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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你替我去一趟流云轩,将这包东西下在明微的茶水里。”
叶文柏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温和,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手里捏着个杏黄色的纸包,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纸包被轻轻推到我面前的石桌上。
桌上还摆着一碟我没动过的桂花糕,和半盏早已凉透的茶。
我坐在他对面,晚春的风穿过庭院里的梨树,带着残花和泥土的气息扑在我脸上。
冰冷。
我全身的血液,在听到“流云轩”和“明微”这两个词的瞬间,就冻成了冰碴子。
流云轩,是我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叶明微,是我。
我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这个和我有一半相同血脉的兄长。
叶文柏穿着簇新的雨过天青色绸衫,袖口绣着精致的竹叶纹。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眉眼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不耐。
像是在处理一件棘手的、但又必须尽快解决的麻烦。
“宋二公子瞧上她,是她的福气。”叶文柏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施恩意味,“虽说手段不太光彩,可事成之后,宋家总要给个名分。一个庶女,能进礼部尚书府的门,哪怕是做妾,也是攀了高枝。总好过……”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总好过留在叶家,碍了嫡母和嫡姐的眼,也不知哪天就被随意配给哪个糟老头子,或者“病逝”了。
心脏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被贯穿的剧痛。
那痛楚如此真实,带着濒死的冰冷和铁锈般的血腥气,瞬间攫住了我的呼吸。
我下意识地抬手,按向自己的左胸。
指尖触到的,是平整柔软的衣料,和衣料下温热的、完好无损的皮肤。
没有箭矢。
没有那个碗口大的、汩汩冒着血和冷风的窟窿。
也没有宋舒炀那张写满了厌恶与残忍的脸,和他手中那张拉开的长弓。
他还穿着我们大婚时的吉服,红色衬得他眉眼越发俊美,也越发冷酷。
他说:“叶明微,你挡了婉婉的路,也脏了我宋家的地。”
箭尖在阳光下闪着淬毒的寒光。
然后,破空声响起。
剧痛。
黑暗。
还有无边的恨,像野火一样烧尽了我最后一点意识。
“绿珠?”
叶文柏的声音将我从那灭顶的幻痛中拽了回来。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我长久的沉默和失神感到不满。
“我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他屈起手指,敲了敲石桌,“这事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夫人已经答应,等明微进了宋府,就抬你做姨娘身边的管事丫头,月钱翻倍,你弟弟也能进外院的学堂认几个字。”
绿珠。
对了,我现在是绿珠。
叶明微的贴身丫鬟。
那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被“我”视为姐妹,最后却亲手将下了药的茶端给“我”,看着“我”被叶文柏派人用被子一卷,像运货物一样丢进宋舒炀房间的绿珠。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青布裙子,和裙摆上沾着的几点泥污。
这不是我前世死前穿的嫁衣。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这不是梦。
那股箭矢穿心、血液流尽的冰冷和绝望,真实得让我现在还在发抖。
可掌心的温度,晚风的气息,梨树上偶尔飘落的花瓣,还有叶文柏那张尚显年轻、还未被酒色完全侵蚀的脸……
都告诉我,这不是我死去的那一刻。
我回来了。
回到了永熙十七年,四月二十三。
回到了我命运彻底跌入深渊的前夜。
回到了我的“好兄长”叶文柏,用五十两银子和一个空头许诺,收买我的“好丫鬟”绿珠,给我的人生盖上棺材板的前一夜。
只是这一次,坐在叶文柏对面,听他轻描淡写决定“叶明微”命运的人,变成了我。
而那个即将被迷晕、被当作礼物送去讨好权贵子弟的“叶明微……
我慢慢松开掐紧的手,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奴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平静,“奴婢听明白了。大少爷放心,奴婢知道轻重。”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杏黄色的纸包。
纸包很轻,里面大概是些能让人迅速昏睡、任人摆布的粉末。
前世,我就是喝了掺了这东西的茶,然后人事不省,在宋舒炀的床上赤身裸体地醒来,被无数人“撞见”,坐实了“勾引”的罪名。
叶家顺水推舟,将我草草一顶小轿送进宋府为妾。
宋舒炀觉得是我和叶家算计了他,对我极尽折辱。
我在那吃人的后宅里熬了三年。
最后,在他的嫡妻、我的好嫡姐叶明婉过门的前一日,被他亲手一箭射死在偏院的枯井边。
理由是我“碍眼”,且“不洁”,不配活着玷污他大喜的日子。
“听明白了就好。”叶文柏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似乎很满意我的“识时务”。
他又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银锭子,约莫有五两重,放在纸包旁边。
“这点银子,你先拿着。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我看着那锭银子。
在昏暗的天光下,它泛着一种冷冰冰的、诱人的光。
前世,绿珠就是为着这样一锭银子,和那个虚无缥缈的“管事丫头”前程,毫不犹豫地将我卖了。
不,或许不完全是。
或许还有积年累月的不甘。
同样是丫鬟,我因为识得几个字,偶尔能帮“叶明微”抄抄经文、写写无关紧要的家信,在别的丫鬟眼里,就成了“清高”、“假主子”。
