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电话
叔叔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煮面条。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叔叔。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接。
电话断了。
过了几秒,又响了。
还是他。
我把火关小,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喂,叔叔。”
“小军,你在哪?”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不像平时那样中气十足,而是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
“我在家呢,叔叔。”
“你太狠了。”
他说完这四个字,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窗外的天黑透了,对面楼的灯光稀稀落落,有人在阳台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我想起三个小时前,在皇冠大酒店三楼包厢里,我站起来说叔叔,公司真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了。
他当时笑着摆手,说去吧去吧,年轻人工作要紧。
那个笑容,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不太对劲。
“叔叔,您喝酒了吧?要不早点休息……”
“小军,”他打断我,“你爸走得早,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今天这事,你做得太绝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那桌饭,我订的是五千八一桌,茅台是我存了十年的。你二叔、你姑父、你表姐,还有那么多人,都看着呢。你就那么走了,你让我这脸往哪搁?”
我闭上眼睛,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面条的糊味飘过来了,我忘了关火。
第二章:叔叔
我叫陈军,今年三十四岁,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到手七千多块。
叔叔叫陈建国,是我爸的亲弟弟,今年五十八,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建材店,做了二十多年,攒下些家底。
我爸走得早,十二岁那年就没了。
那天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放学回家,看见我妈坐在门槛上哭,周围站了一圈邻居,我就知道出事了。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人当时就不行了。
我妈没工作,我爸走后,她靠给人做钟点工、在菜市场帮人杀鸡、去服装厂踩缝纫机,把我拉扯大。
她这辈子没求过人。
包括我叔叔。
叔叔家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小楼,一楼是店,二楼三楼住人。婶婶在店里帮忙,表弟在省城读了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听说混得不错。
我们家在县城边上的村子里,三间平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我妈到现在还住在那里,我说接她来城里,她不肯,说城里住不惯。
叔叔对我,说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多好。
小时候逢年过节去他家,他会给个红包,五十、一百的,说拿着买糖吃。后来我大了,红包就没了,见面问问工作,问问收入,然后点点头,说好好干。
有时候他会提起我爸,叹口气,说你爸命苦,没享到福。
就这些。
我妈跟他关系一直很淡。见了面客客气气,该说话说话,但从不多待。我小时候问过她,她说大人的事你不懂。
后来我就不问了。
这次他忽然摆宴,说是他五十八岁生日,请大家聚聚。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有点意外。他以前过生日都是自家过的,顶多叫上几个老伙计喝顿酒。这回居然大办,还特意打电话来,说让我一定把媳妇也带上。
我问我妈,妈说她也接到了。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但没多想。媳妇说去吧,毕竟是长辈,不去不好看。
周六那天,我开着我那辆买了五年的二手捷达,拉着媳妇和孩子,去了县城那家皇冠大酒店。
酒店在县城新区,挺气派,门口停着不少车。我把车停在路边,领着媳妇孩子往里走。
包厢在三楼,门一推开,我就愣住了。
一屋子人,坐了满满两桌。
有我认识的——二叔、二婶、姑父、姑妈、表姐、表姐夫,还有几个老家的亲戚。也有我不认识的——大概都是叔叔生意上的朋友,穿得都很体面,说话嗓门也大。
叔叔坐在主位上,穿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刚理过,脸上泛着红光。看见我,他笑着招手。
“小军来了,快坐快坐。”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表姐夫。媳妇领着孩子坐到女眷那桌去了。
我看看桌上的菜,心里有点发虚。
龙虾、螃蟹、海参、鲍鱼,还有几瓶茅台摆在旁边,红彤彤的盒子。
这顿饭,得花多少钱?
叔叔站起来,举着酒杯,开始说话。
“今天是我五十八岁生日,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脸。这些年承蒙大家关照,我心里都有数。今天没别的,就是请大家吃顿饭,喝顿酒,高兴高兴。”
大家鼓掌,然后开席。
我吃着菜,喝着酒,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这场面,太大了。
太隆重了。
不太像只是过生日。
旁边坐的是表姐夫,他在县里一个单位上班,消息灵通。他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小军,你叔叔对你不错啊,这么大排场请你来。”
我笑笑,说是。
他压低声音。
“你知道他为什么请你吗?”
