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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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三个月,清冷夫君都不碰我。
他睡书房,我睡婚床,相敬如冰。
他心里的白月光,是那个为他落水而亡的庶妹。
他恨我,因为那天本该是我落水,是妹妹推开了我。
可他不信,他说是我害死了她。
直到江南堂哥来接我回家。
那个从不正眼看我的男人,却在深夜发了疯似地砸开我的门。
他眼底猩红,把我按在墙角:“流霜,我不许你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顾清寒,你叫的究竟是流霜,还是流烟?”
01
腊月的顾府,冷得像是冰窖。
我拢了拢衣袖,站在廊下看雪。嫁进顾家三个月,我学会的最有用的本事,就是发呆。
发呆的时候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不用想他今天会不会来,不用想下人们背后的闲言碎语,不用想我那死去的庶妹沈流烟。
“夫人,该用午膳了。”丫鬟春禾小声道,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路过书房的时候,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门关着,看不见里头的光景,但我知道他在里面。
顾清寒。
我的夫君。
成亲三个月,他睡书房,我睡婚床。我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他不来正房,我也不去书房找他。井水不犯河水,相敬如冰。
下人们背地里怎么说的我都知道——“夫人不得宠”“姑爷心里有人”“这亲事结得冤孽”。
他们说得没错。
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是我那死了的庶妹,沈流烟。
春禾摆好碗筷,三菜一汤,都是我喜欢的口味。可她不知道,我其实吃什么都一个味儿。
“夫人,今日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糖醋鱼,您尝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寡淡无味。
这三个月,我吃什么都像是嚼蜡。
外头忽然有了动静,是脚步声,沉稳有力,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我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细碎的雪花。
顾清寒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长袍,清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周身气度清冷如霜,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只是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永远像在看一件不称心的物件。
“有事?”我问。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在那盘糖醋鱼上,顿了顿,又移开。
“明日岳母要来。”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他母亲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也不会见我。
他似乎也没什么要说的了,转身就要走。
“顾清寒。”
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想笑。
“你特意来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他没回答,抬脚走了。
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春禾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等我放下筷子,她才小声道:“夫人,姑爷他……”
“他怎么了?”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来告诉我一声,是尽他做女婿的本分。别的,没什么。”
春禾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姑爷对我不该是这样的。成亲三个月,哪有这样的夫妻?
可她不知道,顾清寒能做到这样,已经算是克制了。
他心里恨我。
因为沈流烟死了。
因为那天在湖边,本该落水的人是我,是她推开了我。
他不信。
他说,是我害死了她。
02
沈流烟是我的庶妹。
说起来可笑,她活着的时候,我跟她并不亲近。她是姨娘生的,我是嫡女,从小就不是一路人。她性子软,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了我总是低着头。我嫌她没出息,她也从不往我跟前凑。
可那天在湖边,她却推开了我。
那天顾清寒也在。
我记得很清楚,是三月里,桃花开得正好。沈流烟拉着我去湖边看桃花,我本不想去,可她难得主动开口,我便去了。
顾清寒那日来府上做客,不知怎的也走到了湖边。
后来的事情,我想过很多遍。
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往前倾,沈流烟一把推开我,她自己掉了下去。
顾清寒跳下去救她。
可没救上来。
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我站在湖边,浑身发抖,看着顾清寒抱着她,脸上的表情我从未见过。
后来他看向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说:“是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从那之后,他就认定是我害死了沈流烟。
我解释过,他不信。沈流烟没了,我说什么都是狡辩。我娘去提亲,原本说的是沈家嫡女嫁过去冲喜,可我知道,他心里想娶的是谁。
他恨我,却不得不娶我。
这亲事,真是冤孽。
03
腊月二十,我娘来了。
我娘是个精明人,一进门就看出来我在顾家过得不好。她没说破,只是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些家里的事。
“你爹身体还成,就是记挂你。”她顿了顿,“你堂哥来信了,说过完年要来京城办差,顺道看看你。”
堂哥。
沈渡川。
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堂哥是二房的,从小待我极好。他是武将,常年驻守江南,我出嫁的时候他没赶上,说是懊恼了好一阵子。
“他倒是有心。”我说。
我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想问顾清寒待我如何,想问这三个月我过得怎么样,想问……我有没有受委屈。
可她又不敢问。
问了又如何呢?我已经嫁了,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娘,我挺好的。”我扯出一个笑,“顾府上下都客气,没什么不好的。”
我娘眼圈红了红,到底没说什么。
送走我娘,我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走远,站了很久。
“夫人,外头冷,回去吧。”春禾轻声道。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路过花园的时候,碰上了顾清寒。
他站在梅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雪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
我本想绕开走,他却忽然开口。
“你娘走了?”