而绿珠,大概也觉得,服侍我这样一个懦弱无能的庶女,是埋没了她。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锭银子。
很沉。
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皮肤传来。
“奴婢谢大少爷赏。”我低下头,将那银子和纸包一起,紧紧攥在手心。
攥得指节发白。
叶文柏似乎彻底放心了,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回去伺候着吧。记住,机灵点,别出岔子。”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沿着石子小径,不紧不慢地走了。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爬满青苔的院墙上。
我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直到暮色四合,庭院里的光线彻底暗沉下来。
晚风吹过,梨树叶子沙沙作响。
我慢慢摊开手掌。
银锭冰凉。
纸包脆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巨响。
恨意像藤蔓一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缠紧了我的四肢百骸。
叶文柏。
绿珠。
宋舒炀。
叶明婉。
还有那些冷眼旁观、推波助澜的每一个人。
那些面孔在我眼前飞快地闪过,最后定格在宋舒炀拉满弓弦、箭尖对准我心脏的那一幕。
冰冷。
残忍。
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既然老天让我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这个夜晚。
那么……
我缓缓收拢手指,将银锭和纸包重新攥紧。
指甲几乎要嵌进那柔软的纸包里。
既然要送礼。
既然有人这么想爬宋舒炀的床。
既然我的好兄长,这么想搭上礼部尚书府这条线。
那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能不帮他们一把?
成全他们。
皆大欢喜。
夜色浓重。
叶府各处陆续点起了灯。
流云轩位置偏僻,伺候的人手也少,入夜后更是冷清。
我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和两碟精致的点心,慢慢走向我住了十五年的那间屋子。
不,是“叶明微”住了十五年的屋子。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我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我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门。
“姑娘,奴婢绿珠,给您送茶点来了。”
我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和从前无数次一样。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进来吧。”
我推开门。
屋里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梳妆台,一张书桌,两把椅子。
窗边坐着一个人。
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衫子,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烛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伶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十五岁的叶明微。
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的婴儿肥,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清秀,但眼神怯生生的,看人时总带着点惊惶,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就是前世的我。
懦弱,胆小,逆来顺受,以为只要不争不抢,就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求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真是……蠢得可怜。
“姑娘,看书费神,喝点热茶吧。”我走过去,将托盘放在书桌上,动作熟练地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白瓷杯,发出细微的声响,热气袅袅升起。
我背对着她,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袖中掏出那个杏黄色纸包。
指尖有些抖。
但动作没有停。
纸包被撕开一个小口,里面白色的粉末无声无息地落入其中一杯茶里。
瞬间就融化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绿珠……”身后传来她细弱的声音,带着点犹豫,“你……你今日好像有点不同?”
我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然后,我端起那杯下了药的茶,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和往常一般无二的笑容。
“奴婢能有什么不同?许是今日跑腿多了,有些乏了。”我将茶递到她面前,“姑娘快趁热喝了吧,这是大少爷今日特意让人送来的新茶,说是宫里赏下来的,统共就没多少,各房都分了些,大少爷惦记姑娘,也匀了一点过来。”
我刻意加重了“大少爷”三个字。
果然,叶明微脸上掠过一丝受宠若惊,又有些不安的神色。
“兄长他……费心了。”她小声说,伸手接过了茶杯。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感觉到她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在害怕。
怕什么?
怕这突如其来的“关爱”背后,藏着别的算计?