我愣了一下。
“过生日啊。”
他摇摇头,笑了。
“你呀,还是太实在。”
他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踏实,变成了隐隐的不安。
第三章:端倪
酒过三巡,叔叔开始挨个敬酒。
他端着杯子,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地走,每个人都要说几句。这个老客户,那个老邻居,这个亲戚,那个朋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说得头头是道。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是我叔叔吗?
那个逢年过节见面只问几句工作的人?
那个对我一直不冷不热的人?
他今天,太热情了。
敬到我这一桌的时候,他忽然停下,看着我。
“小军,你们公司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老样子。
他点点头。
“听说你们公司在县城这边要建个分站?”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我还真知道。公司确实打算在县城这边设个分站,我是老员工,上面问过我愿不愿意回来负责。我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答应。一来这边工资比城里低,二来媳妇的工作在城里,孩子也在城里上学,回来不方便。
“是有这个事,叔叔您怎么知道?”
他笑笑。
“我这开店做生意的,消息还能不灵通?你们那个分站,听说要租场地,要招人,要跑手续。这些事,都得跟县里打交道。”
我看着他的笑容,没说话。
他拍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年轻人有机会要抓住。有什么困难,跟叔叔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他走了,继续去敬别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变成了警惕。
他打听这些干什么?
饭后,大家坐着喝茶聊天。
我找了个角落,想清净一会儿。窗户外面是县城的夜景,灯火通明,街上还有不少行人。
表姐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她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我们一起长大,关系还不错。后来她嫁到县城,我去了市里,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小军。”
“嗯。”
“今天这顿饭,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挺热闹。
她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我爸为什么摆这顿饭吗?”
我说不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
“他想让你帮忙。”
我愣住了。
“帮忙?帮什么忙?”
她没直接回答,只是说。
“等会儿他可能会找你。你自己看着办,别什么都答应。”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混乱。
让我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
他开店二十多年,在县城人脉那么广,需要我帮忙?
我想起刚才表姐夫那句话。
“你呀,还是太实在。”
心里忽然有点发冷。
第四章:条件
下午三点多,客人开始散了。
我也站起来,准备走。
叔叔忽然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小军,等会儿别走,我跟你说点事。”
我心里一紧。
“叔叔,孩子还小,得回去睡觉……”
他笑着拍拍我的手。
“一会儿就好,耽误不了你。来,坐。”
我只好又坐下。
客人陆续走了,包厢里只剩下叔叔、表姐、表姐夫,还有几个我看着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人。服务员进来收拾桌子,被叔叔挥手赶出去了。
他招呼服务员把茶换上,然后坐下来,看着我。
“小军,你们公司那个分站,选址定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叔叔,我不负责这个,不太清楚。”
他笑笑。
“你谦虚了。我知道你是老员工,上面信任你。这事你肯定知道。”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我听说,你们要租的那个场地,原本是县供销社的地,现在归国资办管。那个地方,我知道,位置好,交通方便,就是手续麻烦。”
我看着他,心里在猜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有个老朋友,正好在国资办上班,还是个头头。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把手续走快一点。”
我愣住了。
帮我?
他帮我?
“叔叔,您的意思是……”
他摆摆手。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自家人,能帮就帮一把。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我这个当叔叔的,该出力的得出力。”
他说着,眼眶有点红。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却越来越清醒。
他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过?
当年我考大学,差几分没考上,想复读一年,学费没着落。我妈厚着脸皮去他家借钱,他说手头紧,钱都压在货上,拿不出来。
后来我出去打工,在物流公司从搬运工干起,慢慢熬到现在这个位置。这十几年,他没问过我一句累不累,没帮过我一个忙。
现在忽然要帮忙?
旁边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忽然开口。
“陈总,您这侄儿要是能拿下那个分站,以后前途无量啊。听说你们公司那个分站,以后要管好几个县的业务呢。”
叔叔点点头。
“那是自然,我陈家的人,差不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低头喝茶,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
“小军,叔叔有个小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心里一紧。
“您说。”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们那个分站,以后肯定要采购设备吧?货架、托盘、叉车这些。叔叔做了这么多年建材,这些我都熟。到时候,能不能优先考虑一下叔叔的店?”
