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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澜,明轩为国出征,是谢、沈两府的荣耀。这婚事,便当他已全了礼数,你已是谢家妇。今日之后,你便‘病’了吧,对外只说急症,去城外的庄子上静养,全了两家的体面。”
沈老夫人捻着佛珠,声音平缓得像在讨论今日的素斋。
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一下跪在堂中,一身大红嫁衣的我。
那嫁衣是昨日才赶制出来的,用的是库房里最次的锦,针脚粗疏,颜色暗沉,像凝固的血。
而本该穿着新郎吉服,与我拜堂的谢明轩,我的未婚夫,在一个时辰前,当所有宾客都已至镇国公府前厅,当喜乐高奏,当全京城都在看沈家三小姐的笑话时——
他接到一纸军令,甚至未曾踏入府门一步,便调转马头,带着他的亲卫,驰向北境平叛去了。
留给我一府哗然的宾客,和沈家女眷们淬了毒的眼神。
仿佛是我的存在,玷污了这场“佳话”,让谢小将军宁愿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也不愿与我完成婚礼。
“祖母,”我抬起头,脸上是她们期待看到的,恰到好处的苍白与摇摇欲坠,“孙女儿……不明白。”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有何不明白?”坐在老夫人下首的嫡母,我的母亲,用帕子按了按并无泪痕的眼角,语气是惯常的,带着悲悯的责备,“明轩是谢家儿郎,国事为重。难道你要他耽于儿女私情,误了军国大事,成为千古罪人吗?惊澜,你要懂事。”
懂事。
自我记事起,听得最多的便是这两个字。
因为我是庶出,因为我生母是个洗脚婢,因为我存在本身,就是镇国公府嫡系一脉完美无瑕的玉璧上,那块碍眼的瑕疵。
所以我必须懂事。
懂事地看着嫡姐沈玉珠夺走我亲手为父亲绣的寿礼,换得父亲一句“玉珠有心了”的夸赞。
懂事地在寒冬腊月,替她抄写一百遍《女诫》,只因她“偶感风寒”。
懂事地接受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嫁给靖安王谢无咎那个声名狼藉、好勇斗狠的庶弟谢明轩,一个据说房里已有了七八个通房,且心有所属(属的是我嫡姐)的纨绔。
因为沈玉珠要嫁的,是太子少师萧逸,是清风朗月般的白衣卿相。
而我,只配捡她不要的,甚至,连捡,都是一种恩赐。
“可是母亲,”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声音的平稳,“今日未行婚礼,女儿……还算不得谢家妇。若就此‘病逝’,女儿以何名分入谢家祖坟?将来牌位,又该置于何处?”
这是最实际,也最恶毒的问题。
一个未过门就“病死”的女子,在礼法上无比尴尬。谢家绝不会让她进祖坟,沈家也嫌晦气。最终,多半是一卷草席,扔去乱葬岗。
堂内霎时一静。
几位旁支的婶娘,纷纷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裙摆上的绣样。
沈玉珠站在嫡母身后,用团扇半掩着唇,我只能看见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快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得意。
她在说:看,卑贱的人,连死,都死得这么不体面。
“糊涂!”沈老夫人终于抬起眼,那目光混浊却冰冷,像冬日结冰的井,“沈家养你十几年,锦衣玉食,教你诗书礼仪,便是要你在此刻,为家族分忧!谢小将军此去,是为国建功立业。你身为他的未婚妻子,理当为他守节,全他名声。主动‘病逝’,全了两家颜面,便是你的功德!沈家会记着你的好,你的生母,将来在府里,也能得个善终。”
生母。
我那怯懦的,只会在夜深人静时抱着我无声流泪的生母。
她是我在这冰冷府邸里,唯一的软肋,也是她们拿捏我最有效的枷锁。
锦衣玉食?不过是嫡姐们剩下的衣料,和馊了的热一热也能吃的饭菜。
诗书礼仪?那是躲在祠堂角落,偷听夫子给嫡姐们讲学时,囫囵记下的。
功德?用我的命,去全他们的面子,叫功德。
我慢慢伏下身,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
“孙女……明白了。”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听不出情绪,“但求祖母、母亲,容孙女回房,换下这身嫁衣。穿着它……孙女心里难受。”
嫡母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温和了些许:“这才对。去吧。高嬷嬷,你陪三小姐回去,仔细伺候着。三小姐‘病体沉重’,需要静养,别让闲杂人等扰了她。”
“是,夫人。”一个身材粗壮、面容刻板的嬷嬷应声出列,她是沈玉珠的奶嬷嬷,也是这府里,最擅长“伺候”不听话主子的人。
我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
嫁衣沉重,凤冠更重,压得我脖颈生疼。
我挺直脊背,在高嬷嬷如同押解犯人般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这间象征着沈家最高权威的荣禧堂。
身后,传来低低的,压抑着的议论声,和沈玉珠娇柔的、带着笑的劝慰:“祖母莫要生气了,三妹妹一贯是懂事的。只是这婚事……也着实委屈了明轩哥哥。好在如今,也算两全了。”
两全。
用我的命,全了所有人的体面、前程、名声。
回我院子的路,很长。
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役,纷纷避让,低头垂眼,不敢看我。但那偶尔瞥来的目光里,有怜悯,有好奇,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冷漠。
我的院子在府邸最西边,靠近后角门,偏僻冷清,名叫“听竹轩”,却只有几杆半死不活的瘦竹。
高嬷嬷像一尊门神,堵在了我房门口。
“三小姐,夫人吩咐了,您需要‘静养’。老奴就在这儿守着,您有什么需要,吩咐老奴便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钩子,刮过我身上那件可笑的嫁衣。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内室。
房门关上,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视线。
我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是精心描画过的远山眉,唇是点了最正红的口脂。可这一切,在窗外惨白日光的映照下,显得如此虚假,如此……荒唐。
我抬起手,慢慢摘下头上沉重的、镶着劣质珍珠的凤冠。
然后,开始解嫁衣的盘扣。
手指很稳,一颗,两颗。
嫁衣褪下,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我将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仔细叠好,放在榻上。仿佛那不是我的耻辱,而是一件寻常衣物。
然后,我从梳妆台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几块散碎银子,一只成色普通的白玉镯子(生母给的),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着奇异纹路的牌子。
这牌子,是我十岁那年,在后花园假山石缝里捡到的。当时只觉得花纹奇特,便偷偷藏了起来。后来翻看一些杂书,隐约觉得,这纹路不像装饰,倒像某种信物或符记。
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但我知道,它是我唯一可能不属于沈家、也不属于这场可悲命运的东西。
我将镯子和碎银子揣进怀里,牌子贴身藏好。
做完这些,我坐回床边,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暮色四合。
高嬷嬷在外间,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从外面被木条钉死了,只留一丝缝隙。这是防止我“想不开”的措施之一。
但我没想寻死。
我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柜子。我挪开柜子,后面墙壁上,有几块松动的砖。
这是我用了三年时间,一点点弄松的。最初,只是为了藏一些不想被搜走的、生母偷偷给我的小玩意,或者偶尔偷跑出去,在府外换点零嘴的私密通道。洞口很小,只容一个瘦小的孩子通过。
我早已不是孩子,但这几年刻意的、半饥半饱的生活,让我比同龄的闺秀瘦削得多。
我脱下外衫,只着中衣,将头发紧紧束起。
然后,我开始小心翼翼地搬开那些松动的砖。
灰尘簌簌落下。
洞口露出,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味的风透了进来。外面,是听竹轩后方,紧邻着府外小巷的荒僻角落,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外钻。
肩膀被粗糙的砖石边缘刮得生疼,但我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就在大半个身子即将探出去时——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突然从外间传来!
