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七年的春天,通山大路乡一带还是典型的鄂南山乡模样。山不算高,却层层相叠,山脚下摊开一片平畈,水田连着水田。若是站在畈边远远望去,会发现一处王姓人家扎堆而居的聚落,被当地人顺口叫作“畈上王湾”。泥墙青瓦一片灰白之中,忽然跳出来一座气势格外突兀的建筑群,像是从江西徽州“走错了门”的大宅院,又扎扎实实落在湖北乡野,这种反差,本身就透出一点故事味道。
走近那处建筑,先看到的不是房,不是院,而是一座高高的门楼。门楼上“芋园”两个字,笔画遒劲,黑底金字,在旧时乡民眼里,那就是这一大家子荣耀的第一道标记。门楼之内,中轴对称的格局一眼到底,四进三天井,像棋盘一样分列开来。东西约二十六米,南北将近五十四米,占地一千三百多平方米,在村民的口口相传里,它有一个听上去颇为响亮的称谓——“大夫第”。
有意思的是,这座宅子虽然地处湖北通山,却处处透着徽派建筑的影子。硬山顶,小青瓦,砖墙封护,内墙土坯。山墙上做成猫拱式弧线,十二道屋脊樨头向上翘起,仿佛随时要振翅而飞。屋脊、脊兽、吻兽都处理得灵动而不浮夸,既有江南民居的温润,又带几分官宦人家的威严。难怪后来有专家给了一个评价——“楚天第一大夫第”。地方上说得更直接:湖北第一豪宅。
说是豪宅,不光是房子大、用料厚实,更因为这宅子背后的主人,以及他那几十年沉浮的官场经历,还有一大家子子孙的兴衰荣辱,几乎都浓缩在这一进一出的门槛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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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寒门秀才到“江西干员”
查《王氏宗谱》,这宅子的主人名叫王明璠,字璞夫,湖北通山本地人。家世谈不上显赫,用谱上的话说就是“幼贫苦,笃志绩学”。少年时家里清苦,能读书已不容易,他偏偏肯静下心来苦读,十九岁那年,补博士弟子员,等于是踏进了科举之门。
时间来到清咸丰年间。咸丰八年,即一八五八年,这一年他在乡试中得中,成为举人。对一个寒门子弟来说,这一步已经不容易。再往上,就是进士,可惜后来几次会试都没考中。没能挤进京官的行列,他的仕途转了个弯,走上了地方官的道路,受筮仕派往江西,任知县。
江西在清中后期并非富庶之地,尤其是太平天国战乱之后,盗匪横行,百姓流离。王明璠做官的地方,武宁、瑞昌、上饶、南康、丰城、萍乡,名字一串,看着平常,其实都不算好干的县份。地方贫瘠,局面复杂,稍一不慎,就可能被上头摘帽子,被地方豪强排挤。
谱牒和地方志里,对他的评价还算不错。写他“剿匪平贼,有战功”,在当时那种乱局下,一个县令带兵剿匪,脑袋其实是拴在裤腰带上的。瑞昌那边水患频仍,他“倡筑长堤以捍水患”,老百姓记他的好,就把那条堤叫作“王公堤”。在萍乡,他推行保甲之法,整顿地方治安,搞得上面也觉得有成绩,称他为“江西干员”。“干员”这两个字,在清代官场里不算小褒奖,意思是能干、顶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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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说到官职,他干了一辈子县官,三十年兜兜转转,也没能真正走上更高台阶。到了光绪年间,曾有人举荐他入京做官,但事未成,推荐搁浅。政治气候一天不如一天,国家积弱,他的心气也在日渐消磨。等到了光绪十三年,一八八七年,以“省墓”为名辞官回乡,这一年他刚过花甲之年,从此退居乡里,以教书、养花、种竹打发时日,同时也开始筹划兴建那座让乡邻侧目的“大夫第”。
乍看起来,一个做了三十年七品知县、晚年才获从四品封号的老人,回乡就修起这么一座豪宅,难免让人心里打个问号:钱从哪儿来?