我愣住了。
原来如此。
他在县城的店,这几年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县里新开了两家大超市,又来了几个连锁建材店,把他的生意抢走不少。他需要新的路子。
“叔叔,这个……采购的事不归我管,是上面统一招标的。”
他摆摆手。
“招标的事我知道,但招标也有门道。只要你帮忙递个话,推荐一下,剩下的我来运作。”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你放心,叔叔不会让你白帮忙。事成之后,该有的好处,一分不会少你。咱们是一家人,我不会亏待你。”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我手里塞。
“这是叔叔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个红包,厚厚的一沓,至少有两万块。
我没接。
“叔叔,这钱我不能要。采购的事我真做不了主,您别为难我。”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
“行行行,不为难你。这事咱们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他把红包收回去,又招呼服务员添茶。
我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
表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
第五章:借口
又坐了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了。
“叔叔,我孩子还小,真得回去了。媳妇一个人弄不了他。”
我站起来,准备走。
叔叔也站起来。
“行,那你先回。路上慢点开。”
他送我到包厢门口,忽然又拉住我。
“小军,刚才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不着急,慢慢想。”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你这个侄儿,好像不太乐意啊。”
叔叔的声音。
“没事,年轻人,慢慢来。”
我下了楼,媳妇带着孩子在车里等着。看见我,她问。
“怎么这么久?”
我说没事,聊了几句。
她把孩子递给我,发动车子。
“你叔叔今天这顿饭,花了不少钱吧?”
我说应该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他是不是有事求你?”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一声。
“这还用猜?你也不想想,他这些年什么时候这么热情过?突然大摆宴席,又是茅台又是海鲜的,能没点事?”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不管什么事,你自己掂量着办。咱家就这个条件,经不起折腾。”
我点点头。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回市里的路。天快黑了,路上车不多,两边的农田一片片往后掠。
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全是叔叔那些话。
“优先考虑一下叔叔的店。”
“剩下的我来运作。”
“该有的好处,一分不会少你。”
我想起他塞红包时那个眼神——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而是生意人看生意伙伴的眼神。
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回到市里,已经六点多了。媳妇带孩子去洗澡,我说我出去买点东西,其实是想一个人静静。
我在小区楼下转了好几圈,脑子里乱糟糟的。
叔叔那边,怎么办?
答应他?那是违规的。公司有明文规定,员工不得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友谋取利益。我干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到这个位置,不能为了这事把饭碗砸了。
不答应他?他是我亲叔叔,我爸的亲弟弟。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借口走了,他脸上肯定不好看。
我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个头绪。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
“妈。”
“小军,今天去你叔那儿了?”
我说去了。
她沉默了一下。
“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我心里一动。
“妈,您知道他要跟我说什么?”
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前几天他来找过我。说想让你帮忙,在你们公司那个分站的事情上出点力。我没答应他,说这事你自己做主。他就说今天请吃饭,让我也去。我说我不去,身体不舒服。”
我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妈,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为难?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不用管他怎么想。他是你叔,但咱不欠他的。”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又站了很久。
夜风有点凉,吹得我直打哆嗦。
我想起我爸。他要是还在,会怎么处理这事?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面临这种事。
第六章:电话
回到家,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
我随便吃了几口,说累了,早点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事。
叔叔的话。他的眼神。那个红包。我妈的话。表姐的提醒。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我爸带我去叔叔家拜年。叔叔家那会儿刚盖了新房,三层小楼,亮堂堂的。我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说一句话。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跟我说。
“小军,你要记住,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那时候我不懂他什么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手机忽然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叔叔。
我盯着屏幕,没接。
电话断了。
又响了。
还是他。
我接通了。
“喂,叔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他的声音。
“小军,你太狠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
“我今天请了那么多人,县里的、生意上的、亲戚朋友,都看着呢。你就那么走了,你让我这脸往哪搁?”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继续说。
“你小时候,我也没亏待过你吧?逢年过节给你红包,你爸走的时候,我也帮过忙。现在叔叔遇到点难处,想请你帮个忙,你就这么不给面子?”