可惜,前世的“叶明微”太笨,也太渴望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所以哪怕觉得不对,也还是接过了那杯茶,喝了下去。
然后,万劫不复。
我看着眼前的“自己”,看着她捧着茶杯,犹豫着,慢慢将杯子凑到唇边。
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似乎闻了闻茶香,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微微仰起头——
就在茶杯即将碰到她嘴唇的前一瞬。
我动了。
左手如电般伸出,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茶杯!
与此同时,右手紧握成拳,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她耳后某个脆弱的位置!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招式。
是前世在宋府后宅,一个同样被打发到偏院等死的老嬷嬷教给我的。
她说,女人力气小,想要自保,就得知道人身上哪里最不经打。
耳后,颈侧,还有……
“唔!”
叶明微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完整的声音。
她眼睛蓦地睁大,里面写满了惊愕和茫然,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那点微弱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她的身体软软地向旁边歪倒。
我松开夺杯的手,在那杯加了料的茶泼洒出来之前,险险接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茶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茶水泼了一地,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我抱着“自己”温软的身体,缓缓跪坐下来。
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已经彻底昏睡过去。
很轻。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轻,像一片羽毛。
我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咚。
咚。
咚。
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梦醒了,我还是那个在宋府偏院里等死的叶明微,或者,是那个心口中箭,躺在枯井边慢慢流干血液的叶明微。
但掌心下温热的皮肤,鼻尖萦绕的、淡淡的皂角和旧书页混合的气息,还有地上那片狼藉的茶水……
都在提醒我。
这是真的。
我真的回来了。
在一切都来得及改变的时候。
我慢慢松开抱着“自己”的手,将她小心地放在地上,让她靠着床脚。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脸盆架旁,用冷水狠狠泼了泼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我混乱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
不能慌。
时间不多了。
叶文柏既然安排好了今夜,那么很快,他就会派人过来“查看情况”,然后“恰好”发现“叶明微”不在自己房里,再然后,“顺理成章”地找到宋舒炀那里去。
我必须快。
我蹲下身,开始脱“叶明微”身上的外衫和裙子。
动作有些笨拙,手指因为紧张和激动而不停发抖。
藕荷色的衫子,月白色的裙子,还有里面贴身的小衣……
我将这些带着她体温的衣物匆匆套在自己身上。
她的衣服对我来说,稍微有点短,也有点紧,但勉强能穿。
然后,我将自己身上那套丫鬟的青布衣裙脱下来,开始往昏迷的“叶明微”身上套。
这个过程更加艰难。
她完全昏迷,身体软绵绵的,我只能半抱半拖地摆弄她。
好不容易将丫鬟的衣服给她穿好,我已经累出了一身薄汗。
接着,我迅速拆散了自己的头发,按照记忆中“叶明微”最常见的发式,简单挽了一个松松的单髻,用一根她妆匣里最普通的木簪固定。
然后,我将“叶明微”的头发打散,胡乱编成丫鬟常见的双丫髻。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
十五岁的眉眼,还带着未褪的青涩和稚嫩。
但眼神,已经全然不同了。
那里没有怯懦,没有惶恐。
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见底的冰冷,和眼底深处,那一点灼人的、复仇的火星。
我抬手,沾了点桌上的茶水,抹在脸上,又用手指用力揉了揉眼睛和脸颊,让皮肤看起来泛红,眼睛也带上点湿意,像是刚哭过一样。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侧耳听了听,确认附近没有人。
然后,我弯下腰,费力地将昏迷的“叶明微”——现在是穿着丫鬟衣服的“绿珠”——从地上拖起来,半背半抱地弄到肩上。
她很轻,但我这具身体也只有十五岁,且常年营养不良,背着她依旧十分吃力。
我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一步一步,挪出房门,挪下台阶,挪进院子里更深的黑暗中。
流云轩位置偏僻,通往外面的小径也少有人走。
我专挑最阴暗、最不起眼的角落走,避开偶尔路过的婆子和小丫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脚步声,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我头皮发麻。
背上的人很安静,只有绵长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
温热。
提醒着我,我正在做什么。
这条路,前世是“绿珠”和叶文柏的人一起,扛着被迷晕的“我”走过的。
目的地,是宋舒炀在叶家暂住的客院——“听竹苑”。
今夜宋舒炀来叶府赴宴,多喝了几杯,被安排在听竹苑歇息。
叶文柏早就打点好了听竹苑外围的婆子,又买通了宋舒炀身边一个贪杯的小厮,将加了料的酒送进去。
算算时辰,此刻的宋舒炀,应该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这正是叶文柏为“我”精心挑选的“好时机”。
听竹苑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主屋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停下脚步,将背上的“绿珠”放下来,让她靠在一丛茂密的竹子后面。