我停下脚步。
“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她来做什么?”
我看着他,觉得这问题问得可笑。
“来看我。”我说,“三个月没见,亲娘来看看女儿,不行吗?”
他没说话。
我忽然有些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顾清寒,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你想问她有没有问起我过得好不好?你想知道我有没有跟她诉苦?”
他眉头皱了皱。
我笑了一下:“你放心,我没那么不识趣。嫁都嫁了,诉苦有什么用?让她心疼我,然后回去睡不着觉吗?”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似乎有话要说。
可我不想听了。
“下雪了,回去吧。”我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04
腊月二十三,小年。
顾府上下张罗着祭灶,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春禾非要拉着我去看热闹,我不想去,可架不住她磨。
“夫人,您整日闷在屋里,都快长毛了!”她嘟着嘴,“今儿小年,出去走走嘛!”
我被她拉去了后院。
厨房外头支起了棚子,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盘盘供品。灶王爷的画像贴在灶台上,旁边摆着糖瓜、糕点,还有一碗饺子。
我站在廊下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江南。
那时候每到小年,堂哥总会偷偷塞给我一块灶糖,说是吃了灶王爷嘴甜,上天多说好话。他塞给我的时候总是鬼鬼祟祟的,像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眼里全是笑。
那时候真好。
无忧无虑的。
“夫人,您也去供个糖瓜呗?”春禾在旁边撺掇。
我摇摇头:“不去,我没什么求灶王爷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不求灶王爷,求我也可以。”
我转身,愣住了。
沈渡川站在不远处,一身风尘,脸上带着笑。
“堂哥?”我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番,眉头皱了皱:“瘦了。顾家不给你饭吃?”
我回过神来,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年后才来吗?”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就像小时候那样:“提前了。来办差,顺便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打断我,“瘦成这样叫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这叫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放柔了语气:“流霜,你受委屈了,我知道。”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我忍住了。
“没受委屈。”我说,“真的。”
他看着我不说话,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看穿。
“顾清寒对你好不好?”
我垂下眼,没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我的手腕,语气认真起来:“流霜,等过完年,我带你回江南。”
我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带你回江南。”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是我妹妹,我不能看你在这儿受苦。”
我张了张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回江南。
这三个字像是带着魔力,让我心头一热。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我嫁人了。”
“嫁人又如何?”他声音沉了沉,“他对你不好,你就有理由走。沈家女儿,不是嫁出去就泼出去的水。只要你愿意,堂哥带你走。”
我看着他,眼泪终究没忍住。
05
沈渡川在顾府住了下来。
说是办差,其实是放心不下我。
他住在外院,每日忙完公事就来找我说话,有时带些江南的点心,有时只是坐在廊下陪我晒太阳。
顾清寒那边,像是不知道这件事,又像是知道了也懒得管。
可我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日我正和堂哥在屋里说话,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顾清寒站在门口。
他看到沈渡川,目光顿了顿,神色依旧淡淡的。
“沈将军。”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渡川站起身,微微颔首:“顾公子。”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再开口。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可笑。
名义上的夫君,从小疼我的堂哥,他们本该是亲戚,可眼下这气氛,倒像是有什么过节。
“有事?”我问顾清寒。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沈渡川。
“岳母差人送了东西来,我顺道送过来。”
他身后的小厮递上一个包袱,春禾赶紧接过去。
“劳烦了。”我说。
他没接话,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沈渡川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就是顾清寒?”
