开车回到四合院。
江林还没睡,在院子里等他。
“哥,哈尔滨那边有消息了。”
“说。”
“1992年8月,道外区确实有个刘老四被砍的案子。但凶手不是正光。”
加代眼睛一亮:“有证据吗?”
“有。”
江林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当年旅馆的登记记录,正光的名字在上面,时间也对得上。还有,旅馆老板还记得正光,因为正光当时住了半个月,跟老板关系不错。”
“好!”
加代接过照片:“有这个,就能翻案!”
“但是哥……”
江林犹豫了一下:“旅馆老板去年死了。这记录是他儿子找到的,但……没有法律效力。”
加代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别的吗?”
“刘老四的家属,咬死了就是正光砍的人。我托人问过,薛三姐夫给了他们十万块钱。”
“十万……”
加代冷笑:“一条人命,就值十万?”
“在东北农村,十万不少了。”
江林叹气:“而且刘老四瘫了这么多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这笔钱,他们不会松口的。”
加代沉默了。
他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抽烟。
一根接一根。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烟头踩灭。
“江林。”
“在。”
“订票,我去哈尔滨。”
“哥,太危险了。薛三肯定在那边安排了人。”
“我知道。”
加代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但正光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他被冤枉。”
江林张了张嘴,没再劝。
他知道加代的脾气。
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加代摇头:“你留在四九城,盯着薛三。还有,联系叶三哥,把情况跟他说一下。如果需要帮忙,我会找他。”
“好。”
上午九点。
加代登上了飞往哈尔滨的飞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四九城。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正光,等着哥。
哥一定把你捞出来。
(第三章完)
第四章:绝地反击
1995年10月28日,下午两点。
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
加代戴着墨镜,穿着黑色风衣,拎着一个手提包走出航站楼。
北方的秋天比四九城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打了辆出租车。
“师傅,道外区。”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话。
“道外哪儿啊?”
“先转转。”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加代一眼,没再多问。
车子驶入市区。
哈尔滨的街道比加代记忆里破旧了不少。
很多老房子还没拆,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
加代看着窗外,心里有点感慨。
十年前,他也在这片土地上混过。
后来南下深圳,再没回来过。
“师傅,停一下。”
加代突然说。
车停在路边。
加代下车,走进一家小卖部。
买了包烟,又买了瓶水。
“老板,打听个事儿。”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正织毛衣。
“啥事儿?”
“道外区有个刘老四,您认识吗?”
老板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加代,眼神有点警惕。
“你谁啊?”
“我是他远房亲戚,好多年没联系了,过来看看。”
“刘老四啊……”
老板叹了口气:“瘫了,在床上躺三年了。他家在道外七道街,最里头那个破平房。”
“谢谢。”
加代付了钱,转身要走。
“哎,小伙子。”
老板叫住他:“你要是去看他,最好别晚上去。”
“为啥?”
“他家……不太平。”
老板压低声音:“前阵子总有人去,一看就不是好人。前几天晚上还听见吵架,砸东西。刘老四他媳妇哭得嗷嗷的。”
加代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大姐。”
回到车上。
“师傅,道外七道街。”
“好嘞。”
车子穿过几条街,越走越偏僻。
最后停在一片棚户区前面。
“就这儿了,车进不去了。”
加代付了钱,下车。
七道街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污水。
加代按照老板说的,走到最里面那间。
房子比周围的更破,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门歪歪斜斜,好像一推就能倒。
他敲了敲门。
没反应。
又敲了敲。
“谁啊?”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很虚弱。
“大姐,我是刘老四的朋友,来看看他。”
门开了条缝。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老四没朋友。”
她说完就要关门。
加代用手撑住门。
“大姐,我真没恶意。就看看老四哥,说几句话。”
女人盯着加代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门打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家徒四壁,除了炕和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
炕上躺着个人,盖着脏兮兮的被子,一动不动。
“老四哥?”
加代走到炕边。
刘老四睁开眼睛,眼神浑浊。
“你……谁啊?”
