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梁冰冰觉得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早晨起床左脚踢到床脚,刷牙挤牙膏掉在衬衫上,挤地铁被人踩了三脚,好不容易赶到盛恒大厦,电梯还坏了。
她爬了十二层楼梯,气喘吁吁地站在休息区,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简历,又看了看对面紧闭的会议室门。
“梁冰冰,冷静,冷静。”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就是个面试,你行的。”
门开了条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下一位,梁冰冰。”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梁冰冰眯了眯眼,先看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
她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在电梯里打的腹稿——自我介绍简洁有力,工作经验条理清晰,离职原因就说个人发展——然后走到椅子前,正准备坐下。
“坐。”
低沉的男声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梁冰冰愣住。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她下意识抬头,对上那双正从文件上抬起来的眼睛。
阳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那张脸比十五年前瘦了些,轮廓更分明,但那双眼睛没变——温柔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像小时候每次被她追到墙角时,他低下头看她的样子。
梁冰冰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手还保持着要去拉椅子的姿势,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千万别遇见熟人,千万别遇见熟人,千万别——
“老婆?”
王越峰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简历,身体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把梁冰冰的脑子炸得一片空白。
“怎么,”他挑了挑眉,“十五年不见,不认识老公了?”
梁冰冰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想说“那是小时候不懂事”,想说“我就随口喊喊你别当真”,想说“王越峰你他妈能不能当没听见”——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瞪着眼睛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王越峰看着她的反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简历,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认真阅读,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梁冰冰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翻动纸张的手指上。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她太熟悉了。七岁那年,她摔破膝盖,这双手给她涂过红药水。十岁那年,她够不着树上的风筝,这双手帮她取下来。十二岁那年,她爸妈吵架,她躲在他家哭,这双手给她擦过眼泪。
然后他搬家了,一声不响地搬走了。
她后来才知道,他爸妈离婚了,他跟着他妈去了外地。
她哭了一个礼拜。
“梁冰冰,”王越峰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24岁,A大新闻传播专业毕业,之前在明锐传媒做内容运营?”
“对。”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有点干巴巴的。
“去年三月离职,到现在空窗期一年多?”
“我……”梁冰冰下意识想解释,但王越峰没给她机会。
他放下简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梁小姐,你这个条件,说实话,在我们收到的简历里不算突出。一年多的空窗期,上一份工作只做了八个月,项目经验也一般。”
梁冰冰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
“不过,”王越峰话锋一转,嘴角微微上扬,“既然你七岁就追着我喊老公,总得证明一下,你配得上这个称呼吧?”
梁冰冰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什么叫“配得上这个称呼”?她什么时候说过要认这个称呼了?那不是小时候不懂事吗?她那时候才七岁!七岁!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冷静:“王总,我那时候才七岁,不懂事,随口喊的,您别往心里去。”
“随口喊的?”王越峰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天喊八百遍,追着我从小区门口喊到家门口,在幼儿园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喊——这叫随口?”
梁冰冰的脸更红了。
她想起那件事了。那天下雨,她妈让她带伞,她非要把伞给没带伞的王越峰,追着他在校门口喊“老公你打伞”,被来接孩子的家长们笑了好久。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她垂着眼睛,声音越来越低,“你别老提。”
“行。”王越峰很好说话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不提以前的事。那就说说现在——梁小姐,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胜任这个岗位?”
梁冰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认真起来,眉眼间的促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盛恒不是小公司,内容运营这个岗位需要独当一面的人。你之前的工作经验说实话,比较基础。一年的空窗期,你能保证自己跟得上现在的行业节奏吗?”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梁冰冰心上。
她刚才还在为那句“老婆”脸红心跳,这会儿却被他说得心里发凉。
“我能。”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空窗期是因为家里有事,但我一直在学习,没有停止过关注行业动态。上一份工作时间不长,但我在那八个月里做了三个项目,有两个的数据比同期高出30%以上。简历里都有。”
王越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梁冰冰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硬撑着没移开视线。
过了几秒钟,王越峰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的促狭不一样,是真的笑,眼尾弯起来,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行。”他重新拿起简历,“那就试试吧。试用期三个月,下周一开始,有问题吗?”