我终于开口了。
“叔叔,不是不给面子。那事我真的做不了主。公司有规定,我不能……”
他打断我。
“规定?什么规定?我又没让你干违法的事,就是让你帮忙推荐一下。推荐一下能怎么样?又不是让你签字盖章。”
我沉默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知道我今天那顿饭花了多少钱吗?八千多!茅台是我存了十年的,一瓶现在卖两千多!我请了那么多人,就是想给你长长脸,让他们看看,我陈建国的侄儿在市里大公司当领导。结果你呢?你倒好,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
我还是没说话。
他喘了口气。
“小军,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爸走得早,我这个当叔叔的,没少操心吧?你现在混好了,就不能帮帮叔叔?”
我闭上眼睛。
操心?
操什么心?
我爸走后那几年,我妈一个人打三份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来看过几次?问过几句?
我考大学那年差几分,想复读,学费没着落。我妈去他家借钱,他说手头紧。后来我出去打工,从搬运工干起,手上磨出多少茧子,他知道吗?
现在说我混好了,让我帮忙?
“叔叔,对不起。那事我真帮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说。
“行。你行。陈军,我记住你了。”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媳妇翻了个身。
“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没再问。
第七章:后续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你太狠了。”
“我记住你了。”
我想给妈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公司上班,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下午的时候,表姐给我发了个微信。
“小军,爸昨晚回去发了好大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
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其实那事你做得对。他的店这几年生意不好,想找新路子。但你帮不上忙,也不能硬帮。别想太多。”
我回了个“嗯”。
晚上回家,媳妇问我。
“你叔叔那边,没事了吧?”
我说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
“这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咱们家就这个条件,经不起折腾。你把自己的工作干好,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
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没给叔叔打电话。他也没再打过来。
我妈打电话问我,我说没事,都挺好的。
她说你别骗我,你叔叔那人我了解,肯定没完。
我说真没事,您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抽到一半,忽然想起我爸那句话。
“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把烟掐灭了。
第八章:一个月后
公司那个分站的事,后来定了下来。
我没参与,也没打听。听说最后租的是另一块地,离叔叔的店挺远。
采购的事我也没过问。反正不归我管。
叔叔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偶尔回老家,从村口路过他家那条街,看见他的店还开着,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生意好像还行。
我没进去过。
他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有时候我想,也许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妈打电话来。
“小军,你叔叔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我妈说听说是心脏的问题,有点严重,在县医院住着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您去看过了吗?”
她说去过了,看着气色不太好。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问。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去看看也好,毕竟是你叔。不管之前有什么事,这个时候,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请了假,买了点水果,去了县医院。
病房在六楼,心血管科。我找到病房号,站在门口,没进去。
隔着门上的玻璃,我看见叔叔躺在床上,旁边坐着婶婶。他比上次见面瘦了好多,脸色发黄,嘴唇发白,手上扎着吊针。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了。
婶婶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军?你怎么来了?”