“我是加代,从四九城来的。”
听到“四九城”三个字,刘老四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媳妇也紧张起来,手在围裙上搓着。
“你、你干啥来了?”
加代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炕沿上。
“大姐,这是两万块钱。你们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给老四哥买点药。”
女人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信封,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们……不能要。”
“拿着吧。”
加代说:“我知道你们不容易。老四哥瘫了三年,家里没收入,还有个孩子上学。”
女人眼圈红了。
她转身去倒水,手抖得厉害。
加代在炕沿坐下,看着刘老四。
“老四哥,我是为李正光的事儿来的。”
刘老四脸色一变。
“你……你是李正光什么人?”
“他是我兄弟。”
“兄弟?”
刘老四突然激动起来:“他砍了我!砍了我十七刀!我现在瘫了!废了!”
他媳妇跑过来,按住他。
“老四,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
刘老四吼着,眼泪流出来:“我他妈才四十二岁!就这么瘫了!李正光那个王八蛋!我咒他不得好死!”
加代静静地听着。
等刘老四骂完了,他才开口。
“老四哥,正光跟我说,1992年8月,他在广州。没在哈尔滨。”
“他放屁!”
刘老四指着墙上的日历:“1992年8月15号!晚上九点!在道外码头!我亲眼看见他!他拿刀砍我!一刀!两刀!三刀!”
他数着,声音嘶哑。
加代心里一沉。
如果刘老四这么肯定,那……
“老四哥,你有没有可能认错人?”
“认错?”
刘老四冷笑:“我跟李正光没仇没怨,我认错他干啥?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加代沉默了。
他从包里拿出江林给他的那张旅馆登记照片。
“老四哥,你看这个。这是1992年8月广州一家旅馆的登记记录,上面有李正光的名字,还有身份证号。”
刘老四看都不看。
“假的!都是假的!李正光有钱,什么假证做不出来?”
“这不是假证……”
“你别说了!”
刘老四闭上眼睛:“你走吧。钱拿走,我不要。我就一个要求,让李正光枪毙!给我偿命!”
加代知道,今天谈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
“大姐,钱你们留着。我过两天再来。”
女人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
“大姐,有话你说。”
女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大兄弟,你别来了。老四……他认定是李正光了。谁来劝都没用。”
“大姐,你跟我说实话。”
加代看着她:“1992年8月15号晚上,你真的看见李正光了?”
女人眼神闪烁。
“我……我没看见。那天晚上我去娘家了,回来的时候老四已经在医院了。”
“那老四哥怎么这么肯定?”
“他……”
女人咬了咬嘴唇:“他说他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加代心里有数了。
他没再多问,转身离开。
走出棚户区,他点了根烟。
事情,比他想象的复杂。
刘老四咬死了是李正光。
就算有不在场证明,也很难翻案。
除非……
加代突然想起小卖部老板的话。
“前阵子总有人去,一看就不是好人。”
那些人,肯定是薛三安排的。
他们给了刘老四家十万块钱,让刘老四咬死李正光。
但十万块钱,就能让一个瘫了三年的人,这么坚定地指认凶手?
加代觉得不对劲。
他掏出大哥大,打给江林。
“喂,江林,你找哈尔滨的朋友,查一下刘老四的背景。他以前是干什么的?跟谁结过仇?”
“好。哥,你那边怎么样?”
“不太顺利。”
加代吐出一口烟:“刘老四咬死了是正光。我得再想想办法。”
“哥,小心点。我刚收到消息,薛三派人去哈尔滨了。至少五六个人,都是生面孔。”
“知道了。”
挂了电话,加代把烟头扔进路边的水沟。
他拦了辆出租车,回市区。
同一时间。
四九城,西城分公司审讯室。
李正光坐在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
他对面坐着两个阿sir,一个记录,一个问话。
“李正光,1992年8月15号晚上九点,你在哪儿?”
“广州。”
“有证人吗?”