梁冰冰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王越峰挑了挑眉,“不想来?”
“想来!”她连忙点头,“谢谢王总!”
“王总?”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行吧,那就王总。下周一见,梁小姐。”
梁冰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越峰已经低下头去看别的文件了,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他搬家那天,她追着搬家的车跑出去好远,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喊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
梁冰冰收回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2
周一一早,梁冰冰站在盛恒大厦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电梯修好了,但她的心情没好到哪儿去。
那天面试回来,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把王越峰的表情、语气、眼神都分析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叫她老婆,故意让她尴尬,故意看她脸红。
小时候他就喜欢这样。每次她追着他喊老公,他就故意跑得更快,等她追不上了,再停下来回头看她,笑得一脸无辜。
这十五年过去,他一点没变。
不,变了。变得更恶劣了。
梁冰冰愤愤地想,按下电梯按钮。
内容运营部在十六楼,她出了电梯,迎面撞上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你好,是新来的同事吗?”女孩笑得很热情,“我叫周舟,也是运营部的。”
“你好,我叫梁冰冰。”
“来来来,我带你去工位。”周舟拉着她往里走,“王总特意交代过,说你今天来报到,让我们多关照。”
梁冰冰脚步一顿:“王总?”
“对啊,王越峰王总,我们运营部的一把手。”周舟压低声音,“年轻吧?据说才29,我们公司最年轻的总监。人帅能力强,就是有点高冷,平时话不多。”
梁冰冰在心里默默吐槽:话不多?那她那天遇到的是谁?
“对了,”周舟凑近她,神秘兮兮的,“你认识王总吗?他怎么特意交代你的事?”
“不认识。”梁冰冰面不改色,“可能是我简历比较特别?”
“是吗?”周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再追问。
工位靠窗,视野很好。梁冰冰刚坐下,就看见王越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边走边低头看,走到她工位旁边时,脚步顿了顿。
“适应得怎么样?”
梁冰冰站起来:“挺好的,谢谢王总关心。”
王越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这是最近几个项目的资料,你先熟悉一下。下午三点,跟我去见个客户。”
“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中午有空吗?”
梁冰冰一愣。
“公司附近有家餐厅还不错,”他说,语气很平常,“带你认认路。”
说完就走了,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周舟在旁边目睹全程,眼睛瞪得溜圆,等王越峰走远了,立刻凑过来:“你不是说不认识他吗?!”
“我……”梁冰冰张了张嘴,“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很多年没见了,面试那天才知道他在这儿。”
“哦——”周舟拖长了调子,“邻居啊。”
梁冰冰总觉得她这个“邻居”两个字说得别有深意。
中午,王越峰准时出现在她工位旁边。
梁冰冰跟着他下楼,一路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家装修很精致的餐厅。服务员看见王越峰,熟门熟路地领他们到靠窗的位置,问都没问就直接上了两杯柠檬水。
“常来?”梁冰冰问。
“嗯,有时候见客户约在这儿。”王越峰把菜单推给她,“你看看想吃什么。”
梁冰冰翻开菜单,看了一眼价格,手一抖。
最便宜的套餐188。
她把菜单合上:“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怎么?”
“太贵了。”她诚实地说,“第一顿饭就让你请这么贵的,不太好。”
王越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面试那天不一样,和刚才在公司也不一样,很淡,但眉眼都柔和下来,像小时候每次她干了蠢事他笑她的时候。
“梁冰冰,”他叫她的名字,“这顿饭我请,你不用担心贵不贵。”
“那也不行,无功不受禄。”
“谁说无功?”王越峰往后一靠,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小时候追着我喊了那么多年老公,我还没谢你呢。”
梁冰冰的脸又红了。
她发现自己在王越峰面前,除了脸红什么都干不了。
“那时候我才七岁,”她小声嘟囔,“你能不能别老提。”
“行,不提。”王越峰很好说话的样子,“那就吃这顿,下周你请回来,扯平。”
梁冰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行。”
点完菜,王越峰忽然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梁冰冰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却有些深,像是在认真等她的答案。
“还行吧。”她说,“上学,毕业,工作,普普通通。你呢?”