然后,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叶文柏果然“安排”得很好。
我折返回去,重新背起“绿珠”,推开虚掩的院门,闪身进去,又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主屋的门也没有锁。
我侧身用肩膀顶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熏香的甜腻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靠窗的榻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华丽的锦袍,衣襟微敞,呼吸粗重,正是宋舒炀。
他果然醉得厉害。
我屏住呼吸,将背上的“绿珠”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拖到榻边。
想了想,我伸手,将“绿珠”身上那件丫鬟外衫的衣带扯松了一些,又将她头发弄得更乱些。
做完这些,我已经汗流浃背,手脚都在发软。
是紧张,也是这具身体的虚弱。
不能再耽搁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醉死的宋舒炀,和地上昏迷不醒、衣衫不整的“绿珠”,然后迅速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出听竹苑,重新没入黑暗。
我没有回流云轩。
那里很快就会成为是非之地。
我凭着记忆,走向叶府西北角最荒僻的那个小院子——那里曾经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后来废弃了,平时根本没人去。
那里有一口枯井。
井边有个歪倒的破水缸。
前世的“叶明微”,就是在那里,被宋舒炀一箭射穿了心口。
我走到枯井边,靠着冰冷的井沿滑坐在地上。
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战栗。
我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后怕,抑或是因为……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扭曲的快意。
叶文柏。
绿珠。
宋舒炀。
好戏,就要开场了。
不知道等天明之后,当叶文柏带着人,“焦急”地寻找失踪的庶妹,最后却在宋二公子的床上,找到衣衫不整、昏迷不醒的丫鬟绿珠时……
会是什么表情?
当宋舒炀酒醒,发现身边躺着的不是预想中那个怯懦可怜的庶女,而是自己根本看不上眼的卑贱丫鬟时……
又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绿珠。
当她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宋舒炀身边,面对众人的目光和指指点点时……
她还会不会觉得,爬上主子的床,是“攀了高枝”?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远处听竹苑的方向。
夜色浓稠如墨,将那精致的院落吞没。
只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像一只窥伺的眼睛。
我缓缓勾起嘴角。
笑了。
第一个。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勉强透过窗纸,将屋内简陋的轮廓勾勒出来。
我靠在冰冷的井沿边,几乎一夜未眠。
耳朵却一直竖着,捕捉着远处传来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叶府太大了,夜晚也太静了。
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还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的跳动。
像在等待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审判。
终于,在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一阵隐约的喧哗声,从听竹苑的方向传了过来。
起初是几声惊呼,尖利,短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然后是人跑动的杂乱脚步声,压低的、急促的说话声,像沸腾的水,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扩散开。
来了。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和泥土腥气的空气。
冰凉的气息涌入肺腑,将最后一点困意和残留的颤抖都压了下去。
然后,我扶着井沿,慢慢站起身。
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有些发麻,我踉跄了一下,站稳。
开始动手整理自己身上的衣服——那套原本属于“叶明微”的、略显短小的藕荷色衫子和月白裙子。
我将裙摆的褶皱抚平,又将松脱的发髻重新抿了抿,让那根木簪簪得更牢些。
做完这些,我走到那口破水缸边,就着缸底积存的、浑浊的雨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水面晃动,映出一张苍白、倦怠、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脸。
眼神有些空茫,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和不知所措。
很好。
这就是“叶明微”此刻应该有的样子。
一个胆小懦弱、昨夜受了惊吓、在府里某个角落躲了一夜、直到天明才敢露面的可怜庶女。
我转身,不再看那水中扭曲的倒影,迈开步子,朝着喧哗声越来越大的方向走去。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听竹苑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穿着体面些的管事、嬷嬷,也有粗使的婆子、小厮,个个伸长脖子,脸上交织着惊骇、兴奋、鄙夷和看好戏的神情,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天爷啊……真真是……伤风败俗!”
“里头那个……真是流云轩的……?”
“可不是嘛!我亲眼瞧见的,虽然被子盖着,可那衣裳……就是昨儿穿的那身青布裙子!头发也散着……”
“宋二公子也在里头?”