“有。旅馆老板,还有当时一起住店的几个人。”
“名字。”
李正光报了几个名字。
记录的那个阿sir写下来,但脸上写着不信。
“李正光,你别以为编几个名字就能糊弄过去。刘老四指认你,现场有你的指纹,凶器上也有你的DNA。证据确凿,你抵赖没用。”
“我没抵赖。”
李正光看着他们:“我说了,我没砍人。你们可以去广州查。”
“我们会查的。”
问话的阿sir站起来:“但你最好老实交代。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至少判十年。你要是认罪,还能争取从轻处理。”
李正光不说话。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加代的脸。
代哥,对不起。
我给你添麻烦了。
晚上七点。
加代在哈尔滨市区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他刚洗完澡,大哥大响了。
是江林。
“哥,查到了。”
“说。”
“刘老四,原名刘福贵,1992年之前是道外码头的一个装卸工。他有个弟弟叫刘老五,是个混子,1991年因为打架进去了,判了五年。”
“刘老五跟谁打架?”
“跟一个叫‘刀疤强’的人。刀疤强是当时道外一霸,跟乔四有点关系。”
加代心里一动。
“继续说。”
“刘老五进去后,刘老四一直想给弟弟报仇。1992年6月,刀疤强被人砍了,重伤,但没死。凶手没抓到。”
“刀疤强现在在哪儿?”
“死了。1993年肝癌死的。”
加代沉默了几秒。
“江林,你的意思是……刘老四可能把对刀疤强的仇,转嫁到正光身上?因为正光跟着乔四混过?”
“有可能。”
江林说:“但这些都是推测,没证据。”
“我知道了。”
加代挂了电话,躺在床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刘老四真是因为弟弟的仇,才咬死李正光……
那这案子,就更难翻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
加代警觉地坐起来。
“谁?”
“服务员,送开水。”
是个女人的声音。
加代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穿着旅馆制服的女人,端着暖水瓶。
他开了门。
“先生,您的开水。”
女人把暖水瓶递进来。
加代伸手去接。
就在那一瞬间,女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朝加代捅过来!
加代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同时抓住女人的手腕,往下一拧。
“啊!”
女人惨叫,刀掉在地上。
加代把她拽进屋里,关上门。
“谁派你来的?”
女人咬着牙不说话。
加代从她身上搜出钱包,里面有张身份证。
名字:王秀娟。
地址:哈尔滨道里区。
“王秀娟?刘老四的媳妇是不是也姓王?”
女人脸色一变。
加代明白了。
“你是刘老四的亲戚?”
“呸!”
女人吐了口唾沫:“李正光砍了我姐夫!我就要砍死你!你们这些王八蛋,没一个好东西!”
加代松开她。
“你走吧。”
女人愣住了。
“你……你不抓我?”
“我抓你干什么?”
加代捡起刀,扔给她:“回去告诉刘老四,李正光没砍他。砍他的人,另有其人。”
女人握着刀,手在抖。
“我姐夫不会信的。”
“他会信的。”
加代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这是1992年8月广州一家旅馆的监控录像截图。上面有日期,有时间,有李正光。你拿回去给你姐夫看。”
女人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李正光当时在广州,不可能在哈尔滨砍人。”
女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把刀放下,转身走了。
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加代一眼。
“我姐夫……其实心里也明白。但他没办法。”
“什么意思?”
“那些人给了他十万块钱,说只要他咬死李正光,就再给十万。我姐夫瘫了,孩子要上学,家里揭不开锅……”
女人哭了:“他没办法啊!”
加代心里一痛。
“那些人,是不是从四九城来的?”