“也还行。”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梁冰冰想问他当年为什么突然搬家,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了,为什么不给她留个联系方式——但她没问出口。
都过去十五年了,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那天面试,”王越峰忽然开口,“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
梁冰冰抬头看他。
“就是……”他顿了顿,移开视线,“很多年没见,不知道该怎么开场。”
梁冰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十五年前是她的邻家哥哥,十五年后是她的顶头上司,但这一刻,他看起来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别扭,嘴硬,明明想说什么,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
“没关系。”她说,“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王越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菜陆续上来,两个人边吃边聊,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这家餐厅什么菜好吃,那部最近上映的电影怎么样,公司附近还有什么方便吃饭的地方。
一顿饭吃得很平静。
但梁冰冰总觉得,王越峰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些什么。
3
下午三点,梁冰冰跟着王越峰去见客户。
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做保健品生意的。进门的时候满脸堆笑,但梁冰冰一眼就看出来,这人不好对付——他看人的眼神太精了,尤其是看王越峰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打量。
“王总,久仰久仰。”陈总伸出手,笑得像只狐狸,“盛恒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能跟你们合作,那是我的荣幸。”
“陈总客气。”王越峰和他握了握手,态度不卑不亢。
落座之后,陈总的目光落在梁冰冰身上:“这位是?”
“我们部门新来的同事,梁冰冰。”王越峰说,“负责这次合作的具体执行。”
陈总“哦”了一声,目光在梁冰冰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梁小姐年轻有为啊,王总这是带了得力干将过来。”
梁冰冰客气地笑了笑:“陈总过奖,我刚来,还有很多要学习的。”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
陈总想做一次线上营销活动,预算不算高,但要求不少。王越峰一条一条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语气很淡,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上。
梁冰冰在旁边做记录,越听越觉得心惊。
她之前做内容运营,接触的都是小项目,甲方再怎么折腾也就那样。但王越峰面对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难缠。刚才还在笑着夸她“年轻有为”,转头就开始挑方案的毛病,说话绵里藏针,明着夸暗着踩,恨不得把预算压到最低,要求提到最高。
她下意识去看王越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陈总说什么他都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问一句,态度始终很稳。等陈总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把陈总刚才挑的毛病一条一条驳回去,话不重,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说得陈总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梁冰冰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29岁就能当上总监。
谈判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初步意向。
从会议室出来,陈总又恢复了刚见面时的笑脸,握着王越峰的手连连说“合作愉快”。送到电梯口的时候,他还特意对梁冰冰笑了笑:“梁小姐,回头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我,咱们多沟通。”
梁冰冰客气地点头,心里却莫名觉得那眼神有点不舒服。
电梯门关上,她呼出一口气。
“怎么?”王越峰侧头看她。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你们这种人真厉害。”
“我们这种人?”
“就是……”她想了想措辞,“明明心里什么都明白,脸上还能笑着应付。”
王越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他忽然说:“不是我们这种人,是你以后也会变成的这种人。”
梁冰冰愣了一下。
“干这一行,总要学会应付这些人。”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不过你还好,有我带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梁冰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4
接下来的一周,梁冰冰过得忙且充实。
王越峰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带着她。开会带着,见客户带着,做方案带着,加班也带着。
他教她怎么看合同,怎么应付难缠的客户,怎么在会议上不卑不亢地表达观点,怎么在谈判的时候把握分寸。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教在点子上,教完了就让她自己琢磨,不懂再问。
梁冰冰一开始还担心两个人之间的“历史遗留问题”会影响工作,但很快发现,王越峰在公司里公事公办得很,除了偶尔在她做错事的时候说一句“这都不会”,语气里带着点小时候惯用的嫌弃,其他时候跟对待别的同事没什么区别。
她慢慢放下心来。
周五下午,周舟凑过来:“冰冰,晚上部门聚餐,一起去吧?”
“聚餐?”
“对啊,每周五都有,大家AA,自愿参加。”周舟冲她挤挤眼,“王总也去哦。”
梁冰冰下意识往王越峰的办公室看了一眼,隔着玻璃墙,能看见他正低头看文件。
“他……经常参加吗?”