“在呢在呢!还没醒!醉得一塌糊涂!”
“哎呦喂,这下可怎么收场……”
“还能怎么收场?一个丫鬟,爬了贵客的床……啧啧,叶家的脸面哟……”
“小声点!主母和老爷都快过来了!”
我混在人群外围,低着头,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尖冰凉。
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我能看到听竹苑洞开的院门,和里面晃动的人影。
似乎有管事模样的人想进去查看,又被拦住了。
场面混乱而压抑。
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人群后方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让开!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不用干活了吗?!”
是叶文柏的声音。
带着一种强作镇定,却压不住的惊怒和气急败坏。
人群像被劈开的水,迅速向两边让开一条道。
叶文柏大步走了过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原本是极精神的,此刻脸上却绷得死紧,眼下一片乌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身后,跟着叶家主母柳氏。
柳氏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有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掠过一丝极冷的、淬了毒般的寒意。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下人,最后,落在洞开的院门内。
“到底怎么回事?”柳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立刻上前,她是柳氏的心腹,姓钱,此刻也是脸色发白,凑到柳氏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柳氏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
但站在她侧后方的我,清楚地看到她拢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进去看看。”柳氏淡淡道,率先迈步走进了院子。
叶文柏紧随其后,脸色铁青。
人群更加骚动,但没人敢跟进去,只敢在外面探头探脑。
我也跟着往前挪了几步,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恰好能看清院内一部分情形。
主屋的门开着。
柳氏和叶文柏的身影停在门口,似乎被里面的景象震住了,一时没有进去。
然后,我听到了柳氏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对着屋内说:“宋二公子,叶家治家不严,让您见笑了。”
没有回应。
只有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和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属于女子的惊呼。
那声音很陌生,带着极度的恐惧和茫然。
是绿珠。
她醒了。
“啊——!”
又是一声短促的尖叫,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接着,是瓷器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刺耳声响!
“滚!都给本公子滚出去!”
是宋舒炀的声音。
暴怒的,嘶哑的,带着宿醉未醒的混沌和滔天的怒火。
“贱 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爬上本公子的床?!”
“不是的……公子……奴婢没有……奴婢不知道……奴婢明明是……啊!”
绿珠的话没说完,似乎是被打了,或者被推搡了,发出痛苦的闷哼和哭泣。
“不知道?你当本公子是傻子?!”
又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家具上。
门外的柳氏终于动了。
她侧身对旁边的钱嬷嬷使了个眼色。
钱嬷嬷会意,硬着头皮,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走了进去。
“宋二公子息怒,息怒!都是这起子不知廉耻的下作东西,污了您的眼,脏了您的地!老奴这就把她拖出去,任凭您发落!”
钱嬷嬷的声音带着谄媚和惶恐。
“发落?”宋舒炀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本公子要杀了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绿珠的哭喊声尖锐凄厉,充满了绝望,“是……是大少爷!是大少爷让奴婢……啊!”
她的话再次被打断。
这次是响亮的耳光声,啪啪作响,伴随着钱嬷嬷的厉喝:“作死的贱蹄子!自己干了不要脸的事,还敢攀咬主子?堵上她的嘴!拖出去!”
里面传来挣扎、呜咽、拖拽的声音。
很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一个披头散发、只穿着中衣、脸上红肿带着巴掌印、嘴里塞着布团的女子出来了。
正是绿珠。
她脸上涕泪横流,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像是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噩梦中清醒过来。
当她被拖到院子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门时,她看到了我。
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她的旧衣服,顶着“叶明微”那张苍白惊慌的脸的我。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像是见了鬼。
不,比见鬼更恐怖。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被堵住的嘴努力想说什么,眼睛死死地瞪着我,里面充满了怨毒、疯狂和一种“原来是你”的彻骨恨意。
但没人理会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随后从屋里走出来的宋舒炀吸引了。
宋舒炀只胡乱披了件外袍,衣带都没系好,露出大片胸膛。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头发散乱,眼底布满红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暴戾而危险的气息。
他看也没看被拖走的绿珠,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射向站在院中的柳氏和叶文柏。
“叶大少爷,”他开口,声音阴冷得能掉出冰碴子,“叶家,真是好家教。本公子在你们府上做客,竟能遇到这等腌臜事!”