高嬷嬷被自己的口水呛醒了!
我浑身一僵,心脏几乎骤停。
“三小姐?”高嬷嬷带着睡意和警觉的声音响起,然后是起身,衣物摩擦声,脚步声朝着内室门口而来。
“三小姐?您没事吧?可是要喝水?”
她的手,搭在了内室的门板上。
我甚至能听到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完了。
被发现了。
私逃,尤其是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刻私逃,等待我的,绝对不会是送去庄子“静养”那么“仁慈”了。
沈家会让我悄无声息地“暴毙”,死得比“病逝”更干净,更迅速。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
就在门闩即将被拉开的刹那——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高嬷嬷短促的惊呼,似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门外的动静停了。
一片死寂。
我屏住呼吸,趴在冰冷的砖石洞口,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久到我的手臂因为支撑而开始发抖,外面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只有风声,穿过荒草丛,发出呜呜的轻响。
怎么回事?
高嬷嬷……怎么了?
是突发急病?还是……
我不敢再想。
机会稍纵即逝。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挣,整个人从那个狭小的洞口滚了出去,跌进外面冰冷潮湿的草丛里。
手掌和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但我顾不上。
我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向着记忆中小巷的另一头,跌跌撞撞地跑去。
夜风冰冷,灌满我单薄的中衣。
我不知该去哪,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吃人的国公府,越远越好。
跑出小巷,是一条更偏僻的街道。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是平民居住的区域。
我缩在墙角阴影里,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冷,饿,恐惧,还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一起涌上来。
但我不能停。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外城最混乱、也最容易藏身的南城方向走去。
我得先弄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把这身中衣换掉。
还得弄点吃的。
怀里的碎银子,大概能支撑几天。
然后呢?
天下之大,何处能容身?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回头。
背后的黑暗里,镇国公府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前方,是更深、更浓的黑暗,和未知的命运。
但我宁愿死在未知的黑暗里,也不愿死在已知的、华丽的坟墓中。
我拢了拢单薄的衣衫,踏入京城深夜的寒风中。
就在我身影消失在街角后不久。
听竹轩,我那间被“精心看守”的闺房,紧闭的门窗缝隙里,忽然冒出了滚滚浓烟。
紧接着,赤红的火舌猛地窜起,舔舐着窗棂,瞬间映亮了半边夜空。
“走水啦!听竹轩走水啦!”
尖锐的呼喊声,撕破了镇国公府死寂的夜。
纷乱的脚步声,泼水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火势极大,极为迅猛,像是早就浇透了火油。
等到家丁仆役们勉强控制住火势,冲进已然烧成废墟的内室时,只在焦黑的床榻位置,找到一具蜷缩的、面目全非的焦尸。
尸体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烧得变形、但依稀可辨的白玉镯子。
那是“沈惊澜”生母留下的唯一物件。
所有人都看到了。
沈老夫人闻讯,当场“晕厥”过去。
嫡母拿着帕子,哭得“痛不欲生”:“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定是觉得愧对谢家,愧对明轩,才……才引火自焚啊!”
沈玉珠扶着眼眶发红(不知是烟熏还是别的)的嫡母,声音哽咽却清晰:“三妹妹性子烈,今日受了这般委屈……是沈家对不起她。父亲母亲,定要厚葬妹妹,全了她和谢家的名声。”
厚葬。
一具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焦黑的尸体,顶着沈家三小姐的名头,被一副薄棺匆匆收敛,连夜送出了城,葬在了沈家一处偏僻的坟地。
没有仪式,没有悼念。
只有一抔黄土,和一块简陋的木牌。
上书:沈氏惊澜之墓。
镇国公府三小姐沈惊澜,在大婚之日,因未婚夫临阵逃婚,自觉受辱,无颜见人,于当晚在闺房引火自焚,香消玉殒。
一桩“烈女殉节”的“美谈”,迅速掩盖了白日那场荒唐婚宴的尴尬,流传于京城茶楼酒肆之间。
听者无不唏嘘,赞一句“贞烈”,叹一声“红颜薄命”。
无人知晓,在那个起火混乱的夜晚,一个穿着不知从哪个晾衣杆上顺手牵来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脸上抹着锅底灰的瘦小身影,混在闻讯赶来救火、又匆匆散去的附近居民和更夫之中,悄然离开了那片混乱之地,消失在了京城南城鱼龙混杂的街巷深处。
如同水滴汇入江河。
而那场几乎将听竹轩烧成白地的大火起因,沈家给出的说法是“烛台倾倒,引燃帐幔”。
只有奉命“仔细勘查”的京兆尹衙门老仵作,在清理火场时,于那具焦尸附近,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被烧得只剩一点边角的、质地特殊的油布碎片。
以及,焦尸手指骨缝里,似乎嵌着一点极细微的、不属于大家闺秀妆奁的、深蓝色的粗麻纤维。
老仵作捏着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纤维,看了看远处被众人簇拥着、正在上演悲痛的沈家主母和大小姐,又看了看手中沈家管事悄悄塞过来的、沉甸甸的银锭子。
他沉默地将纤维弹入灰烬,将油布碎片碾碎,混入泥土。
然后在验尸格录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确系自焚,并无外伤及其他可疑痕迹。”
火光照亮他皱纹深刻的脸,明灭不定。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场大火,烧死了城南一个试图状告主家夺产害命的小吏全家。
有些火,能烧掉证据。
有些火,能烧出“清白”。
而更多的火,只是将污秽与罪恶,用更浓烈的烟雾,暂时掩盖了起来。
他佝偻着背,收拾好工具箱,慢慢走入渐亮的晨光里。
身后,镇国公府的下人们,已经开始清理火灾后的断壁残垣。
新的砖瓦木材,正被源源不断运来。
不久之后,这里会盖起新的屋子,或许是个花园,或许是个库房。
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住过一个叫沈惊澜的庶女,曾燃起一场吞没“她”的大火。
更不会有人知道,那场火,并非终结,而是一个沉默的、带着血腥气的开端。
千里之外,北境凛冽的风雪中。
刚刚扎下营盘的靖安王麾下先锋营里,一个穿着普通校尉盔甲、面容被风霜侵蚀得有些粗糙的年轻男子——谢明轩,正就着篝火,擦拭着他的佩刀。
亲兵送来京城的家书。
他随手拆开,掠过前面父母关切的絮叨,目光定格在最后几行。
“……沈氏三女,于大婚当晚,自焚于闺阁。沈家已对外宣称其急病殉节。此事已了,勿念。专心军务,建功立业,方是正途。父字。”
谢明轩擦拭刀锋的动作微微一顿。
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沈惊澜。
那个只在下聘时,隔着屏风见过一个模糊侧影的庶女。
安静,苍白,像一朵没什么存在感的影子。
死了?