我说听我妈说叔叔住院了,过来看看。
叔叔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来了。”他说。
我说嗯,来了。
我把水果放下,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婶婶去倒水,病房里就剩我们两个。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
“那事,是我不对。”
我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我那时候急昏头了,店里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欠了一屁股债,到处找路子。看见你公司要设分站,就动了那个心思。”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请那顿饭,我是想当着大家的面,让你不好拒绝。后来你走了,我气不过,才打那个电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得对,那事你做不了主,不能硬帮。是我考虑不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
“你爸走得早,我这个当叔叔的,确实没帮上什么忙。这些年,我对不住你们。”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叔叔,别这么说。”
他摆摆手。
“行了,不说这个了。你来看我,我高兴。”
我在病房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让他好好养病的话,就走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县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路边的小贩在叫卖。
我站在医院门口,抽了根烟。
心里那堵了一个多月的东西,好像忽然松了一点。
第九章:回村
叔叔出院以后,我回去看过他一次。
他身体恢复得还行,就是比以前瘦多了。店里的生意还是老样子,不咸不淡的。他说欠的债还得差不多了,慢慢来吧。
那天我们在店里坐了一下午,喝茶,聊天,说些有的没的。
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问我孩子多大了,我说五岁,上幼儿园了。问我媳妇好不好,我说挺好的。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小军。”
我回过头。
他站在店门口,身后是摆满建材的货架。
“以后有空,常回来看看。”
我说好。
开车回市里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爸还在,每年过年我们都去叔叔家拜年。两个人在院子里喝酒,喝到脸红红的,说着那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和表姐表弟在屋里看电视,抢零食,跑来跑去。
那时候,一切都挺简单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
也许是爸走了以后。也许是大家都长大了以后。也许更早。
但不管怎样,他是我叔。我爸的亲弟弟。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我想起他在医院说的那句话。
“是我不对。”
能说出这句话,不容易。
第十章:结尾
又过了几个月,快过年了。
我妈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回来吧,好久没回来了。
我说行。
她又说,你叔叔那边,今年也在家过年,到时候你们见见。
我说好。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开着车,拉着媳妇孩子,回了老家。
村子还是老样子,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但房子还是那些老房子。我家的三间平房在村子最东边,门口那两棵枣树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站着。
我妈在院子里等着,看见车来了,笑着迎出来。
“路上冷不冷?”
我说还行,不冷。
孩子跑过去,奶奶奶奶地叫,我妈抱起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年三十那天,我们去叔叔家拜年。
他的店关了门,一家人在楼上的客厅里坐着。表姐表弟都回来了,带着各自的孩子。客厅里摆着瓜果糖茶,电视里放着春晚,闹哄哄的。
叔叔坐在沙发上,穿着新买的毛衣,气色不错。看见我,他招招手。
“来了?坐。”
我坐下,他递了根烟给我。
我们抽烟,喝茶,看着电视,听孩子们跑来跑去。
婶婶在厨房忙活,表姐表弟在打牌,媳妇在旁边跟表姐聊天。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我们还在电话里说那些话。
“你太狠了。”
“我记住你了。”
现在,大家坐在一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也许这就是亲戚吧。
打断骨头连着筋。再怎么闹,过年还得一起过。
吃年夜饭的时候,叔叔站起来,举着酒杯。
“今天过年,大家都高兴。我年纪大了,就盼着你们常回来看看。别的都不说了,都在酒里。”
大家举起杯,碰在一起。
我喝了一口酒,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我们没说话。
但我知道,那件事,算是过去了。
晚上回家,我妈问我。
“你叔跟你说话了?”
我说说了。
她点点头。
“那就好。不管怎么样,他是你叔。”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把夜空照亮。
媳妇和孩子都睡着了。
我想起这几个月的事,想起那个电话,想起医院里的对话,想起今天坐在一起的年夜饭。
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挺复杂的。
有时候你觉得对的事,在别人眼里可能是错的。有时候你觉得自己没错,但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但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
明天是大年初一,还得早起拜年。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耳边是烟花的声音,远远近近的,热闹得很。
第十一章:初二
大年初二,按老家的规矩,是走亲戚的日子。
一大早,我妈就把我叫起来。
“快起来,今天去你二叔家。”
二叔是我爸的另一个弟弟,排行老二,比我叔叔大两岁。他在村里种地,一辈子没离开过老家,人老实本分,话不多。
我穿好衣服,洗漱完,我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稀饭,咸菜,煮鸡蛋,还有昨天剩的饺子。
吃完饭,我开着车,拉着我妈和媳妇孩子,去了二叔家。
二叔家在村子西头,三间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是他赶集用的。
二叔在院子里等着,看见车来了,笑着迎出来。
“来了来了,快进来。”
他比我爸小两岁,但看着比我爸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
二婶在屋里忙活,看见我们进来,赶紧招呼坐下。
“冷不冷?快坐,喝茶。”
二叔的儿子,也就是我堂弟,也在。他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比我小几岁,还没结婚,见了我叫了声哥。
我们在屋里坐着,喝茶,聊天。
二叔问我在市里怎么样,我说还行。问我孩子多大了,我说五岁。问我媳妇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叔那边,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昨天去拜年了。
他沉默了一下。
“他那事,我听说了。店里的生意不好,欠了些债,急得不行。你帮不上忙,也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
“你们这一辈,就你们几个了。不管怎么样,别生分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我爸。
他们兄弟三个,长得挺像的。都是方脸盘,浓眉毛,笑起来眼角有皱纹。
我爸走的时候,才三十多岁。二叔那时候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
现在,二叔也老了。
“二叔,您放心,我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说这个。
中午在二叔家吃的饭。二婶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蒸了馒头。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我们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二叔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我们上车。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还站在那儿,瘦小的身影,在寒风里一动不动。
我妈在旁边说。
“你二叔这一辈子,不容易。”
我说嗯。
第十二章:初五
初五那天,我准备回市里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塞了满满一后备箱。我妈装的腊肉、香肠、咸菜、花生,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我搬走。
临走前,我去叔叔店里道个别。
店门开着,叔叔在柜台后面坐着,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要走了?”