叶文柏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柳氏一个眼神制止了。
柳氏上前半步,脸上挤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微微屈膝:“宋二公子息怒。都是我这当家主母的过失,管教不严,让这下作的奴婢钻了空子,惊扰了公子。公子放心,叶家必定给公子一个交代。”
“交代?”宋舒炀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叶文柏,“叶大少爷昨夜特意邀我饮酒,又安排我宿在此处……莫不是,这‘空子’,也是叶大少爷安排好的?”
这话就差直接撕破脸了。
叶文柏身体晃了一下,脸上血色尽失,他急急道:“宋兄明鉴!小弟绝无此意!昨夜只是见宋兄高兴,多饮了几杯……这,这奴婢胆大包天,做出此等丑事,小弟也万万没有想到!定是这贱婢见宋兄身份尊贵,生了攀附之心,这才……这才铤而走险!”
他语无伦次,将责任全部推到了绿珠头上。
宋舒炀盯着他,眼神阴鸷,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嘲弄和不屑。
“攀附之心?”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松散的外袍,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一个卑贱的丫鬟,也配攀附我宋舒炀?叶大少爷,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还是当你叶家的丫鬟,都是天仙下凡?”
这话极其侮辱人。
不仅侮辱了绿珠,更是将叶家的脸面踩在了脚下。
周围的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个个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柳氏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勉强维持着体面,声音也冷了下来:“宋二公子,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这贱婢如何处置,全凭公子心意。只是此事……毕竟关乎公子和叶家的清誉,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不若,我们进去说话?”
她在提醒宋舒炀,这事是丑闻,张扬出去,他宋二公子的名声也一样难听。
宋舒炀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阴冷的目光在柳氏和叶文柏脸上来回扫视,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本公子倒要听听,叶家准备如何‘交代’!”
说完,他狠狠一甩袖,转身进了屋。
柳氏示意钱嬷嬷处理绿珠,然后给了叶文柏一个警告的眼神,也跟了进去。
院门被关上了。
将一院子的窥探目光,和瘫软在地、眼神死寂的绿珠,都关在了外面。
钱嬷嬷指挥着婆子,将彻底瘫软、不再挣扎的绿珠粗暴地拖走了,像拖一条死狗。
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但很快在管事们严厉的目光下散开,各自去做事,只是那交头接耳和闪烁的眼神,预示着这件事,很快就会成为叶府上下、乃至整个上京茶余饭后最新的谈资。
我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绣鞋鞋尖。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或者说,在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丑闻面前,一个微不足道、胆小怯懦的庶女,根本不值得分去半点目光。
直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我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里面在谈什么,我大致能猜到。
无非是利益交换,封口,以及如何将这件丑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绿珠的下场,已经注定。
最好的结果,是悄无声息地“病逝”。
更大的可能,是被抬进宋府,做一个最低贱的、用来堵住悠悠之口的妾,然后在那吃人的后宅里,被慢慢磨死。
而叶家,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来平息宋舒炀的怒火,以及可能带来的、对叶文柏前程的影响。
至于我……
我慢慢转过身,朝着流云轩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回走。
阳光渐渐升起来,照在身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叶文柏此刻,想必是焦头烂额,悔不当初吧?
他精心策划,想用我这个庶妹,去换取宋舒炀的好感,为他的仕途铺路。
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仅没攀上关系,反而结了仇,还赔上了一个“知情”的丫鬟,和叶家的脸面。
而他那个懦弱无能的庶妹“叶明微”,此刻,应该“吓坏了”,“病倒”了。
我回到流云轩。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小丫鬟,正拿着扫帚,心不在焉地划拉着地上的落叶,眼睛却不时瞟向听竹苑的方向,满脸的兴奋和八卦。
看到我进来,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都掉了。
“姑、姑娘?您……您回来了?”她结结巴巴地问,眼神在我身上打量,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我垂下眼,用手按着额角,声音虚弱,带着颤抖:“我……我头疼得厉害……昨夜没睡好……你去……帮我禀告母亲,我……我身子不适,想歇着……”
那小丫鬟连忙点头:“是是是,奴婢这就去!”