二、年俸四十五两,豪宅从何而来
说到钱,就得把清代的官俸摊开来算一算。按清代官制,知县是正七品,顶戴花翎上配的是素金顶,朝服补子绣的是鸂鶒。听上去有点体面,但是真到了领薪水这件事,体面就不等于富足。
清廷给县令开的年俸,并不是一大串银票,而是九十石大米。按当时的折算,一两白银约可买两石米,折算下来,也就四十五两白银。若是极粗略地往今人生活对比上挪,单靠这一点钱,只够维持一个体面官员家庭的基本支出。吃喝、衣着、书籍、仆役、马匹……哪一样不花钱?想靠这点俸禄修出一处占地一千多平方米、四进三天井、青砖小瓦的大宅院,简直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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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地方上对这笔钱的来路,早就有一套颇为直白的说法。通山一带流传着这么个传闻:王明璠在江西任职时,用棺材偷藏银子,多次顺江而上,偷偷运回老家,用于修建这座大宅。烧制砖瓦就耗费三年时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俗语,被乡人顺理成章地往他身上套。
当然,“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原本是讽刺性的概括,嘴上说清官,背后暗指其中油水之厚。王明璠不过是七品知县,并非知府,但县里的各种钱粮、罚款、摊派,究竟流向何处,外人很难说个清楚。在清末那个官场风气之下,“不贪不够用,小贪不够分”几乎被视为潜规则。一个县官,手握税收、差徭、罚银,若是能把“灰色收入”精打细算攥在手里,几十年下来,其实足以累积起一笔可观的家产。
从账面上看,他的收入不只七品俸禄那点。庚子事变之后,朝廷以他奔走行在、表示忠诚为由,封其为“朝议大夫”,享从四品待遇。从四品文官的年俸,是一百零五两白银,另有“养廉银”等各类津贴,加在一起也不到二百五十两。这点提升,其实已经是晚年的事,对他建豪宅那一段时间的财力影响有限。
更现实的状况是,清代县官手中的钱,远远多于“账面工资”。知县掌握着地丁银、各类杂税,还有里甲摊派。名义上要从中支出衙役薪水、公费、各项接待,真正怎么分配,往往只有自己和心腹清楚。在乡民眼里,“知县老爷的钱”,天生就不算干净的。王明璠修宅,砖瓦三年,木料石材一批批运来,村里老一辈看到这阵仗,自然会把他和“银子从哪里来”联系到一起。
这里有一个值得琢磨的地方。家族谱牒记他的政绩,地方志记他的“忠勇”,这些都偏重道德层面的评价。至于财源,基本避而不谈。结果就让民间传说填补空白,“棺材藏银”“运江回乡”这些戏剧化的说法,也就顺势被附会出来。到底贪了多少、怎么贪,今天很难给出绝对数字,只能说,在那样的时代、那样的官职、那样的建房规模之间,关系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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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时间轴拉长一点,还能发现一个小细节。一八八七年告归,开始在通山老家经营宅院。光绪二十六年,公元一九〇〇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庚子之变”爆发,慈禧太后挟光绪帝仓皇西狩,车驾由北京一路西行至西安。这年,王明璠已经年过七十,按常理是该在老宅颐养天年的年纪,却偏偏选择冒险进京。
三、“大夫第”的门匾与六房妻妾
一九〇〇年夏,京城陷落,清廷狼狈西奔的消息很快传遍各地。通山山乡照样能听见北方风声,虽然隔着千里,但“京师失守,两宫西巡”的消息一旦传来,多少还算有些读书人会心里一震。
王明璠听闻此事,据《通山县志》记载,“闻两宫西巡中,夜悲愤”,这句“悲愤”,不管是真情,还是后来修辞,都说明他把这当回事。志书还写他“拟救时,刍议一册,奔赴行在”,意思是他草拟了一份陈言奏议,自认为能为国家出点主意,于是拖着七十多岁的身体,千里跋涉,赶往西安行在。按当时的交通条件,从湖北通山到西安,路上少说也得走一个多月,风餐露宿,在一个古稀老人身上,这种折腾不能算轻。
然而命运和他开了个小玩笑。当他赶到行在附近,两宫已经回銮北京,无缘面奏圣上。志书用了句评价:“以垂暮投闲之人跋涉数千里,冀效忠爱,其志可悲也。”不论外人如何看,在朝廷这里,他的这一趟路被视为忠诚之举。清廷也得给个说法,于是就赏了一个“朝议大夫”的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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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议大夫”属于四品文散官,官阶不低,但没有实权,只是荣誉称谓。对一个已经退居乡里的人来说,这个封号更多是一块写在门楣上的体面。也正因如此,他回乡后,把老宅门匾题作“大夫第”,既是炫耀身世,也是向族人昭示,这一房王家出了个“朝廷命官”。
那时候“大夫第”三个字挂在门楼,足以震住周边几个自然村。乡下人从门前过,抬头看到这个牌匾,心里自然会暗暗比划:这可是四品大夫的宅子,不是普通人家。门匾、门楼、青砖大院,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家族最醒目的符号。
说回宅子内部,更能看出这位老县令为后代搭好的“舞台”。根据王姓后人回忆,王明璠一生娶妻六人,育有六子四女。六房妻妾,十个子女,后面还有二十多个孙子、几十个孙女,这样一算,一个大家族的规模就出来了。没有一座够大的宅院,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