“嗯。”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流霜,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我愣了一下。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他皱了皱眉,“不像是对待仇人,倒像是……”
他没说完,我也不想追问。
不管像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了。
“堂哥,你别多想。”我笑了笑,“他对我什么态度,我心里有数。”
沈渡川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06
腊月二十八,雪下得越发大了。
沈渡川办完了差事,来跟我道别。
“年后再来?”我有些不舍。
“嗯。”他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流霜,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好好想想。年后我来接你,你若是愿意,就跟我走。”
我垂下眼,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雪里,站了很久。
春禾在旁边小声说:“夫人,沈将军对您真好。”
“是啊。”我说,“他从小就好。”
“那您……会跟他走吗?”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
理智告诉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管顾清寒对我如何,我都该认命。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凭什么?
凭什么呢?
我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受这三个月冷遇?
我没害沈流烟,凭什么要背这个锅?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那夜我睡得很晚,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我忽然想起出嫁前那一夜。
我娘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她说,嫁了人,就要学会忍。她说,男人嘛,心里总会有些放不下的人,别计较太多。她说,过日子就是这样,慢慢熬着,总会熬出头的。
我当时听着,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害怕。
可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07
大年初一,顾府上下热热闹闹。
拜年的拜年,吃席的吃席,到处都是人声。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春禾非要拉我去给老太太拜年,我不想去,可她还是把我拉去了。
老太太是个和善人,见了我,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我一一答了,她满意地点点头,赏了我一对玉镯。
“好孩子,好好过日子。”她拍着我的手说。
我应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迎面碰上了顾清寒。
他今日穿着簇新的袍子,越发衬得人清俊如玉。见了我,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给你。”他递过来一个红包。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多谢。”
他没说话,从我身边走过。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荒谬。
夫妻做到这个份上,也算少见了吧。
回到屋里,我把那个红包拆开。里头是一张银票,数额不小。我把银票收好,心里没什么感觉。
他给我银票,是尽他的本分。我收下,也是我的本分。
仅此而已。
夜里,春禾端了饺子来。我一个人吃着,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头也不抬。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夫人,奴婢听说……听说姑爷今儿去给老太太拜年的时候,老太太问起您,姑爷说……说您身子不好,让老太太别扰您。”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就这些?”
“就这些。”她点点头,“奴婢就是觉得,姑爷他……好像也没那么不在意您。”
我没说话,继续吃饺子。
在意不在意,有什么要紧呢。
他肯在老太太跟前替我遮掩,我领他这个情。可这改变不了什么。
他还是恨我,我还是那个害死他心上人的罪人。
08
正月十五,元宵节。
顾府张灯结彩,到处挂着花灯。厨房做了汤圆,各房都送了一份。我的那份是春禾端来的,她兴冲冲地说,今年的汤圆是姑爷亲自吩咐做的,有芝麻馅的,还有桂花馅的。
我吃着汤圆,心里想着别的事。
堂哥说过,年后就来接我。
他什么时候来?我该不该跟他走?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心里,理不清,剪不断。
夜里,外头放起了烟花。
我站在廊下看着,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很漂亮,可我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
“夫人,您不去前头看灯吗?”春禾问。
我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也不再劝。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我定睛一看,愣住了。
是顾清寒。
他站在雪地里,披着一件玄色斗篷,脸被月光映得有些苍白。他看着我不说话,就这么站着。
春禾识趣地退下了。
“有事?”我问。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今日元宵。”他说。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个兔子花灯,扎得不算精致,有些歪歪扭扭的。
我愣住了。
“这是……”
“我自己扎的。”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送给你。”
我看着那只花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干什么?
“顾清寒,你……”我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他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看不出喜怒。
“拿着吧。”他把花灯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捧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花灯,站在雪地里,许久没动。
09
那只兔子花灯被我放在了桌上。
春禾看见了,很是惊讶:“夫人,这花灯是姑爷送的?”