她巴不得有个理由离开,好去打听听竹苑那边的后续。
看着她匆匆跑走的背影,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闩插上。
屋里还保持着昨晚我离开时的样子。
地上是碎掉的茶杯,和早已干涸的茶渍。
我走到床边,脱了外衫和鞋子,躺了上去,拉过被子盖好。
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叶明微”的、怯生生的气息。
我闭上眼。
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清醒。
像一根绷紧的弦。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等待柳氏的“关心”,等待叶文柏的“盘问”,等待这场风波,如何将我“顺理成章”地推向下一个位置。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柳氏身边另一个得脸的丫鬟,带着一个提着药箱、面相陌生的婆子来了。
“四姑娘,夫人听说您身子不适,特地让奴婢请了大夫来给您瞧瞧。”丫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还算客气,但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敷衍。
我撑着“虚弱”的身体下床开了门。
那婆子进来,装模作样地给我诊了脉,翻看了一下我的眼皮和舌苔,然后对那丫鬟说:“姑娘是受了惊吓,又兼之体虚,邪风入体,需得静养些时日,切忌再受刺激。”
丫鬟点头,对那婆子道了谢,然后转向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惋惜:“四姑娘,夫人说了,让您好好养着。今儿府里事多,乱糟糟的,您就在自己院里歇着,没事别出去走动,免得再冲撞了什么。”
“冲撞”两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我低着头,怯怯地应了声“是”。
她们很快就走了,留下两包没什么用处的安神药。
我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柳氏的意思很明白。
让我“病着”,少露面,少说话,最好当个隐形人,别在这个时候出去添乱。
这正是我想要的。
接下来的两天,叶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听竹苑的丑闻被死死压着,对外只说是有个丫鬟手脚不干净,被发卖出去了。
但府里私下流传的版本,早已花样百出。
有说绿珠痴心妄想,给宋二公子下药爬床的。
有说叶大少爷本想献上庶妹,却被丫鬟李代桃僵,闹了乌龙的。
还有说宋二公子其实看上了那丫鬟,酒后乱性,叶家为了遮丑,只好将丫鬟给了他。
流言纷纷,真真假假。
唯一确定的是,宋舒炀在事发当日下午就阴沉着脸离开了叶府,据说走的时候,连叶老爷亲自相送都没给好脸色。
而叶文柏,据说被叶老爷叫到书房,狠狠训斥了一顿,还动了家法,这几日都告假在家“养伤”。
绿珠被一顶灰布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抬出了叶府,送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一个爬床未遂的丫鬟,死活都不重要了。
第三天下午,柳氏身边的钱嬷嬷亲自来了流云轩。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矜持而疏离的笑容,打量了一下我这简陋得堪称寒酸的屋子,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鄙夷,随即又堆起笑。
“四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我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看了一半的书,闻言放下书,微微坐直身体,低声道:“劳嬷嬷挂心,好些了。”
声音细弱,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一副久病虚弱、惊魂未定的模样。
钱嬷嬷点点头,叹了口气:“姑娘这次受惊了。也是那起子黑了心肝的下作东西,带累了姑娘的清誉。”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不说话。
钱嬷嬷又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姑娘,有些话,夫人不好直接说,老奴就托大,跟姑娘透个底。这次的事……虽说与姑娘无关,可到底闹得难看。宋二公子那边……心里不痛快。外头也有些风言风语,于姑娘的声名……总归是有碍的。”
我抬起头,眼里适时地涌上一点水光,茫然又无措地看着她:“嬷嬷……我……我该怎么办?”
钱嬷嬷见我如此“上道”,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压低声音道:“夫人心疼姑娘,也为姑娘打算过了。姑娘如今也大了,这府里人多眼杂,姑娘又是个娴静性子,不如……暂时出去避一避?”
“出去?”我“愣住”了。
“是。”钱嬷嬷点头,“城外三十里,咱们府上有个庄子,虽偏了些,但清净,景致也好,最适合养病。姑娘去那儿住上一段时日,一来养养身子,二来也避避风头。等过个一年半载,这事儿淡了,夫人再接姑娘回来,风风光光给姑娘说一门好亲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我着想。
我心中冷笑。
避风头是假,将我这个“不祥”的、可能继续惹麻烦的庶女扫地出门,眼不见为净才是真。
至于一年半载后接我回来风光嫁人?