自焚?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倒是刚烈。
可惜了。
他收起家书,扔进火堆。羊皮纸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被风吹散。
也好。
省了许多麻烦。
他本就不想娶。一个洗脚婢生的庶女,也配做他谢明轩的正妻?
哪怕只是暂时的,名义上的。
他心中属意的,是那个明媚如珠玉、才华冠京华的沈家嫡长女,沈玉珠。
只是……
想到沈玉珠如今已是太子少师萧逸的未婚妻,谢明轩的眼神阴鸷了一瞬。
萧逸。
那个总是温文尔雅,却让人看不透的男人。
总有一天……
他握紧了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回过神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军功。有了足够的军功,他才能摆脱“靖安王庶弟”这个尴尬身份,才能有足够的筹码,去争取想要的一切。
包括……人。
他收起刀,起身走向主帅大帐。
帐内,靖安王谢无咎正在沙盘前,与几位将领议事。
谢明轩进去时,谢无咎正将一枚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插在一处峡谷位置。
听到动静,谢无咎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
“王爷。”谢明轩抱拳行礼,姿态恭敬,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这位比他年长五岁,战功赫赫,深受帝宠的嫡兄,是他一直试图超越,却又始终无法逾越的高山。
也是他一切野心的源头,和障碍。
“探马来报,叛军主力似有向鹰嘴峡移动的迹象。”谢无咎指着沙盘,声音平稳冷冽,“你带五百轻骑,明日拂晓出发,前往峡口侦察。若有异动,即刻回报,不得恋战。”
“末将领命!”谢明轩精神一振。侦察虽是危险任务,但也是机会。若操作得当,未必不能建立奇功。
他正要退出,谢无咎忽然叫住他。
“京城来的消息,”谢无咎依旧看着沙盘,侧脸在跳动的烛火下,线条冷硬如石刻,“你那个未过门的妻子,沈家三小姐,没了。”
谢明轩心头一跳,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沉痛:“……怎会如此?”
“说是急病,殉节。”谢无咎终于抬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没什么情绪,“你怎么看?”
谢明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汗。他稳住心神,垂下眼:“是末将……辜负了她。若末将未曾奉召出征……”
“军令如山,何来辜负。”谢无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觉得,有些巧了。”
谢明轩不敢接话。
帐内一片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谢无咎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小心。”
“是!”谢明轩如蒙大赦,快步退出大帐。
直到离开主帅大帐很远,冰冷的夜风拂面,他才感觉那股无形的压力稍稍散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帐,眼神复杂。
谢无咎……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那件事做得极为隐秘,连沈家都瞒过去了。谢无咎远在北境,更不可能知道。
只是巧合罢了。
他定了定神,将那一丝不安压入心底。
眼下,重要的是明天的侦察任务,是军功。
一个女人而已,死了便死了。
还是一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甚至有些厌弃的女人。
只是……沈玉珠。
想到那个名字,他心中又涌起一股炽热与不甘。
他一定要得到她。
一定。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南城,最混乱肮脏的乞丐窝棚区边缘。
一个满脸污垢、头发蓬乱、穿着不合身破旧男装的小个子,正蜷缩在一个勉强能挡风的破屋檐下,就着怀里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寒风从破洞灌进来,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镇国公府的方向,也是……北境的方向。
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如水的黑。
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慢慢咽下最后一口粗糙的、割痛喉咙的粮食。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块贴身藏着的、刻着奇异纹路的牌子,紧紧攥在手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沈惊澜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但她知道,从她爬出那个狗洞,头也不回地踏入黑暗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会回去了。
无论是那座吃人的国公府,还是那段被安排、被牺牲、被随意涂抹的人生。
她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
然后,总有一天……
她将今日所承受的屈辱、冷漠、与那几乎将她焚尽的烈焰,一一还回去。
用她的方式。
夜深如墨。
窝棚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和遥远的、不知哪家宅院里隐约的丝竹声。
这是繁华锦绣的京城。
也是吞噬了无数“沈惊澜”的,无情的巨兽巢穴。
而她,只是巢穴边缘,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正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属于她的风。
将她吹向未知的,但必将波澜骤起的远方。
南城的乞丐窝棚,只待了三日。
不是待不下去,是不能再待。
窝头是捡来的,或是用身上最后几个铜板,从更小的乞儿手里换的。
水要去半里外的脏污河沟里舀,沉淀许久,才能喝上几口。
这都不算什么。
要命的是那些眼睛。
老乞丐浑浊的、带着估量货物价值的眼睛。
年轻些的流民,不怀好意、在我身上逡巡的眼睛。
还有地头蛇似的混混,盘问来路,索要“地盘钱”的凶狠目光。
我知道,一个来历不明、身子骨看着就弱,却还算干净的“少年”,在这里活不过五天。
要么被卖掉,要么被打死扔进乱葬岗。
第四天天没亮,我就用污泥把脸、脖子、手背所有露出的皮肤,抹得更脏更黑。
把本就破烂的衣服,撕扯出更多的口子。
然后,混进了清晨最早一批出城的、推着粪车杂役的队伍里。
低着头,缩着肩,贴着墙角走。
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让我们过去。
踏出城门洞的刹那,冰冷的、带着尘土味道的晨风,猛地灌了我满口满鼻。
我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推粪车的老汉回头瞥了我一眼,眼神麻木,什么都没说。
我捂着嘴,强迫自己压下咳嗽,跟上队伍。
走了约莫两三里,岔路口,粪车转向了郊外的村庄。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条通往未知荒野的官道。
官道宽阔,却尘土飞扬。
远处,已经有零星的、挑着担子或背着包袱的身影在移动。
那是流民。
北边今年大旱,又闹了蝗灾,听说还有兵祸。
活不下去的人,便像秋天的蚂蚱,成群结队地往南涌,指望在京城天子脚下,讨一口饭吃。
可京城哪里容得下这么多张嘴。
大部分被挡在城外,在城墙根下聚集,形成更大的、更绝望的流民窝。
少数像我这几天见到的,挤进南城最肮脏的角落,挣扎求生。
还有一部分,会继续往南,或者,往东、西其他州府去碰运气。
我需要混进他们中间。
一个人太显眼,也太危险。
一群人,哪怕是一群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也是一种掩护。
我在地上又抓了两把土,混着露水,在脸上、手上用力搓了搓。
让那些污垢,更像是在风尘里跋涉了多日的样子。
然后,我朝着流民队伍的方向,慢慢走去。
腿很沉,肚子很空。
但脚步没停。
靠近流民队伍时,我刻意放慢了速度,低着头,学着他们的样子,眼睛看着地面,只偶尔飞快地抬一下眼,观察四周。
这是一支大约二三十人的队伍。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大多数人眼神空洞,只是麻木地往前挪动脚步。
偶尔有孩子的哭声,很快被大人低声的呵斥或无奈的叹息压下。
我悄无声息地插进队伍中段,混在两个低头走路的妇人后面。
她们看了我一眼,见我同样瘦小狼狈,便又漠然地转回头去。
没人问我来处,没人问我去向。
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承载着各自的苦难,沉默地漂向未知。
就这样走了大半日。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晒得人头昏眼花。
我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嘴唇已经起了一层白皮。
怀里的水囊早就空了,昨晚在河沟里装的那点泥水,路上就喝光了。
旁边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抬起头,是一张异常年轻,却布满风霜和疲惫的脸。
“谢……谢谢。”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摇摇头,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那妇人却慢下脚步,跟在我身侧。
她怀里的婴儿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小兄弟,”妇人低声开口,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你……也是一个人?”