“嗯。”
“姑爷亲自扎的?”她瞪大眼睛,“这可真是……”
她没说下去,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可真是稀罕。
成亲三个月,顾清寒从未送过我任何东西。这是头一件。
我盯着那只花灯,心里乱糟糟的。
他为什么要送我这个?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可不管是什么,都晚了。
我决定跟堂哥走了。
前日堂哥来信,说他二月初到京,让我做好准备。
我已经想好了,等他一到,我就跟他回江南。顾家这边,他要什么交代我都给。和离也好,休书也罢,我都认了。
总好过在这儿熬一辈子。
我把那只花灯收进了箱笼里,没再看过。
春禾看在眼里,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二月初一,沈渡川到了。
他直接来了顾府,见了我,二话不说,先把一封信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
“给你的。”他说,“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愣住了。
是我爹的信。
信上说,他知道了我在顾家的事,气得不行。他说,沈家的女儿,不是嫁出去就任凭人糟践的。他说,让我跟堂哥回江南,顾家这边,他来处理。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霜儿,爹接你回家。”
我看着这行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10
“我这就去跟顾清寒说。”沈渡川站起身。
“等等。”我拉住他,“我去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确定?”
我点点头。
这事终究要我自己开口。
我去了书房。
顾清寒正在看书,见我进来,微微有些诧异。
“有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顾清寒,我有话跟你说。”
他放下书,等着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要回顾家了。不是回娘家小住,是回江南。堂哥来接我,我爹也同意了。和离也好,休书也罢,我都认。你写个文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愣住了。
脸上那层淡淡的清冷终于出现了裂痕。
“你说什么?”
“我要走。”我一字一句道,“三个月了,你我心知肚明,这亲事本就是错的。你心里的人不是我,我心里……也不该有你。好聚好散吧。”
他站起身,脸色苍白。
“沈流霜,你……”
“我说的不对吗?”我看着他,“你娶我,是因为不得不娶。你恨我,是因为沈流烟死了。你不碰我,是因为我不是她。这三个月,你睡书房,我睡婚床,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我要走,不正合你心意?”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身,对上他的眼睛。
“顾清寒,你我本无缘,是我强求了。不,是我爹娘强求了。如今我想通了,不勉强了。往后余生,你继续记着你的沈流烟,我回我的江南,两不相欠。”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慌乱。
“沈流霜!”
我没回头。
11
回到屋里,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嫁过来三个月,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衣裳,几样首饰,还有那个收在箱笼里的兔子花灯。
我看着那只花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带走。
既然要走,就断得干干净净。
春禾在旁边红着眼眶,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别这样。”我冲她笑了笑,“以后有机会,我来看你。”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
“夫人,您为什么要走啊?姑爷他……他最近对您明明……”
明明什么?
明明开始在意了?
可那又如何呢?
迟来的在意,比草还贱。
外头忽然喧哗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顾清寒站在门口,眼底猩红,胸口剧烈起伏。
“沈流霜!”他几步冲到我面前,“你敢走?”
我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不许你走。”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清寒,你凭什么不许我走?这三个月,你把我当什么?是你名义上的夫人,还是害死你心上人的仇人?”
他脸色一白。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下人们背后怎么说我,你知道吗?他们说我是不得宠的弃妇,说我是害死庶妹的毒妇,说我这辈子都要在冷落中熬过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你不碰我,我不怪你。你心里有她,我也不怪你。可你不能一边恨着我,一边又不让我走。顾清寒,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情绪。
复杂、挣扎、痛苦。
还有……恐惧。
是的,恐惧。
他怕我走。
可这又是何必呢?
“流霜。”他开口,声音沙哑,“流霜,我不许你走。”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顾清寒,你叫的究竟是流霜,还是流烟?”