我说嗯,下午走。
他点点头。
“路上慢点开。”
我说好。
站了一会儿,没什么话说。
他忽然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我。
“这是店里剩的一些东西,你带回去,兴许用得上。”
我打开一看,是一套工具箱,扳手、螺丝刀、钳子什么的,挺齐全的。
“叔叔,这……”
他摆摆手。
“拿着吧,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你开车,用得着。”
我看着那套工具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
“以后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不管怎么样,这儿是你老家。”
我说好。
拿着那个袋子,走出店门。
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冲我摆摆手。
我上了车,发动,往村外开。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和几十年前一样,枝丫伸展,在冬天的天空下站着。
小时候,我们经常在那棵树下玩。捉迷藏,弹玻璃球,爬树掏鸟窝。
那时候,我爸还在,叔叔还年轻,二叔的头发还是黑的。
时间过得真快。
车子上了大路,往市里开。媳妇在旁边看手机,孩子在后座睡着了。
我开着车,脑子里想着这几天的事。
叔叔那个工具箱。
二叔说的话。
我妈的叮嘱。
还有那顿年夜饭,大家坐在一起,碰杯,喝酒,笑。
也许这就是家吧。
不管发生过什么,过年了,还是得回去。
不管有过什么矛盾,坐在一起吃顿饭,喝杯酒,就过去了。
我想起叔叔在医院说的话。
“是我不对。”
能说出这句话,需要勇气。
我想起自己当时站在病房里,看着他躺在床上,瘦成那个样子,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遇到了难处,想找个出路,碰巧那个出路跟我有关系。他用错了方式,但出发点并不是要害我。
而我呢?
我坚持了自己的原则,没有违规帮忙。这没错。
但我处理的方式,是不是可以更好一点?
也许可以好好跟他解释,而不是借口离开。
也许可以坐下来,把话说清楚,而不是让他一个人在那儿生气。
但事情已经过去了。
重要的是,现在大家还能坐在一起吃饭,说话,拜年。
这就够了。
第十三章:清明
转眼到了清明。
公司放了三天假,我开车回老家扫墓。
我爸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包,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他的名字,还有我们一家人的名字。
我站在坟前,烧纸,上香,磕头。
我妈在旁边念叨。
“他爸,你儿子回来看你了。他在市里工作挺好的,媳妇也好,孩子也好。你放心,我们都挺好的。”
风很大,吹得纸灰到处飞。
我看着那块石碑,想着我爸的样子。
他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我有时候会梦见他,梦里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那件蓝色的工装,笑着叫我小军。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扫完墓,下山的时候,碰见了叔叔。
他也来扫墓,带着表姐和表弟。看见我,他点点头。
“来了?”