我点点头,没说话,怕暴露声音。
“往南去?”她又问。
我再次点头。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怀里昏睡的婴儿,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南边……也难。”她喃喃道,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没接话。
能说什么呢?说会有活路?我自己都不知道。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有树荫的土坡旁停下休息。
人们散坐在路边,拿出各自干瘪的粮袋,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只是躺着,节省体力。
我靠着一棵树坐下,从怀里摸出最后半个窝头。
硬得像石头,但我小口小口,用力地啃着。
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混着唾液,艰难地咽下去。
必须吃下去,才有力气走下去。
旁边那对母子就坐在不远处。
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掰下一点点,放进嘴里含着,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嘴里化开的一点点糊糊,渡到婴儿嘴里。
婴儿咂巴了一下嘴,还是没有醒。
我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
我掰下手里窝头大概四分之一的大小,挪过去,飞快地塞进那妇人手里。
妇人愣住了,抬头看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给孩子。”我压低声音,用尽量嘶哑的嗓音说了一句,然后立刻退回原来的位置,背过身,继续啃我那小得可怜的窝头。
妇人看着手里那点粮食,又看看我瘦削的背影,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将那点窝头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朝着我的方向,微微弯了下腰。
下午继续赶路。
有了那一点粮食的“交情”,那妇人,她让我叫她周娘子,便默认我和她是一起的了。
她告诉我,她丈夫死在逃荒路上了,是病死的。
怀里的是她儿子,才七个月,叫桩子。
桩子也病了,发热,一直昏睡。
“可能是路上着了凉,”周娘子摸着儿子滚烫的额头,声音发颤,“也可能是……时疫。”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巨大的恐惧。
队伍里确实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头发慌。
时疫,是流民队伍里最可怕的影子。
一旦爆发,整支队伍都可能被附近的官兵驱赶,甚至……就地处理。
天色将晚时,我们路过一个已经荒废的村子。
土坯房大多倒塌,井也干了。
但总算有些断壁残垣可以勉强挡风。
队伍里几个年长的男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在这里过夜。
毕竟,睡在野地里,更不安全。
我和周娘子找了一处半塌的灶房角落,勉强能容身。
夜里很冷。
风从墙壁的破洞呜呜地灌进来。
我蜷缩着,紧紧抱住自己,还是冻得牙齿打颤。
周娘子把桩子裹在她唯一的破袄里,自己则紧紧挨着我,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小兄弟,你……多大了?”黑暗中,她低声问。
“十五。”我报了沈惊澜的年纪,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看着不像,真瘦小。”周娘子叹了口气,“家里没人了?”
“没了。”我回答得很快,很平静。
周娘子又沉默下去,过了好久,才幽幽地说:“这世道,活着真难。”
我没接话。
是啊,真难。
但再难,也得活着。
后半夜,我是被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惊醒的。
不是周娘子,是睡在隔壁破屋里的一个老头。
呻吟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和呕吐声。
很快,那边传来了惊慌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李老头不行了!”
“吐了好多黑水!”
“他白天就说身上疼……该不是……”
“时疫!是时疫!”
最后两个字像惊雷,炸醒了所有人。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个小小的废墟村落。
人们惊慌地从栖身的地方爬起来,拿起自己少得可怜的家当,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向远处躲开。
火光晃动,映出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没人敢靠近那间破屋。
周娘子也吓醒了,紧紧抱住怀里的桩子,浑身发抖。
“走……我们快走!”她声音发颤,拉着我就要往外跑。
我看向那间破屋。
呻吟声已经微弱下去,变成了拉风箱似的、艰难的喘息。
老头白天还走在队伍里,虽然咳嗽,但还能走动。
现在就……
“等等。”我低声说,挣脱了周娘子的手。
“你干什么?别过去!”周娘子急了。
我没理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破布,从我们栖身的灶坑里抓了两把灰,撒在破布上,然后捂住口鼻。
又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铁牌子——这是我身上唯一坚硬的、可能有点用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间破屋。
浓烈的酸腐和腥臭味扑面而来。
破屋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里面地上,一个黑影在痛苦地抽搐。
我站在门口,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老头蜷缩在地上,身下有一滩暗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渍。
他眼睛瞪得很大,望着破屋顶漏下的那一小块天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这不是普通的着凉发热。
我虽然不懂太高深的医术,但生母体弱,常年卧病,我伺候汤药,也翻过几本她留下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医书杂记。
这症状,有些像书上说的“绞肠痧”,或者……某种急性的时疫。
老头看到了我,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光,是求救的光。
他伸出枯瘦的手,朝着我的方向,抓了抓。
然后,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嗬嗬声停了。
他死了。
我站在门口,握着那块冰冷的铁牌,看着屋里迅速冰冷下去的尸体。
手脚一片冰凉。
不是因为恐惧死亡。
而是因为,在这荒郊野外,一具可能是死于时疫的尸体,会带来什么。
果然,外面已经有人喊了起来。
“死了!李老头死了!”
“是时疫!肯定是时疫!”
“快走!离这里远点!不然我们都得死!”
“把他住的屋子烧了!把东西都烧了!”
混乱中,有人点燃了火把,扔向那间破屋。
干燥的茅草和朽木瞬间被点燃,火苗窜起。
我退后几步,离开门口。
火光熊熊,照亮了周围一张张惊惶的、被求生欲扭曲的脸。
也照亮了远处官道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几十个骑着马、手持兵刃的身影。
那些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拉得很长,像一群从黑暗里钻出来的恶鬼。
“马……马贼!”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比时疫更直接的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刚刚还在为躲避时疫而骚动的人群,瞬间僵住,随即爆发出更巨大的、绝望的混乱。
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尖哭声,响成一片。
有人想往村子深处跑,有人想冲向官道另一边的荒野。
但那几十骑,已经呈一个松散的半圆,缓缓围了上来。
马蹄嘚嘚,不紧不慢,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火把的光,照亮了那些骑手的脸。
大多是面目凶悍的汉子,穿着杂乱的皮袄,手里拿着刀、斧头、甚至还有粪叉。
他们看着眼前这群惊慌的流民,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到猎物的、赤裸裸的贪婪。
“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老的、小的,滚中间去!”
一个独眼、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似乎是头领,骑在马上,挥了挥手里雪亮的马刀,声音粗嘎。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粮食,都交出来!藏在身上的,被搜出来,老子剁了他的手!”