“不一定,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周舟压低声音,“不过听说今天会来,因为有个老同事要调走了,给他践行。”
梁冰冰想了想,点点头:“那我去。”
下班后,一行人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烧烤店。
王越峰果然来了,坐在长桌的最那头,身边围着几个男同事,正聊着什么。梁冰冰和周舟坐在另一头,和几个女同事一起,边吃边聊些有的没的。
吃到一半,有人起哄让王越峰喝酒。
“王总,今天老张要走,您高低得喝一个吧?”
王越峰笑了笑,端起酒杯:“行,敬老张一杯,祝他前程似锦。”
老张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笑起来憨憨的,端起杯子跟王越峰碰了碰,一仰头干了。
气氛热起来,大家开始轮番敬酒。梁冰冰正低头啃一串鸡翅,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冰冰,你跟王总以前认识?”
她抬头,发现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一个男同事,姓马,平时话挺多,喜欢打听八卦。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王越峰那边看了一眼。
王越峰也正看着她,表情看不出什么。
“认识,”她说,“小时候住一个小区。”
“哦——”老马拖长了调子,“青梅竹马啊?”
梁冰冰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女同事就接话了:“什么青梅竹马,我看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那种吧?”
桌上响起一阵哄笑。
梁冰冰的脸有点红,但硬撑着没低头:“别瞎说,就是普通邻居。”
“普通邻居?”老马一脸不信,“那怎么王总对你那么照顾?开会带着,见客户带着,就差手把手教了吧?”
“那是因为我刚来,什么都不懂……”
“我们刚来的时候怎么没这待遇?”
梁冰冰被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行了,”王越峰的声音忽然响起,不紧不慢的,“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你们别逗她。”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哟,王总护上了!”
梁冰冰低着头,假装专心啃鸡翅,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余光里,她看见王越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聚会结束,已经快十点了。
大家陆续散了,梁冰冰站在烧烤店门口等车,夜风吹过来,带走了身上的烧烤味。
“叫到车了吗?”
身后传来王越峰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他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外套。
“叫到了,还有五分钟。”
王越峰点点头,站在她旁边,也拿出手机看。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越峰忽然开口:“刚才他们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梁冰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眉眼间带着点淡淡的疲惫。
“我知道,”她说,“就是开玩笑嘛,我没往心里去。”
王越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梁冰冰的车先到。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先走了,周一见。”
“嗯,周一见。”
车子开出去,她从后视镜里看见王越峰还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5
周六上午,梁冰冰窝在家里追剧,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听见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王越峰。
梁冰冰一下子坐直了:“你怎么有我电话?”
“公司通讯录里看到的。”他说,“今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想请你帮个忙。”
半小时后,梁冰冰站在一家商场门口,看见王越峰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白T恤配牛仔裤,看起来比在公司年轻了好几岁。梁冰冰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爱这么穿,夏天的时候带着她去小卖部买冰棍,她走得慢,他就停下来等她。
“愣着干嘛?”他走过来,“走啊。”
“去哪儿?”
“买礼物。”他说,“我妈下周六过生日,我还没想好买什么,你帮我挑挑。”
梁冰冰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我帮你挑?”
王越峰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不自然:“女生更懂女生喜欢什么吧。”
梁冰冰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于是跟着他进去了。
商场很大,两个人从一楼逛到三楼,看了衣服、首饰、化妆品、护肤品,王越峰都不是很满意,要么觉得太俗,要么觉得太贵,要么觉得他妈不会喜欢。
梁冰冰被他挑得有点崩溃:“你到底想买什么?”
“我不知道才让你帮忙的。”
“那你妈平时喜欢什么?”
王越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梁冰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有点淡,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很多年没见过她了。”他说,“她和我爸离婚以后,我跟她去了外地,后来我上了大学,工作了,就很少回去。”
梁冰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小时候,王越峰的妈妈经常在楼下喊他回家吃饭,声音很温柔,喊完还会冲她笑笑,问要不要一起上去吃。那时候她觉得,王越峰的妈妈是整栋楼最好看的妈妈。
“那……”她试探着问,“你怎么突然想给她买礼物了?”
