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津开车回辽宁老家,这一千多里地,他跑了整整一天。家里爹妈早就不在了,这他是知道的。可他还是想回来,就想过个年,哪怕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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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提着在路上买的几样东西,往家走。那条路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路边的邻居看见他,愣了一下,说回来了啊。他点点头,说回来了。
院门上的锁都锈了,他捅咕了半天才打开。门一推开,院里黑咕隆咚,一点动静没有。往年这时候,他妈肯定在厨房忙活,他爸肯定站在门口抽烟等他。现在院里空落落的,墙角堆着几片烂叶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他站那儿愣了一会儿,才抬脚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桌子上椅子上落了一层灰。他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手指头上厚厚的一层。他放下东西,先去院里找扫帚。扫帚靠在墙角,都干巴了。他拿着扫帚从院里开始扫,扫帚划过地面刷刷响,灰土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院里扫完扫屋里,每个屋都扫了一遍。扫完地又去找抹布,抹布硬邦邦的,他在水龙头底下使劲搓,水冰凉刺骨。搓软了拿进屋擦桌子擦椅子擦柜子,该放哪儿的东西都放回哪儿。他妈以前就这样,过年的时候里里外外擦一遍,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他心里都有数。
收拾完天彻底黑了。他把买来的东西打开,有对联有福字有挂历。对联是买的现成的,上面印着吉祥话。他在门口比划了一下,拿了板凳站上去贴,上联贴左边下联贴右边,贴完退后两步看看正不正。福字贴门上,倒着贴的,他妈说过福倒了福到了。挂历挂墙上,翻到一月,上面印着大红灯笼。
收拾完这些他又去堂屋。堂屋供着他爸妈的照片,照片上俩人笑着看他。照片框子上也落灰了,他拿抹布轻轻擦,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锃亮。擦完从兜里掏出来几个苹果桔子,摆在他们跟前。他站在那儿看着照片,嘴里嘟囔了一句,爸,妈,又过年了。
除夕那天晚上,他找了挂鞭出来。往年都是他爸放鞭,他躲在门后头捂着耳朵看。现在他自己拿着鞭挂在院里的树枝上,拿烟头点着,滋啦滋啦响完噼里啪啦一顿炸。鞭放完院里一股火药味,地上红纸一片。他又把红灯笼挂上,灯笼亮了院里红通通的。他一个人在屋里坐着看电视,电视里演着春晚,热热闹闹的,屋里就他一个人。零点的时候外头鞭炮震天响,他也出去放了几个二踢脚,咚的一声上天,嘎的一声炸开。
年过完了又要走了。他早上起来把被子叠好,褥子铺平,把屋里又收拾了一遍,该擦的地方擦擦,该归置的东西归置好。他拿着扫帚把院里又扫了一遍,扫完把扫帚放回墙角。门带上,锁锁上,锁还是那把锈锁,他使劲按下去咔哒一声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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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车门口,手都摸到车门把手了,又停住了。他转过身,对着堂屋那方向,两条腿一弯跪地上。地上凉,还有点潮,他就那么跪着,脑袋磕下去,一下,两下,三下。磕完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爸,妈,我走了,明年过年还回来看你们。喊完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打着了火,他挂上档,一脚油门车窜出去。他从后视镜里看,那院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拐个弯啥也看不见了。
爹妈在的时候家是个热乎地方,爹妈走了家就剩个房子。看见他磕那几个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看了能想起自个儿的爹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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