流民们被驱赶着,哭泣着,颤抖着,开始解下身上本就不多的东西。
几块干饼,几个铜板,几件破衣服……
周娘子紧紧抱着桩子,脸色惨白如纸,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低着头,和其他人一样,慢慢挪动着。
心跳得厉害,但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马贼……
他们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劫财,劫粮,或许……也劫人。
年轻的女人和孩子,可以卖去更远的地方。
像我和周娘子这样的,恐怕难逃一劫。
交出去?我怀里只有那点碎银子和玉镯,还有铁牌。
银子不多,但足以让这些亡命徒起杀心。
玉镯更不能露白。
铁牌……不知是何物,更不能交出。
不交?被搜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我的手,悄悄摸向怀里,握住了那块冰冷的铁牌。
边缘有些锋利。
或许……
“磨蹭什么!快点!”
一个马贼不耐烦地一鞭子抽在一个动作慢的老汉身上,老汉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这刺激了马贼们的凶性,他们开始大声呼喝着,跳下马,粗暴地推搡人群,开始动手抢夺、搜身。
一个满脸横肉的马贼,朝着我和周娘子的方向走来。
他的目光,先是在周娘子年轻却憔悴的脸上扫过,撇了撇嘴,然后落在我身上。
不,是落在我虽然脏污破烂,但明显比周围流民要合身些的衣衫上。
“你!”他用刀尖指着我,“过来!身上藏的什么?拿出来!”
周娘子吓得浑身一抖,抱紧了桩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马贼。
脸上涂着厚厚的泥污,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黑白分明。
我松开握着铁牌的手,任由它滑落到袖子里,卡在腕部。
然后,我慢慢把手伸进怀里。
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害怕极了。
马贼不耐烦地又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我。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从怀里抽出,却不是拿出东西,而是将一直藏在手心的一把混合着沙土和灶灰的混合物,狠狠朝着马贼的脸上扬去!
“啊!我的眼睛!”
马贼猝不及防,被扬了个正着,顿时捂着眼睛惨叫起来。
与此同时,我另一只握着铁牌的手,从袖中滑出,用那锋利的边缘,朝着马贼握着刀的手腕,狠狠划了过去!
我没有力气刺穿,但全力一划,足以割开皮肉。
“呃啊!”
马贼再次惨叫,手腕剧痛,下意识松开了握着的刀。
我弯腰,抢在他之前,一把抓起那把掉落的、沾着泥土的腰刀!
刀很沉,我双手握住,都觉吃力。
但我没有犹豫,在那马贼还在捂着眼睛嚎叫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尖对准他的腹部,猛地捅了过去!
“噗嗤”一声,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并不顺畅,遇到了阻力。
但刀尖还是扎了进去。
马贼的嚎叫戛然而止,变成了不敢置信的嗬嗬声。
他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刀柄,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小、肮脏、却眼神冰冷如恶鬼般的“少年”。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连其他正在抢劫的马贼,和哭喊的流民,都愣住了。
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个子,竟敢反抗,而且一出手,就如此狠辣决绝。
“妈的!小兔崽子找死!”
附近的几个马贼反应过来,怒吼着,提着刀朝我扑来。
我用力拔出刀,温热的血溅了我一手一脸。
腥咸,滚烫。
我握着滴血的刀,后退两步,背靠着一截断墙,将吓呆了的周娘子挡在身后。
双手因为脱力和紧张,抖得厉害。
但我死死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在这里。
绝不能!
“杀了他!”
“剁碎了喂狗!”
马贼们被激怒了,面目狰狞地围上来。
刀疤独眼的首领,骑在马上,冷眼看着,没有阻止,仿佛在看一场蝼蚁的挣扎。
我握紧刀,看着越来越近的、闪着寒光的刀刃,喉咙发干,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就在最前面一个马贼的刀,即将砍到我头顶的刹那——
“咻!”
一声极其尖锐的、撕裂空气的锐响,骤然响起!
一支黑色的羽箭,如同黑色的闪电,从官道另一侧的黑暗中射出!
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个举刀马贼的咽喉!
箭势未绝,带着他的身体向后踉跄两步,砰然倒地。
全场死寂。
所有马贼,包括那个独眼首领,都骇然转头,看向羽箭射来的方向。
我也顺着方向看去。
黑暗的官道上,不知何时,静静地停着几辆罩着青布帷幕的马车。
马车看起来毫不起眼,拉车的马也普通。
但马车旁边,站着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腰间佩刀,手中持弓。
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群从夜色中凝结出来的影子。
没有喊杀,没有怒吼。
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静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为首的一人,手里握着一张漆黑的大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刚才那一箭,显然出自他手。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
唯独一双眼睛,沉静幽深,此刻正淡淡地扫过场中,最后,落在我身上。
不,是落在我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腰刀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息。
然后移开,看向马贼首领,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滚。”
只有一个字。
独眼首领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只独眼里,闪烁着惊疑、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对方人数不如他们。
但那种气息,那种一击必杀的精准和冷酷,绝不是普通的商队护卫,甚至不是一般的军中好手。
这是真正见过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兄弟,哪条道上的?”独眼首领压下怒火,抱了抱拳,“我们是黑风山的,在此办事,行个方便。这些流民的油水,分你们三成!”
握弓的黑衣人没说话。
他只是再次,缓缓地,拉开了弓弦。
弓弦紧绷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箭头,稳稳地,指向了独眼首领的眉心。
无声,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威慑。
独眼首领额头青筋暴起,握着马刀的手紧了又紧。
他身后,其他马贼也骚动起来,看着地上同伴还在抽搐的尸体,又看看黑衣人手中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弓,眼中都有了惧意。
“妈的……走!”
僵持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独眼首领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狠狠瞪了黑衣人一眼,又阴毒地扫过我,仿佛要记住我的样子。
然后调转马头,低吼一声:“带上老三的尸体!撤!”
马贼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抬起被射杀和被我所伤的那个马贼,翻身上马,顷刻间,便消失在官道另一头的黑暗里,只留下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烟尘。
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惊魂未定的流民。
以及,站在断墙边,双手握刀,浑身溅血,还在微微发抖的我。
黑衣人放下了弓,但没有收回箭。
他和他身后的人,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墙。
流民们愣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猛地朝着黑衣人的方向跪下,磕起头来。
“多谢好汉爷救命!多谢好汉爷!”
“活菩萨啊!”
哭声,道谢声,响成一片。
黑衣人首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挥了挥手。
身后一名黑衣人走上前几步,声音冷硬:“都散了吧。顺着官道,再走三十里,有个镇子,或许能讨到活计。”
流民们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捡起地上散落的、没被抢走的可怜家当,跌跌撞撞地继续上路。
没有人再管那具躺在火堆旁、已经开始僵硬的流民尸体。
也没有人理会,那个一开始死于“时疫”的老头的尸身,还在那间燃烧的破屋里,渐渐化为焦炭。
生死边缘走一遭,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周娘子抱着桩子,跪在地上,朝着黑衣人的方向磕了几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满手的血,和那把还握在手里的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小……小兄弟,你……”
我松开手。
“哐当”一声,沾血的腰刀掉落在地,砸起一小片尘土。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麻木。
脸上、手上温热的血,正在迅速变冷,黏腻腻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我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
“走吧。”我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对周娘子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周娘子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感激,还有更复杂的情绪。
最终,她只是点点头,抱紧了桩子,低声道:“我们走。”
我们转身,准备跟上那些正在离开的流民。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是那个黑衣人首领。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他指了指我,语气依旧平淡,“过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周娘子脸色一白,下意识想挡在我身前。
我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别动。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个黑衣人首领。
他比我高很多,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的目光很沉,像深潭的水,没什么情绪,却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刚才,为什么动手?”他问,目光扫过地上那具马贼的尸体,“你差点死了。”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发疼。
“不动手,也会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被抢光,或许还会被抓去卖掉。不如拼一次。”
黑衣人首领沉默地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评估的神色。
“你杀过人?”他忽然问。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有。”我垂下眼,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沾满血迹的手,“今天是第一次。”
这是实话。
沈惊澜没有杀过人。
那个在深宅大院里挣扎求生的庶女,连杀鸡都不敢看。
但刚才,那刀捅进去的感觉,温热,粘滞,带着生命流逝的触感……
“手法生疏,力气也小。”黑衣人首领淡淡道,像是评价一件物品,“但够狠,也够快。尤其是扬灰那一下,时机抓得不错。”
我没说话,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认得字吗?”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心头一跳,谨慎地回答:“……认得几个。”
“会算数?”