“是。领头的姓薛,脸上有块疤。”
薛三。
加代握紧了拳头。
“大姐,你回去跟你姐夫说。李正光是我兄弟,我不能让他被冤枉。你们家的困难,我帮你们解决。但你们得说实话。”
女人点点头,走了。
加代关上门,靠在墙上。
他终于明白了。
刘老四不是恨李正光。
他是穷,是被逼的。
薛三用钱,买了一个瘫痪病人的良心。
“薛老三……”
加代咬着牙:“你真他妈不是人。”
第二天一早。
加代又去了刘老四家。
这次,他带了五万现金。
刘老四的媳妇王秀英开的门,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大兄弟,你……你又来了。”
“大姐,我想跟老四哥再聊聊。”
“他……他不想见你。”
“你就说,我能帮他弟弟刘老五减刑。”
王秀英愣住了。
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说:“进来吧。”
加代进屋。
刘老四靠在炕上,脸色比昨天更差。
“你又来干啥?”
“老四哥,我昨天见到你妹妹王秀娟了。”
刘老四脸色一变。
“她……她没伤着你吧?”
“没有。”
加代在炕沿坐下:“老四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1992年砍你的人,不是李正光,对吧?”
刘老四不说话。
“是刀疤强的人,对不对?”
刘老四猛地抬起头。
“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加代看着他的眼睛:“你弟弟刘老五因为刀疤强进去的。你一直想报仇。1992年8月15号晚上,你去码头找刀疤强算账,结果被他的人砍了。对不对?”
刘老四的嘴唇在抖。
“你……你别说了……”
“老四哥。”
加代握住他的手:“刀疤强已经死了。你的仇,已经报了。为什么还要冤枉一个无辜的人?”
刘老四哭了。
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孩子一样。
“我也不想……可是我瘫了……孩子要上学……家里没钱……那些人说,只要我咬死李正光,就给我十万……十万啊……我一辈子都挣不到……”
加代心里发酸。
他从包里拿出五万现金,放在炕上。
“老四哥,这五万你先拿着。李正光的事儿了了之后,我再给你五万。你儿子的学费,我包了。你以后的生活,我管。”
刘老四看着那沓钱,手在抖。
“大兄弟,你……你说真的?”
“真的。”
加代说:“但我需要你出面作证,说砍你的人不是李正光。”
刘老四犹豫了。
“可是……那些人说,如果我改口,就杀了我全家……”
“他们不敢。”
加代眼神冷了下来:“我会处理。你只要说实话就行。”
刘老四想了很久。
最后,他重重点头。
“好!我说实话!”
当天下午。
加代带着刘老四的录音证词,飞回四九城。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江林在机场接他。
“哥,怎么样?”
“搞定了。”
加代把录音带递给江林:“马上复制几份。一份给周哥,一份给叶三哥,还有一份……留着备用。”
“好!”
江林兴奋地说:“有了这个,正光就能翻案了!”
“没那么简单。”
加代摇头:“薛三姐夫在衙门里,他肯定会压着。咱们得找更大的关系。”
“找谁?”
加代想了想。
“叶三哥在广州认识一个吴老,是政法口的退休领导。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很多。你联系叶三哥,看他能不能请吴老出面。”
“明白!”
两人上车,往市区开。
路上,加代问:“正光怎么样?”
“还在里面。但周哥打过招呼,没人为难他。”
“丁健他们呢?”
“放了。薛三主要针对正光,其他人他懒得管。”
加代点点头。
“薛三那边有什么动作?”
“他这几天很嚣张,到处说正光死定了。还放话,说要让你在四九城混不下去。”
加代冷笑。
“让他狂。等我腾出手,好好收拾他。”
车子开到东城区,加代没回家。
他让江林送他去王府饭店。
“哥,你不休息一下?”
“不休息。”
加代说:“我要约薛三见面。”
江林一愣:“现在?”
“对,就现在。”
晚上九点半。
王府饭店,牡丹厅。
还是那个包厢。
加代一个人坐在里面,慢慢喝茶。
九点四十五,薛三来了。
带着六个人,个个面色不善。
“加代,你又想干啥?”
薛三进门,大大咧咧坐下。
“请你吃饭。”
加代笑了笑:“上次没吃好,这次补上。”
“少来这套。”
薛三点了根烟:“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加代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杯茶。
“薛老三,我去了趟哈尔滨。”
薛三脸色微变。
“你去哈尔滨干啥?”