“大夫第”里的空间分配,明显是经过精心安排的。宅子东西两侧厢房,各有用途。谱牒提到有“绣女房”,楼上是“绣女楼”,专供女儿居住、习字、刺绣。清代讲究男女有别,“闺门”二字其实是对女性的规训。女儿小的时候住绣女房,稍长再移居绣女楼,日常除了女红,就是少量读书,抬脚跨出这座院门的机会并不多。
正中的“中门”平时是不开的。外人路过,只能看到厚重的门板,看不到院里人的起居。中门既挡视线,也挡流言。所谓“家丑不外扬,家财不外露”,中门就是这层心理的实物。只有遇到贵客、大员上门,或者家族重大礼仪,才会打开中门,让人感受到这座宅院应有的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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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则是这座宅子的“脸”。厅堂正中挂的是一幅大中堂画轴,中间是王明璠的画像,神情略显严肃,目光平视,有几分“家长”的威势。画像两侧,悬一联文字:“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这对联写得不算惊艳,却道出一个典型士大夫心态,一边讲涵养,一边念家族延绵,既提醒儿孙为人处世别太争,又不忘告诫他们要勤勉耕读。
在这种氛围里,家中六房妻妾各有房间,长幼尊卑排列分明。男丁有书房,有练字的桌案,有讲学堂上族中子弟朗读的声音。女眷多在内宅,纺纱织布,绣花剪裁。对外,王家有一个体面门匾,对内,靠一套严密的礼法秩序维持运转。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精心分配的房间,也从反面说明了一件事:宅子不是一时兴起修着玩的,而是有明确用途——容纳一个逐渐扩大的家族,维持族内等级,彰显“出过大夫”的体面。
有一次,族中晚辈在堂上说话大声,被长辈喝止:“在这厅堂下,不许乱嚷,这是你家祖上立的规矩!”这句看似随口的呵斥,背后就是“大夫第”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无形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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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人后代与豪宅的冷暖兴衰
民间有句话“富不过三代”,往往被挂在嘴边当成感慨。放在通山这座豪宅上,似乎也并不算离谱。
王明璠本人还算自律,至少在史料和族谱中,看不到他沉湎享乐的记载。可是到了子孙一辈,风气就很难完全照着祖训走。据王姓后人回忆,六个儿子里竟有五人染上吸食鸦片的习惯。晚清民国时期,鸦片毒品渗透城乡,一旦家中有人沾染,很难彻底戒掉。银子一把把烧进烟枪里,田产很快就撑不住。
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后,“大夫第”的光景已经大不如前。民国后期战乱频仍,税费、兵役、匪患轮番上门,一大家子的家底被磨得七零八落。再加上内部有人挥霍,外部时局动荡,原本厚实的家产支撑不了几代。
一九四九年前后,地方上对土地进行清点划分,按照土改时期的划分标准,通山“大夫第”里的王氏后人共住有十六户人家。其中只有五户家中尚有较多田产,被划为“地主”。另外几户有一些土地,但数量不大,被划为“富农”。剩下的,多半已经和普通贫苦农民差不多,只能凭双手劳作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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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继续往后推,王明璠的后代经历了上百年的繁衍,从第一代算起,到现代已经到了第八代。总人数超过一百人,大多成了普通农民或外出打工的务工者。昔日那位“朝议大夫”的光环,早就只剩族谱里的几行字。后人说起祖上,也就是淡淡一句:“我们是‘大夫第’王家的后人。”
“大夫第”周边,陆陆续续盖起了新式砖混楼房,灰白墙面配红瓦或者蓝瓦,有的还刷上了明亮的外墙漆。在这些新建筑的包围之下,老宅显得有些孤独。大门多数时间紧锁,只有少数几户因手头拮据,无力修建新屋,还寄居在老宅的一部分屋子里。屋里堆的是农具、谷筐、旧杂物,梁柱上挂着的蛛网,与当年的楹联画像形成了强烈对比。
有一天,有个外地人好奇问:“这么大的房子住着不香吗?干嘛要去外面盖新楼?”村里一位老人摆摆手:“老宅子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实用,冬天冷、夏天闷,还漏风漏雨。你别看它是豪宅,住起来可不一定舒坦。”几句朴实的话,把这座豪宅从“荣耀”的神坛上拉回了生活的地面。
从功能角度看,这种传统大宅院,确实更适合那个讲究大家族合居、强调长幼尊卑的社会结构。一旦小家庭成为主流,分灶分家、各过各的日子,原本用来维系宗族关系的空间就显得笨重,而不再是必需品。
再回头看王明璠用几十年官场积累财富,回乡修建的这座“湖北第一豪宅”,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君主制度晚期的官场生态,家族观念、宗族兴衰,鸦片的侵蚀,土地制度的变迁,都在这一方四进三天井里留下了痕迹。门楼上那块“大夫第”匾额,还在风吹日晒中挂着,金漆已暗,但字迹未消。对后来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处老宅、一段往事;对曾经住在里面的那一大家子来说,却是他们起落荣枯的一座实实在在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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