“……会一点。”
“懂医术?”
“……略知皮毛。”我想到刚才对那老头病情的判断,补充道,“家母体弱,久病成医,看过几本杂书。”
黑衣人首领又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满是污垢的脸,和我身上那件虽然破烂,但隐约能看出原本质地尚可的里衣衣领。
虽然我刻意用污泥涂抹过领口,但有些东西,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你,跟我们走。”他最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周娘子倒吸一口凉气。
我猛地抬头看他。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需要一个识字的,帮忙清点货物,登记些杂事。”黑衣人首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管吃住,一天十个铜板。到了地方,是去是留,随你。”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或者,你可以继续跟着流民走。看看凭你这小身板,能活几天。”
我抿紧了嘴唇。
跟他走?
这群人明显不是普通商队。那种气息,那种身手……
是军伍之人?还是某个大人物的私兵?抑或是……别的什么?
前途未卜。
但继续跟着流民走?
前有未知的疫病,后有随时可能再次遭遇的马贼甚至更糟的情况。
我怀里的银子所剩无几,周娘子自身难保,桩子还病着……
几乎是瞬息之间,我做出了决定。
“好。”我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黑衣人首领似乎并不意外我的选择,点了点头,对身后一人吩咐道:“带他去后面那辆车,收拾一下。给他拿套干净衣服。”
“是。”一个年轻些的黑衣人应声上前,对我做了个手势,“跟我来。”
我转向周娘子。
她看着我,眼里有担忧,也有为我高兴的复杂神色。
她从怀里,掏出我之前给她的那小半块窝头,想要塞还给我。
我摇摇头,推了回去。
“给孩子。”我低声道,然后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飞快地塞进她手里。
“不,这不行……”周娘子慌忙拒绝。
“拿着。”我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冰凉,“找个大夫,给桩子看看。保重。”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跟着那个年轻黑衣人,走向那几辆沉默的、罩着青布的马车。
我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看到周娘子含泪的眼睛,看到那片刚刚经历生死的、依旧弥漫着血腥和焦臭气息的废墟,看到那条通往未知、却似乎注定更加艰难的道路。
年轻黑衣人将我带到最后一辆马车旁。
马车看起来普通,但车厢颇为宽大。
他掀开车帘,里面堆着一些箱笼杂物,但还算整洁。
“进去吧。里面有水囊和布巾,自己擦洗一下。这套衣服,你先换上。”他从车辕下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我。
是一套灰蓝色的、粗布制成的短打衣衫,看起来是仆役或学徒穿的,有些旧,但很干净。
我接过包袱,低声道了句:“多谢。”
他摆摆手,没说话,转身去忙别的了。
我抱着包袱,爬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里很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火光。
我靠着冰冷的车厢壁,缓缓坐下。
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稍稍松懈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后怕。
我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手上、袖子上,还沾着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发黑的血迹。
那个马贼临死前不敢置信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
温热粘腻的触感,似乎还残留指尖。
我猛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我清醒。
沈惊澜,你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必须足够狠,足够硬,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扒出一条生路。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摸索着找到水囊,倒出水,浸湿布巾,开始用力擦拭脸上、手上的血污。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
一点点,将那些血腥和污垢,连同那一夜国公府的烈焰,刚刚经历的生死搏杀,都暂时压了下去。
换上新衣服,大小还算合身,只是空落落的。
我将换下的、沾血的破烂衣服卷好,塞进车厢角落。
那块铁牌,我一直贴身藏着,没动。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外,传来轻微的动静,似乎是黑衣人们在收拾,准备启程。
那个首领在低声吩咐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处理干净……”
“……继续赶路,天亮前到……”
“……那边有消息来,说‘货’已经上路……”
“……谢明轩的人,盯紧点……”
谢明轩?
我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这个名字……
怎么会在这里听到?
是巧合吗?还是……
马车轻轻晃动了一下,开始向前行驶。
骨碌碌的车轮声,碾压着官道的尘土,也碾过我混乱的思绪。
我蜷缩在车厢的阴影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那场大火,那场未完成的婚礼,那个弃我如敝履的名字……
原来,并未远离。
它以另一种方式,再次横亘在我的前路之上。
我缓缓握紧了袖中的铁牌。
冰冷的触感,让我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无论前方是什么。
无论这群神秘的黑衣人,和谢明轩有什么关系。
我都得走下去。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驶向北方,驶向那片更加寒冷,也隐藏着更多秘密和危险的天地。
而属于“阿澜”的路,才刚刚开始。
(本章正文结束)
本章字数统计:约5700字
下一章剧情预告:阿澜跟随神秘商队北上,逐渐发现队伍并非普通行商,而是隶属于靖安王谢无咎的暗探。她凭借谨慎与细微观察获得有限信任,被指派协助整理文书,却意外发现一封与谢明轩相关的密信碎片,暗示其与北境敌国有不寻常往来。同时,她发现自己似乎引起了商队首领(谢无咎麾下心腹)的怀疑。
马车在黑暗里行了不知多久。
我蜷在车厢角落,睡意全无。
耳畔是单调的车轮声,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压得很低的马蹄声。
那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心底最深处。
谢明轩。
他应该还在北境,在靖安王谢无咎的麾下,做他的先锋校尉,挣他的军功。
怎么会和这支神秘的、明显不是善类的“商队”扯上关系?
“盯紧点”?
他们是在监视谢明轩?
还是……本就是谢明轩的人?
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盘旋,直到马车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人声,很轻,是那种训练有素的、简洁的交流。
“到了。”
“换马,补给。一炷香后出发。”
“是。”
车帘被掀开,天光已经大亮,有些刺眼。
之前那个年轻黑衣人探进头,丢进来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水囊。
“吃。”
言简意赅。
我接住,油纸包还温着,里面是两个粗糙但实在的杂粮饼子。
水囊是满的。
“多谢。”我低声说,嗓子有些干涩。
他没回应,放下车帘走了。
我靠着车厢,小口啃着饼子,就着凉水。
饼子很硬,有些拉嗓子,但能顶饱。
我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里似乎是一个驿站,或者某个偏僻的村落边缘。
能听到马匹打响鼻的声音,还有人在搬动东西,偶尔有几句模糊的对话。
“……北边来信了……”
“……王爺已至云州……”
“……那批‘货’要加紧……”
“谢明轩那边……”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我屏住呼吸,努力捕捉每一个字眼。
王爺?