王越峰沉默了几秒钟,说:“她前段时间住院了,我没回去。”
梁冰冰的心揪了一下。
“工作太忙,走不开。”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她出院了,打电话给我,说没事了,让我别担心。但我听出来,她有点失望。”
梁冰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人,在公司里永远是从容不迫的样子,什么都能应付,什么都难不倒他。但这一刻,他站在商场明亮的灯光里,眉眼低垂,像一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大狗。
“走吧。”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我知道买什么了。”
王越峰抬头看她。
“你妈以前是不是喜欢养花?”梁冰冰说,“我小时候经常看见她在楼下摆弄那些花花草草。”
王越峰愣了一下,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
“那就买盆花吧。”梁冰冰拉着他往电梯走,“我知道有家店,专门卖那种好养活的盆栽,寓意也好,叫长寿花什么的,适合送长辈。”
王越峰被她拉着走,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好像还跟小时候一样。”
梁冰冰回头瞪他:“什么意思?”
“爱管闲事。”
那家花店在三楼角落,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两个人进来,热情地迎上来。
“想买什么花?”
梁冰冰指了指角落那排长寿花:“那个,哪种颜色好养活?”
“都挺好养活的。”阿姨笑着说,“送人还是自己养?”
“送人,送长辈。”
“那这个粉色的好,寓意也好,祝长辈健康长寿。”阿姨拿起一盆粉色的长寿花,“这个花期长,好打理,半个月浇一次水就行。”
梁冰冰转头看王越峰:“怎么样?”
王越峰看着那盆花,点了点头:“就这个吧。”
付完钱,两个人走出花店。王越峰抱着那盆花,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说:“谢谢。”
梁冰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你帮我挑,”他说,“也谢谢你……记得我妈喜欢养花。”
梁冰冰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移开视线:“没什么,就是碰巧记得。”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走到商场门口,王越峰忽然停下来。
“梁冰冰。”
“嗯?”
“下周我妈生日那天,你……要不要一起来?”
梁冰冰愣住了。
“她以前挺喜欢你的,”王越峰看着别处,语气有点不自然,“说你可爱,经常念叨你。”
梁冰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来也行,”王越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来。”
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王越峰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真的?”
“嗯。”梁冰冰点点头,“反正周六我也没事,就当……去给阿姨过个生日。”
王越峰看了她几秒钟,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但眉眼都舒展开来,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好。”他说,“到时候我来接你。”
6
周六早上,王越峰准时出现在梁冰冰家楼下。
梁冰冰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车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上次买的那盆长寿花,是新鲜的百合。
“怎么又买花了?”她走过去。
“那盆长寿花留着送我妈,”他说,“这束是送你的。”
梁冰冰愣了一下,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百合开得正好,香气清淡,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谢谢。”
王越峰“嗯”了一声,拉开车门:“上车吧。”
路上,梁冰冰问起他妈妈的情况。
“挺好的,”王越峰说,“出院以后恢复得不错,现在能自己做饭了。”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王越峰忽然说:“她问起你了。”
梁冰冰一愣:“问我?”