“见刘老四。”
加代看着他:“他跟我说了点有意思的事儿。”
“什么……什么事儿?”
“他说,1992年砍他的人,不是李正光。”
薛三手里的烟掉在桌上。
“他……他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加代从包里拿出一盒录音带,放在桌上。
“这是刘老四的证词。他说,是有人给了他十万块钱,让他冤枉李正光。”
薛三脸色惨白。
他身后的马仔都紧张起来。
“加代,你……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加代说:“我就想让你收手。李正光的事,到此为止。你撤回报案,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薛三咬着牙。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这盒录音带,明天就会出现在市分公司领导的办公桌上。”
加代盯着他:“买通证人,做伪证,陷害无辜。薛老三,这罪名,够你和你姐夫喝一壶的吧?”
薛三汗都下来了。
他擦了一把额头,强装镇定。
“加代,你以为就你有证据?我告诉你,李正光身上背着别的案子!不止刘老四这一件!”
“哦?”
加代笑了:“那你一起拿出来啊。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薛三说不出话了。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加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薛老三,我给你脸,你别不要脸。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李正光出来。否则,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
说完,他拍了拍薛三的肩膀。
“好好想想。”
转身走了。
薛三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一个马仔凑过来:“三哥,怎么办?”
薛三猛地掀了桌子。
杯盘碗碟碎了一地。
“操他妈的加代!”
他吼着,声音都在抖。
但他心里明白。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第四章完)
第五章:生死终局
1995年11月6日,上午九点。
西城分公司门口。
李正光从里面走出来,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他在里面待了十二天。
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但眼神依然锐利。
加代的车停在路边。
江林、丁健、大庆、二勇都来了。
“正光!”
加代下车,快步走过去。
李正光看见加代,眼圈一下子红了。
“代哥……”
“出来了就好。”
加代拍拍他肩膀:“上车,回去洗个澡,去去晦气。”
一行人上了两辆车。
加代和李正光坐皇冠的后排。
“哥,给你添麻烦了。”
李正光低着头。
“别说这话。”
加代递给他一支烟:“你是我兄弟,我不帮你帮谁?”
李正光接过烟,手有点抖。
加代给他点上。
“刘老四那边,我给了十万,安排他儿子去深圳上学,以后的生活我管着。这事儿,就算彻底了了。”
“哥,那钱我……”
“不用你还。”
加代吐出一口烟:“薛老三那边,我让他撤了报案。但他在释放手续上留了尾巴——你是‘取保候审’,不是无罪释放。”
李正光心里一沉。
“那意思是……”
“意思是,他想恶心你。”
加代冷笑:“取保候审,随时还能抓你。不过放心,有我在,他不敢。”
李正光点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他知道,薛三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车子开到东城区四合院。
敬姐已经做好了一桌菜。
“正光回来了?快进来,吃饭!”
敬姐热情地招呼。
李正光看着满桌子的菜,鼻子发酸。
“嫂子,谢谢。”
“谢啥,都是一家人。”
饭桌上,大家都没提薛三的事,说说笑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加代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吃完饭,加代把李正光叫到院子里。
“正光,你暂时离开四九城几天。”
“去哪?”
“天津。”
加代说:“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开了个物流公司,你去帮帮忙,顺便避避风头。等薛三这边彻底消停了,你再回来。”
李正光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头。
“我听哥的。”
“明天就走。”
加代拍拍他肩膀:“江林送你过去。丁健留下来,我这边还有事。”
“哥,那你小心点。”
“放心。”
加代笑了笑:“在四九城,没人能动我。”
李正光看着加代自信的笑容,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但他不知道,危险,正在悄悄逼近。
同一时间。
西城,薛三家。
薛三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姐夫王副经理坐在对面,脸色铁青。
“老三,你太让我失望了!”