我说嗯,刚扫完。
我们一起往山下走。
路上,他忽然说。
“你爸要是还在,今年也六十多了。”
我说是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得早,没享到福。我这个当弟弟的,这些年也没替他照顾好你们。”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老了。
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走路的步子没有以前快了,一步一步,有点慢。
表姐在旁边说。
“爸,您慢点走。”
他摆摆手。
“没事,走得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我还小,走不动了,他把我背起来,一路背到山下。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
现在,他老了。
我快走几步,跟上他。
“叔,我扶着您。”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慢慢往山下走,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清明时节,总是这样的天气。有点凉,有点湿,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走到山下,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
“你爸就埋在那儿,挺好的地方,能看见整个村子。”
我说嗯。
他拍拍我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路上慢点开。”
我说好。
看着他走远,上了表姐的车,我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坐在车里,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发动车子,往市里开。
后视镜里,村子越来越远,山坡上的坟也越来越小。
但我知道,不管走多远,那个地方,永远在那儿。
第十四章:六月
六月份的时候,公司有个培训,要去省城待一周。
我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出发前一天,接到表姐的电话。
“小军,爸想去省城看病,说市里的医院看过了,效果不好,想去省城大医院看看。你在那边熟不熟?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
我说行,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给省城的朋友打了几个电话,问到了省人民医院一个专家的号。
然后给表姐回电话。
“下周一带爸过来吧,我帮你们约好了。”
表姐说谢谢。
周一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在省城火车站等他们。
叔叔从出站口走出来,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脸色不太好。表姐跟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
我迎上去。
“叔,来了?”
他点点头。
“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应该的。
打车去医院,挂了号,看了专家。专家说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但床位紧张,得等。
表姐急了。
“那要等多久?”
专家说不好说,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可能要一个月。
我看着叔叔的脸,他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我忽然想起他给我打电话那天晚上,他说你太狠了。
那时候我恨他。
现在看着他这个样子,什么恨都没有了。
我出去打了个电话,给一个做医药代表的朋友。他帮忙找了人,当天下午就安排上了床位。
叔叔住进病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说。
“小军,谢谢。”
我说没事,您好好养病。
表姐送我到楼下,说谢谢。
我说姐,一家人,别说这个。
开车回酒店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人这一辈子,真的很难说。
今天你恨的人,明天可能就是你需要的人。今天你帮的人,明天可能就是恨你的人。
但不管怎样,该帮的还是要帮。
因为他是你叔。
第十五章:病床前
叔叔在省城住了两周院。
那两周,我只要有空,就去医院看他。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过去坐一会儿。
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说话。
说些以前的事。
说他年轻的时候,怎么从村里出来,在县城摆摊,慢慢攒钱,开了那家店。
说他跟我爸小时候的事,两个人怎么一起去河里摸鱼,怎么一起去山上砍柴,怎么一起挨爷爷的打。
说他这辈子,后悔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太看重钱了。总觉得有钱了,什么都好了。后来才发现,钱是挣不完的,但人,是会走的。”
他看着我。
“你爸走的时候,我没帮上什么忙。那时候我自己也难,刚开店,欠了一屁股债。你妈来借钱,我不是不想借,是真的拿不出来。后来日子好过了,又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提这个也没意思。就一直没提。”
他叹了口气。
“其实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你爸是我亲哥,他走了,我这个当弟弟的,应该替他照顾好你们。我没做到。”
我看着他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
“那次请吃饭,我是真急了。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差,欠的债越来越多,我想找个出路。看见你们公司要设分站,就动了那个心思。我想着你要是能帮上忙,我就能缓过来。没想过你的难处。”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那个电话,我不该打。说的话,也不该说。你是我侄儿,我不能那样对你。”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说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他吗?
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他只是个普通人,跟我一样。有他的难处,有他的软弱,有他做错的事。
但他是我叔。
“叔,都过去了。”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小军,我对不起你们。”
我握住他的手。
“别说这个了。您好好养病,好了以后,我带您去市里转转。”
他点点头。
没再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响一声。
我坐在那儿,陪着他。
第十六章:出院
两周后,叔叔出院了。
检查结果还好,不是最坏的情况。需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但总算没大事。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表姐已经在病房里收拾东西了。叔叔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来了?”