哪个王爺?
云州……那是北境重镇,靖安王谢无咎的驻地。
难道这群人,是靖安王的人?
心猛地一跳。
如果是靖安王的人,为什么要监视他自己的弟弟?
那“货”又是什么?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一团乱麻。
但我脸上不敢露出分毫,只是机械地吃着饼子,喝着水。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马车再次启动,速度比夜间快了不少。
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官道两侧的景色,已经从京畿附近的平原,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
树木稀疏,土地贫瘠,透着一股荒凉。
越往北,天似乎也越高,风也更硬,带着沙土的气息。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赶路。
白天疾行,夜晚在事先安排好的、极其偏僻的落脚点休息。
有时是荒废的庙宇,有时是猎户遗弃的木屋,有时干脆就在背风的山坳里露宿。
我从不多问,从不乱看。
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清点货物,登记损耗,帮忙生火,照料马匹。
我做得仔细,也沉默。
那年轻黑衣人,叫陈五的,似乎对我这种识趣颇为满意,偶尔会多给我半块饼子,或者指点我哪里做得不对。
“手要稳,眼睛要利。数目对不上,首领要问的。”他有一次看我登记货品,难得多说了一句。
我点头,下笔更稳。
货物大多是皮毛、药材,还有一些北地特产的干货。
看起来,确实像一支北归的商队。
但我注意到,那些箱笼的重量,似乎和里面装的货物不太匹配。
有些装着“皮毛”的箱子,抬起来格外沉。
而且,陈五他们从不当着我的面打开最里面那几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
我也从不去碰,不多看一眼。
只是埋头做我分内的事。
那个首领,姓韩,大家都叫他韩头儿。
他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或者落在最后,像是在观察什么。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身上。
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情绪,就像看一件工具,或者一匹马。
但我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有审视。
他在观察我。
看我是不是真的老实,看我有没有别的意图。
我愈发谨慎,将自己缩得更紧,像个真正为了活命、别无选择的流民少年。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我会用指甲,在登记货品的竹片背面,极轻地刻下一些记号。
路过的重要地名,听到的模糊人名,货物进出的异常,韩头儿他们偶尔交谈中泄露的、我觉得可能有用的只言片语。
没有纸笔,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竹片用过之后会被收走,统一处理。
但没关系,我只是在强迫自己记住。
记住这条路,记住这些人,记住每一个可能关联的细节。
我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但我知道,记得越多,活下去的机会,或许就大那么一丝。
第七天傍晚,我们到了一个叫“枯水镇”的地方。
说是镇,其实比大点的村子强不了多少。
黄土垒的矮墙,歪歪斜斜的屋子,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溜达。
风里带着一股牲畜粪便和柴火烟混合的味道。
韩头儿带着两个人,去了镇里唯一一家像样的客栈,似乎是去接头。
其他人,包括我,留在镇子外一处废弃的土窑里等候。
陈五分派了警戒的人手,其余人抓紧时间喂马,检查装备。
我抱着膝盖,坐在土窑角落里,看着外面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
北地的天黑得早,风也更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怀里,那块铁牌的棱角,硌得皮肤生疼。
“喂,阿澜。”
陈五走过来,丢给我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肉干。
“省着点吃,接下来几天,可能没这么安生了。”
我接过,道了谢,低声问:“陈五哥,我们……还要走多久?”
陈五看了我一眼,在我旁边坐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快了,再往北,过了饮马川,就进云州地界了。”他抹了把嘴,“到了地方,看你表现。要是机灵,说不定能留下,在王府谋个差事,总比在外面漂着强。”
王府?
我心里一跳,脸上适时露出一点茫然和希冀:“王……王府?”
“嗯。”陈五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含糊道,“反正,比你现在强。好好干,别动歪心思。”
“我不会的。”我低下头,小口啃着肉干,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韩头儿……好像不太喜欢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安。
陈五嘿了一声,拍拍我的肩膀:“韩头儿就那样,对谁都冷着一张脸。他要是真不喜欢你,那天晚上就不会让你上车。你小子,看着瘦小,关键时刻,够种。”
他指的是我杀马贼那件事。
我没接话,只是又低下头。
陈五大概觉得我还在害怕,又安慰了两句:“别多想。韩头儿是严厉,但只要你不犯错,不瞎打听,不往外说,他就不会为难你。咱们这趟活,要紧的就是嘴巴严,眼睛亮。”
我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心里却翻腾起来。
云州,王府……靖安王府。
他们果然是谢无咎的人。
那么,监视谢明轩,是谢无咎的意思?
兄弟阋墙?还是……
没等我想明白,韩头儿带着人回来了。
脸色比出去时更沉。
“收拾东西,立刻走。”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头儿,不是说在这里休整一晚?”陈五愣了一下。
“情况有变。”韩头儿没多说,目光扫过所有人,“那批‘货’被盯上了。我们得赶在那些人前面,把‘货’接走。”
所有人神色一凛,立刻行动起来。
没有人多问一句。
训练有素得令人心惊。
我也赶紧起身,帮着把散落的东西归拢。
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那批“货”……是什么?
被谁盯上了?
难道除了我们,还有另一拨人?
马车再次上路,这次速度更快,几乎是奔驰。
我被颠得七荤八素,死死抓住车厢里的扶手,才没被甩出去。
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
官道崎岖不平,马车剧烈颠簸,像是随时会散架。
不知跑了多久,马车猛地一个急停。
我猝不及防,额头撞在车厢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兵刃出鞘的锐响。
“戒备!”
韩头儿低沉的喝声传来。
紧接着,是短促的兵刃交击声,闷哼声,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打起来了!
我蜷缩在车厢角落,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是谁?
马贼?还是……他们说的“那些人”?
声音并不激烈,很快就平息下去。
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车帘被猛地掀开,陈五探进头,脸上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戾气,看到我没事,松了口气,快速道:“待在车里,别出来!”
说完就放下车帘。
我听到他在外面低声对韩头儿说:“……三个,都解决了。是北狄的游骑探子,不是大队人马。”
北狄?
我的心又是一沉。
北境之外,虎视眈眈的狄人。
他们怎么会深入到这里?还盯上了这批“货”?
韩头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清理干净,抓紧赶路。这里离饮马川不远了,不能耽搁。”
“是。”
马车再次启动。
这一次,气氛更加凝重,几乎能听到每个人紧绷的呼吸声。
我靠在车厢壁上,手脚冰凉。
刚才那短暂的冲突,虽然没看到,但那血腥味,那凌厉的杀机,都无比真实。
这不是商队。
这是一支在刀尖上行走的队伍。
他们所携带的,也绝不是普通的皮毛药材。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将明未明时,马车终于再次停下。
“到了。”
韩头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跟着陈五下了车。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水光的大河。
河对岸,是连绵起伏的、黑黢黢的山影。
“这就是饮马川。”陈五低声对我说,“过了河,就是云州。”
河边停着几条小船,看起来是早就安排好的。
韩头儿指挥着手下,将马车上的货物,尤其是那几个沉重的、用油布包裹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搬到船上。
我也被分派了任务,帮忙搬运一些轻便的箱笼。
其中一个箱笼的搭扣似乎松了,在我搬动时,盖子滑开了一条缝。
我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
里面不是什么药材皮毛。
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用油纸包裹的、长方形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书?