他浑身一震。
12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顾清寒站在那里,像是一尊石像。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他的回答。
可他什么都没说。
我笑了一下,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你走吧。和离书写好,让人送来就行。我明天就走。”
身后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我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流霜。”
我停下动作,没回头。
“我叫的是流霜。”
我攥紧了手里的衣裳。
“我知道。”我说,“可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还是沉默。
我转过身,看着他。
“顾清寒,你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出口。
我忽然觉得累了。
“算了。”我说,“你不说,我也不想知道了。你走吧。”
他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门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他的声音。
“对不起。”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春禾在旁边小声道:“夫人,姑爷他……”
“别说了。”我打断她,“明天就走。”
可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的样子,他眼底猩红的样子,他说“对不起”的样子。
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可心这东西,哪由得人呢?
13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
春禾进来伺候我梳洗,眼眶还是红的。我没说什么,自己动手穿好衣裳,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
“夫人,真的要走吗?”她小声问。
我没回答。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沈渡川。
他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
“准备好了?”
“嗯。”
“那走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忽然停下脚步。
顾清寒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昨日的衣裳,看起来像是站了一夜。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透着股说不出的颓丧。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可我还是挪开了目光。
“走吧。”我说。
“沈流霜。”他的声音传来。
我没回头。
“沈流霜!”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沙哑。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我的手被人一把攥住。
我回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眼底猩红,死死盯着我。
“流霜,别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
“顾清寒,你告诉我,这三个月,你心里想的是谁?”
他愣住了。
我抽出自己的手。
“你回答不出来,对吧?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心里那个人究竟是谁。是死去的流烟,还是活着的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的那一刻,我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尊石像。
雪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拂。
我放下帘子,闭上了眼睛。
14
马车走了很久。
我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片清明。
春禾在旁边抽抽搭搭的,沈渡川骑着马走在车外,偶尔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忽然,马车停了。
“怎么了?”我问。
春禾掀开帘子看了看,脸色变了。
“夫人……是……是姑爷。”
我愣住了。
掀开帘子往外看,顾清寒骑在马上,拦在路中间。
他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白,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沈渡川皱着眉:“顾清寒,你追来做什么?”
他没理沈渡川,只是看着我。
“流霜,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下马,走到车前。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认真。
“你问我的问题,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我没说话。
“这三个月,我心里想的是谁,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心里想的是谁。”
我的心头一跳。
“你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流霜,留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睛,“不是为了流烟,是为了你。”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可我还是抽出了自己的手。
“顾清寒,你凭什么觉得,你一句话,我就该留下?”
他愣住了。
“这三个月,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知道被人当成仇人、当成毒妇、当成弃妇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是什么感觉吗?”
他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你一句话,我就该原谅你吗?”我笑了一下,“顾清寒,我不是你想留就留,想丢就丢的人。”
说完,我放下帘子。
“堂哥,走吧。”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我没有再掀帘子。
15
到了驿站,天已经黑了。
沈渡川安顿好一切,来敲我的门。
“流霜,还好吗?”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顾清寒还在外头。”
我愣住了。
“他没走?”
“嗯。”他叹了口气,“一直跟着,到驿站门口才停。现在就在外头站着。”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大雪纷飞,顾清寒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他像是一尊雪人。
我关上窗,坐回榻上。
“让他站着吧。”我说。
沈渡川看着我,欲言又止。
“堂哥,你想说什么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流霜,你心里还有他,对不对?”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心里乱成一团。
他为什么追来?他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站在雪地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不能心软。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门。
顾清寒还站在那里。
他浑身是雪,嘴唇发紫,整个人摇摇欲坠。
见我出来,他努力站直了身子,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站了一夜?”
他点点头。
“想证明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流霜,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错在哪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错在没看清自己的心。错在拿过去惩罚现在。错在……让你一个人熬了三个月。”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顾清寒,你知道吗,这三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告诉自己,忍一忍,总会好的。可我等了三个月,等来的还是冷落。你不碰我,不跟我说话,连正眼都不看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他垂下眼,不敢看我。
“我知道错了。”他说,声音沙哑,“流霜,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
我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
“你先回去吧。”
他猛地抬头。
“流霜……”
“不是原谅你。”我打断他,“是你再站下去,会冻死。我不想你死在我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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