我说嗯,来接您出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省城真大,比咱们县城大多了。”
我说是啊。
他转过身。
“这些天,麻烦你了。”
我说叔,您别老说这个。
他点点头。
“行,不说了。”
我们拿着东西,出了医院。门口停着我的车,我打开车门,扶他上去。
车开出省城,上了回县城的路。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没怎么说话。
我开着车,也没说话。
快到县城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小军,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还是那样,好好工作,把孩子养大。
他点点头。
“好好干。你是个好孩子。”
我说嗯。
车停在店门口,婶婶在门口等着,看见车来了,赶紧迎上来。
我把叔叔扶下车,交给婶婶。
婶婶拉着我的手。
“小军,谢谢你。这些天,多亏了你。”
我说婶,您别客气,应该的。
叔叔站在店门口,看着我。
“吃了饭再走?”
我说不了,还得回市里,明天上班。
他点点头。
“路上慢点开。”
我说好。
上了车,发动,准备走。
他从后面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我摇下车窗。
他站在车窗外,弯着腰,看着我。
“小军,以后常回来。”
我说好。
他拍拍车窗。
“去吧。”
我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他站在店门口,一直看着我的车,直到看不见。
第十七章:年底
年底的时候,公司那个分站正式运营了。
我没去参加开业仪式,听说挺热闹的,县里领导都去了。
叔叔打电话来,说在电视上看见了,挺好的。
我说嗯,挺好的。
他问过年回不回来。
我说回。
他说那就好。
过年的时候,我又回去了。
还是那套程序,拜年,吃饭,喝酒,聊天。
叔叔的气色比夏天好多了,脸上的肉长回来一些,说话也有力气了。店里的生意好像也好了点,他说这一年总算缓过来了。
年夜饭在他家吃的。他和婶婶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他举着酒杯,看着大家。
“这一年,我经历了不少事。住院那会儿,以为自己不行了。后来挺过来了,就想明白了很多事。人这一辈子,钱啊,利啊,都是虚的。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他看着我。
“小军,谢谢你。”
我说叔,您别这么说。
他摇摇头。
“得说。有些话,不说出来,心里过不去。”
他举起杯。
“来,大家都喝一口。祝咱们一家,平平安安的。”
大家举起杯,碰在一起。
我喝了一口酒,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我们相视一笑。
没再说什么。
窗外,烟花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把夜空照亮。
电视里放着春晚,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聊着天。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第十八章:春天
开春的时候,叔叔来市里复查。
我请了一天假,陪他去医院。
检查结果不错,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要继续吃药,定期复查,其他没什么。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很好,阳光暖洋洋的。
我说叔,我带您去转转吧。
他说行。
我开车带他去了市里的几个地方。江边公园,老街,还有我们公司楼下。
他站在公司楼下,仰着头看那栋楼。
“你们公司挺气派的。”
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
“好好干。能在大公司上班,不容易。”
我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江边。
江边风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站在栏杆边,看着江水。
“这江真宽,比咱们县里的河宽多了。”
我说是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小军,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愣了一下。
“图什么?”
他点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图挣钱。觉得挣到钱了,什么都好了。后来钱挣到了,又觉得不够,还想挣更多。再后来,身体不行了,才知道那些都是虚的。”
他看着江水。
“躺在病床上那会儿,我就在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干成了什么事?钱没挣多少,店也没做大,对孩子也不够好。就觉得自己挺失败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后来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一定要干成什么大事。能平平安安的,一家人在一起,就够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爸走得早,没机会看到你现在这样。但他在天上,肯定为你高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叔……”
他拍拍我的肩膀。
“行了,不说了。走吧,请我吃顿饭,我饿了。”
我笑了。
“行,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
“随便,你定。”
我带他去了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吃饭的时候,他话很多。说以前的事,说以后的事,说表姐表弟的事,说我妈的事。
我听着,时不时插几句。
吃完饭,送他去火车站。
他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
“小军,有空回来。”
我说好。
火车开了,他冲我摆摆手。
我也冲他摆摆手。
火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我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人这一辈子,不一定要干成什么大事。能平平安安的,一家人在一起,就够了。”
也许,这就是答案吧。
我转过身,往站外走。
手机响了,是媳妇发的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我回她。
“随便,你定。”
发完,我笑了。
走出火车站,阳光正好。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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