王副经理指着薛三:“十万块钱,就让刘老四改口?你就不能多给点?”
“姐夫,我也没想到加代会找到刘老四……”
“没想到?你什么都没想到!”
王副经理站起来,来回踱步:“现在好了,李正光放了,加代手里还握着刘老四的录音。要是他把录音交上去,咱俩都得完蛋!”
薛三咬着牙:“姐夫,那就……做了加代!”
王副经理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做了他!”
薛三眼睛里全是血丝:“加代不死,咱俩永无宁日!”
王副经理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要做,就得做干净。不能留一点痕迹。”
“我知道。”
薛三凑过来:“我从山西找了四个人,都是亡命徒,身上都背着案子。他们只要钱,不问事。”
“多少钱?”
“一个十万,四个四十万。事成之后,送他们出境。”
王副经理想了想。
“钱我出一半。但记住,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出了事,你自己扛。”
“明白!”
薛三兴奋地搓手:“姐夫,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11月8日,晚上七点。
加代在王府饭店请客。
请的是四九城几个做生意的朋友,想拉点投资,在深圳搞个地产项目。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
“代哥,你这项目靠谱!我投两百万!”
一个姓赵的老板拍着胸脯。
“赵总爽快!”
加代举杯:“来,我敬你!”
大家推杯换盏,喝到晚上九点多。
加代有点微醺,起身去洗手间。
江林跟出来。
“哥,你喝了不少,一会儿我开车送你。”
“不用。”
加代洗了把脸:“我自己能开。你陪他们再喝会儿,把合同的事敲定。”
“好。”
加代从洗手间出来,没回包厢,直接下楼。
他想出去透透气。
王府饭店门口停着一排车。
加代的皇冠停在最边上。
他掏出钥匙,刚走到车旁。
突然,旁边一辆面包车的车门拉开了。
四个黑影跳下来,手里都拿着家伙。
加代心里一紧,酒醒了大半。
他转身要跑。
“砰!”
第一声。
加代只觉得左肩一麻,整个人往前踉跄。
“代哥!”
司机乔巴从车里冲出来,扑到加代身上。
“砰!砰!”
又是两声。
乔巴身体一震,软了下去。
加代被扑倒在地,眼前一片模糊。
他看见那四个人围上来,枪口对准他的头。
完了。
加代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
“吱——”
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桑塔纳横冲过来,直接撞飞了一个枪手。
车门打开,丁健跳下车,手里端着一把长的。
“操你妈!敢动我哥!”
“砰砰砰砰!”
子弹横飞。
剩下三个枪手没想到有人敢在王府饭店门口动长的,一下子乱了阵脚。
一个被丁健放倒。
另外两个转身就跑。
丁健没追,冲到加代身边。
“哥!哥你怎么样?”
加代睁开眼,看见丁健的脸。
“乔巴……乔巴……”
丁健低头看了一眼。
乔巴趴在他身上,后背两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
“乔巴!”
丁健红着眼睛吼。
这时候,饭店里的人也冲出来了。
江林、大庆、二勇,还有那些老板,都跑出来。
看见这一幕,都吓傻了。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江林嘶吼着。
有人打电话。
有人围过来。
加代挣扎着爬起来,按住乔巴的伤口。
“乔巴……挺住……挺住……”
乔巴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
“代哥……你没事……就好……”
说完,昏了过去。
十分钟后,救护车来了。
把乔巴和加代都拉走。
丁健留下来处理现场。
他检查了那四个枪手。
一个被车撞死。
一个被他的长的打中胸口,死了。
剩下两个受伤的,被赶来的阿sir带走。
丁健被带到分公司问话。
他一口咬定:“我是正当防卫。他们开枪打我哥,我才还手。”
因为有饭店门口的监控,还有那么多目击证人,阿sir没为难他。
做了笔录就放了。
但这事儿,在四九城炸了。
王府饭店门口开枪?
还死了两个人?
这他妈是1995年的四九城,不是香港!
当天晚上,市里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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