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跟坐20小时“打工专列”，看到了啥？

极目新闻记者 李博

3月5日18时40分，历经20小时、1527公里跋涉，由湖北利川开来的K4598次列车缓缓停靠东莞东站，1214名乘客走出车厢，汇入岭南暮色。

这趟从武陵山区驶出的“绿皮打工专列”，已连续开行15年。今年，列车途经利川、恩施、宜昌东、衡阳、东莞5站。

它以不足80公里的时速，穿过深夜的山谷，驶向温暖的南方。泡面的热气，腊肉的醇香，孩子的低语，老乡间的攀谈……在车厢里静静流淌。极目新闻记者跟车采访，记录下这个春天最生动的图景。

【深夜】

4日22时38分，K4598次列车驶离利川站。

33岁的快递员刘君抱着熟睡的2岁儿子，和妻子并肩而坐。头顶的行李架上，码放着一家三口的衣物以及从老家带的腊肉、香肠。夫妻俩都是重庆万州人，儿时同为留守儿童。孩子出生后，他们达成默契：绝不让儿子再吃同样的苦。

如今一家三口在深圳，刘君送外卖月入8000元，妻子全职带娃。老家的房贷每月近3000元。“老婆孩子在身边，没什么苦的。”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声音很轻。

23时36分，列车停靠恩施站，300多名恩施老乡登上列车。其中，14号车厢的两名建始老乡引起记者的关注：男的名叫黄维宇，今年52岁；女的名叫段金芝，今年54岁。

“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乡！”列车穿过建始县时，黄维宇打开了话匣子。

他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儿子在武汉读大学，他在老家打零工，一年能挣两三万元。这次南下，背包里塞着从家带的牙膏和过年剩下的腊货。

“出门是为了求财，能省一点是一点。只盼年底能‘抱财归家’，多给读大学的儿子攒点钱。”

5日凌晨2时03分，列车驶入宜昌境内。

4号硬卧车厢的灯早已熄灭。一名中年男士侧身坐在边座上，借着过道上的微光，安静地读着一本书。他叫李劲君，利川人，在广州做律师，年均收入30万元至50万元。

因孩子在家乡读书，他每月往返粤鄂两地。时间允许时，他选择乘绿皮火车。“跑太快了，需要慢下来，看看书，想想事情。”车厢尽头，微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书页偶尔翻动。

【黎明】

5日6时许，在硬座上眯了一夜的段金芝，打开红色塑料袋，剥着在家里煮好的鸡蛋，边吃早餐，边与记者闲聊。

她的故事让邻座者沉默——儿子两岁半时遭遇车祸，成了脑瘫；丈夫2017年双手致残。二人享受低保和残疾人补贴。

“国家政策好，但自己能挣就挣一点。”这次她打算进五金厂打工。

这些年，她进过工地，开过小吃摊，一个人撑起整个家，去年刚把女儿供完大学。

【正午】

中午12时，列车抵达衡阳站。

52岁的文女士，紧紧牵着78岁母亲的手登上列车的5号车厢，她们的目的地是广州东莞。

因带着年迈的母亲出行，她特意买了两张卧铺票。

她介绍，近些年，她和儿子、儿媳一直在东莞务工。去年，孙女出生，儿子、儿媳妇舍不得把孩子放在老家，所以她现在在东莞全职带孙女。

“我不用上班了，时间多了，正好把老母亲接过去住一段时间。”她说，一家人在东莞租房住，“普通打工人，买不起房。”问及母亲能待多久，她笑着看了一眼身旁的老人：“看她心情。”

同一站台，一对大学生情侣拖着行李箱登上列车的8号车厢。

女孩小李是河北人，男孩小陈是广西人，两人同在广东某高职院校读大二。女孩先坐高铁到北京西，再转绿皮火车南下与男友会合，一路走走停停，游历了桂林、永州、衡阳，全程换了5趟绿皮车。

“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我们想去深圳找一份好工作。”窗外掠过湘南的田野，他们并肩坐着，像春天里的一幅画。

【日暮】

傍晚，列车抵达东莞东站。汽笛声渐远，乘客们的脚步仍在前行。

50岁的冉义元和妻子，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回到大朗镇长塘三区一间40平方米的毛织小作坊。

作坊里摆着五六台缝盘机，夫妻俩是代加工链条上的一环——将周边工厂送来的袖片、衣片缝合，做成完整的毛衣。冉义元干这行20多年了，进过厂、做过餐饮、去北京打过工，3年前又回来捡起这门手艺。

作坊就夫妻俩，旺季时，喊几个老家熟人帮忙，每天从早上7点到晚上10点半，一天轮流着做十五六个小时，一年毛收入20多万元，能攒下10来万元。

6岁的儿子留在老家，由外婆带着。冉义元想着，如果货源稳定，他想慢慢扩大规模，自己少做一点，多找几个人做，收入也能高一些。说话间，妻子已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3月8日，这趟每年仅开行半个月的临客专列，将再次从利川出发，完成今年最后一次远行。

山海不为远，千里心相连。它载着南北风味，载着千家希望，也载着中国流动的生机与烟火。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