不,是账册?还是文书?
没等我看清,旁边的陈五已经一把将盖子按住,沉声道:“小心点!”
我连忙低头:“是,我下次注意。”
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
那些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隐秘?
而且,北狄的探子,为什么会盯上这些?
小船载着人和货,悄无声息地划过宽阔的河面。
河水冰冷湍急,拍打着船身。
对岸,是一片稀疏的树林。
上岸后,韩头儿带着我们,弃了马车,改为骑马。
我不会骑马,和陈五共乘一骑。
马是好马,跑起来又快又稳。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干燥的气息。
又赶了一天的路,直到暮色四合,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不是想象中戒备森严的军营,也不是繁华的云州城。
而是一处位于山坳里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庄园。
青砖灰瓦,掩映在几株老树之后,安静得有些过分。
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两个穿着普通家丁服饰、但眼神精悍的汉子守着。
看到韩头儿,他们微微点头,无声地打开了门。
庄园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回廊曲折,屋舍俨然,虽然朴素,但处处透着一种严谨的秩序。
我被陈五带到后院角落一间矮小的厢房。
“以后你就住这里。”陈五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简陋但干净。
“平时你的活计,就是帮着前院书房的孙先生整理文书,打扫,跑跑腿。”陈五交代,“孙先生脾气有些怪,你仔细些,少说多做。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明白吗?”
“明白。”我点头。
“韩头儿那边,我会去说。你暂时就留在这里。”陈五看了我一眼,“阿澜,你运气不错。这庄子,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好好干,别出岔子。”
“是,多谢陈五哥。”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陈五摆摆手,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舒出一口气。
终于,暂时安定下来了。
靖安王的地盘。
谢明轩也在北境。
而我,阴差阳错,竟然以这种方式,来到了这里。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
暮色中的庄园,安静得只有风声。
但我知道,这安静之下,必然潜藏着无数我看不见的暗流。
那个孙先生,书房的文书……
或许,那里会有我要的答案,或者,是新的危险。
我轻轻关上了窗。
无论是什么,我都得面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个老仆叫醒。
他给我拿来一套新的灰布短打,比之前那套略合身些,又带我去见了孙先生。
孙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坐在堆满书卷纸张的书案后,埋首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只从老花镜片上方,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瞬间将我上下刮了一遍。
“新来的?叫什么?”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回先生,小子叫阿澜。”我垂手低头,恭敬答道。
“嗯。”孙先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一张堆满杂乱纸张的小桌,“先把那些账册,按日期整理好,抄录到新的册子上。字要工整,不许出错。错一个字,扣一天饭食。”
“是。”
我走到那张小桌后坐下。
桌上是厚厚几摞账册,有些纸张已经发黄破损,字迹也潦草。
是各处田庄、商铺往来的流水,还有些物资调拨的记录。
很琐碎,也很枯燥。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
我定了定神,开始磨墨,然后提笔,一笔一划,照着账册上的内容,抄录起来。
字是以前偷学来的,不算好,但胜在端正清楚。
孙先生起初还偶尔抬头,用那种挑剔的目光审视我。
后来见我埋头书写,不东张西望,字也还算过得去,便不再理会,只专注于自己面前的文书。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孙先生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账册上,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
我抄得很慢,很仔细。
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这些枯燥的数字和物品名称里去。
不去想这里是哪里,不去想谢明轩,不去想那晚的血,不去想那批神秘的“货”。
只是抄写。
一页,又一页。
时间就在这单调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中午,有仆役送来简单的饭食,一荤一素,两个馒头。
我和孙先生各自在桌前默默吃完。
吃完饭,孙先生继续看他的文书,我继续抄我的账册。
直到日头西斜,光线黯淡下来。
孙先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身,走到我这边,拿起我刚抄好的一页,对着光看了看。
“嗯。”他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今天就到这里。把东西收拾好,明日早些来。”
“是,先生。”
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开始整理桌面。
孙先生背着手,踱步到书架前,似乎在找什么书。
我低着头,将抄好的账册摞好,没抄完的归拢到一边。
眼角余光,却瞥见孙先生书案的一角,靠近笔筒的地方,随意地放着一封拆开的信。
信纸是常见的竹纸,上面字迹潦草,只有寥寥数行。
我本没在意。
但就在我收回目光的刹那,信纸末尾,一个墨迹淋漓的落款,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我的眼帘。
那字迹飞扬跋扈,是我曾经在镇国公府,无意中瞥见过一次的笔迹。
属于谢明轩。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迅速退去,手脚一片冰凉。
我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收拾桌上的纸张。
动作依旧平稳,但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谢明轩。
他果然在这里。
而且,他和这个庄子,和孙先生,有联系?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孙先生似乎找到了他要的书,拿着走回书案,顺手将那封信拿起,夹进了书里。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我的存在,挥了挥手:“还不走?”
“是,先生,我这就走。”我端起整理好的账册,放到指定的架子上,然后躬身退出书房。
带上门,走下回廊。
直到走到无人处,我才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谢明轩……
他到底在这里面,扮演着什么角色?
那封信,是普通的书信往来,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但那个飞扬的落款,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夜幕降临。
庄园里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融在浓重的夜色里。
我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帐顶。
窗户开着一条缝,北地夜风带着寒意灌入。
远处,似乎隐隐传来马蹄声,还有模糊的、被风撕碎的吆喝声。
像是又有一支队伍,在深夜抵达了这个看似平静的庄园。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袖子里,那块铁牌硌着手臂,带来一丝冰凉的、坚硬的触感。
像某种无言的提醒。
提醒我身在何处,前路何方。
也提醒我,有些债,有些人,是躲不开的。
既然撞到了眼前。
那就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这局棋,又是谁在执子。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过去。
我每日天不亮起身,洒扫庭院,然后去书房。
孙先生依旧寡言,挑剔,但对我抄录的账册,再没说过什么。
偶尔,他会让我去前院管事那里取些东西,或者帮忙跑腿送些不紧要的信件。
我低着头去,低着头回,不多看,不多问。
像个真正的、本分的、有些怯懦的小厮。
那封带有谢明轩落款的信,我再没在书案上见过。
孙先生的书案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重要的文书,大概都锁进了他那张沉木书桌的暗格里。
我按部就班地整理那些陈年账册。
田租,商铺流水,物资调拨,人员赏罚。
枯燥,繁琐,却也是一张庞大的网。
记录着这座庄园,以及庄园背后那双无形之手的触角,延伸到了何处。
抄到第三本账册时,我察觉到一点异样。
那是三年前的秋粮入库记录。
其中一批从北边“黑水堡”运来的粮秣,数量庞大,标注的用途是“屯田所储”。
但同一时期的另一本账册,记录“黑水堡”当年因夏涝歉收,请求减免税赋。
既然歉收,何来如此多的余粮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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