“嗯,我跟她说,你也在盛恒上班。”他顿了顿,“她挺高兴的,说你小时候可爱,整天追着我跑。”
梁冰冰的脸有点红,扭头看着窗外,假装没听见。
王越峰的妈妈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梁冰冰刚进门,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冰冰?都长这么大了!”阿姨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小时候那么点儿,现在都变成大姑娘了。”
梁冰冰有点不好意思:“阿姨好,好久不见。”
“来来来,快进来坐。”阿姨拉着她往里走,“越峰说你今天要来,我特意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也不知道你现在还爱不爱吃。”
梁冰冰愣了一下,回头看王越峰。
王越峰正低头换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爱吃的,”她收回视线,笑着说,“谢谢阿姨。”
饭桌上,阿姨一直给梁冰冰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她小时候的事。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夏天,你追着越峰跑,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越峰把你背回来,你趴在他背上还哭,哭着哭着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背。”
梁冰冰的脸腾地红了。
“妈,”王越峰出声打断,“吃饭呢,别老说这些。”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阿姨笑他,“那时候你不是挺乐意的吗?冰冰喊你老公,你嘴上说不许喊,脸上却笑得跟什么似的。”
梁冰冰埋头吃饭,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王越峰也没说话,低头夹菜,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吃完饭,阿姨拉着梁冰冰聊天,问她在盛恒干得怎么样,问她有没有对象,问她爸妈身体好不好。梁冰冰一一回答,聊着聊着,忽然发现王越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越峰去买水果了,”阿姨说,“这孩子,从小就细心,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特意去买。”
梁冰冰愣了一下,没说话。
阿姨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冰冰,阿姨想跟你说个事。”
梁冰冰抬起头。
“越峰这孩子,这些年过得不轻松。”阿姨的声音有点低,“他爸跟我离婚以后,我带他去外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我要什么,上学的时候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毕业以后又拼命工作,累得跟什么似的。”
梁冰冰静静地听着。
“他这几年都不怎么回来,我知道他忙,我也不怪他。但上次我住院,他没回来,我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心里难受得很。”阿姨擦了擦眼角,“后来他打电话来,我听出来他声音不对,估计是哭了。”
梁冰冰的心揪了一下。
“他跟我说,妈,对不起。我说没事,妈知道你不容易。”阿姨看着她,“但冰冰,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回来,他是不敢回来。他怕看见我老了,怕看见我一个人,怕自己受不了。”
梁冰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回来,他带了那盆花,说是你帮忙挑的。”阿姨笑了笑,“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阿姨……”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看不出来?”阿姨拍拍她的手,“那孩子,心里有你。”
梁冰冰愣住了。
门锁响了一声,王越峰提着水果进来。
“买了你爱吃的草莓,”他走过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妈,你们聊什么呢?”
“聊你小时候的事。”阿姨笑着说,“说你那时候多调皮,整天逗冰冰玩。”
王越峰看了梁冰冰一眼,梁冰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草莓。
从王越峰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人走在小区里,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王越峰忽然问。
梁冰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就这些?”
“嗯。”
王越峰没再问。
走到车前,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梁冰冰。”
“嗯?”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梁冰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装着星星。
“当年我搬家的时候,”他说,“你是不是追着车跑了很远?”
梁冰冰愣住了。
“我妈后来告诉我,”他说,“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你追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哭,喊我的名字。”
梁冰冰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那天的事了。她追着那辆灰色的面包车跑了好远好远,跑到腿都软了,跑到看不见车的影子,跑到她妈追上来把她抱回去。她趴在她妈肩膀上哭了一路,回家以后又哭了三天。
“我那时候不知道,”王越峰的声音有点低,“我妈没告诉我。后来她跟我说起来,我才知道。”
梁冰冰低下头,没说话。
“如果我知道,”他说,“我一定会回头看你。”
梁冰冰抬起头,看着他。
“梁冰冰,”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紧,“十五年前我没回头,但现在,我想回头看看你。”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他抬起手,帮她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还愿意吗?”
梁冰冰看着他,眼眶发红,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王越峰,”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厌。”
王越峰愣了一下。
“小时候讨厌,现在更讨厌。”她说,“让我难堪,让我尴尬,让我……”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让我等了你十五年。”
王越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忽然笑了,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梁冰冰闷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下次再敢这样,”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就喊你老公喊到全公司都知道。”
王越峰笑出声来,把她抱得更紧了。
“好。”他说,“随便喊。”
7
周一早上,梁冰冰踩着点冲进公司,刚坐下,周舟就凑过来。
“冰冰,你昨天跟王总去干嘛了?”
梁冰冰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什么?”
“别装了,我昨天在商场看见你们了。”周舟一脸八卦,“你俩一起逛花店,他还送你花!”
梁冰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老实交代!”周舟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吓人,“你俩是不是有情况?”
“我……”
“她是我女朋友。”
梁冰冰愣住了,回头一看,王越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杯咖啡,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舟张大了嘴巴,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我去。”
王越峰看了梁冰冰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好好工作”。
周舟一把抓住梁冰冰的手臂:“你快给我交代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梁冰冰看着王越峰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她追着他在小区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公等等我”。
那时候她太小,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追着他跑很开心。
现在她懂了。
“周舟,”她忽然说,“你想听一个很长的故事吗?”
周舟使劲点头。
梁冰冰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阳光上。
“那要从十五年前说起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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