恐怕我前脚出了叶府,后脚就会“病重不治”,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偏僻的庄子上,连祖坟都进不去。
前世,我“委身”宋舒炀为妾后,叶家对我尚且不闻不问,任我自生自灭。
何况今生,我“清清白白”,却“妨”得叶文柏算计落空,与宋家结怨,还丢了叶家的脸面。
柳氏和叶文柏,只怕恨不得我立刻消失。
这个“庄子”,大概就是我最终的埋骨地了。
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冷意,再抬起时,眼里只剩下顺从和一丝凄惶。
“母亲……和嬷嬷为我打算得周到。”我声音哽咽,“只是……我自小在府里长大,对外面一无所知,骤然离家……我……我怕……”
“姑娘放心。”钱嬷嬷拍了拍我的手背,触手冰凉,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语气却依旧温和,“庄子上有伺候的人,一应份例也不会短了姑娘的。姑娘只管安心去将养,把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又道:“夫人说了,姑娘若有什么想要的,或是缺什么,尽管开口。只是……这事宜早不宜迟,后日一早,就送姑娘出城,姑娘也好早些安顿下来。”
后日一早。
这么急。
是怕夜长梦多,还是怕宋舒炀那边又起什么波澜?
我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女儿……都听母亲安排。”
钱嬷嬷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姑娘能体谅夫人的苦心,那是最好不过了。姑娘且收拾收拾,后日一早,老奴亲自送姑娘上车。”
她说完,又敷衍地安慰了我两句,便起身离开了。
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我慢慢松开绞紧被角的手指。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后日一早。
也好。
这吃人的叶府,我也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只是,离开之前,我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一些能让我在那所谓的“庄子”上,活下去的准备。
想到这里,我掀开被子下地,走到那个掉漆的旧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里面是我生母留下的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几件半旧的衣裳,两本泛黄的诗集,一个绣工粗糙的荷包,还有一支磨损得厉害、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木簪。
我拿起那个荷包,轻轻摩挲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绣样。
这是我生母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里面装着几粒金瓜子,和一些散碎的银子。
是她的全部积蓄,也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庇护。
前世,我被匆匆送进宋府为妾,这些东西,连同我自己,都被随意丢弃在那个小院里,蒙尘,腐烂。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它们蒙尘了。
我将荷包紧紧攥在手心。
金子很硬,硌得掌心生疼。
这疼,让我清醒,也让我心里那簇名为“复仇”的火,烧得更旺。
叶文柏,柳氏,宋舒炀,叶明婉……
还有那些冷眼旁观、推波助澜的人。
你们且等着。
待我归来之日。
便是这朱门,焚烬之时。
后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悄悄从叶府最不起眼的侧门驶出,碾过青石板路,辘辘驶入尚且寂静的街道。
车上只有三个人。
我,一个姓王的干瘦车夫,还有一个姓刘的、脸上带着几颗麻子的婆子。
柳氏没有露面,钱嬷嬷也没来“亲自”送我。
只有一个看门的婆子,睡眼惺忪地开了侧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缩回门房里继续打盹去了。
仿佛送走的不是叶家的四姑娘,而是一袋无关紧要的垃圾。
刘妈和我坐在车厢里,老王在外头赶车。
车厢狭小,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劣质熏香混合的怪味。
刘妈靠坐在我对面,闭着眼假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掀开的眼皮缝里,偶尔透出的目光,却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我抱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两身换洗的旧衣服,和那个装着生母遗物的荷包。
我低着头,缩在角落里,维持着“叶明微”该有的怯懦和惊惶,时不时还捂着嘴,低低咳嗽两声。
车子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了一条更加狭窄颠簸的土路。
路越来越偏,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和杂草丛生的荒地,人烟稀少。
刘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脸上堆起一点假笑,开口道:“四姑娘,坐了大半日车,累了吧?要不要喝点水?”
她从旁边拿出一个粗陶水囊,递过来。
我没接,只是怯怯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弱:“不……不用了,谢谢刘妈妈。”
刘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收回水囊,自己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抹了抹嘴,叹道:“姑娘也别怪夫人心狠,实在是府里最近事多,姑娘出去静静心,养好身子,过些日子就能回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将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头垂得更低。
车子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
周围越发荒凉,除了风声和车轱辘的吱呀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刘妈不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在我身上和我的小包袱上来回扫视的频率越来越高。
老王在外头甩着鞭子,偶尔哼几句荒腔走板的小调。
又走了一段,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吁——”
老王勒住马,跳下车辕,走到车窗边,对刘妈使了个眼色。
刘妈会意,脸上的假笑彻底没了,换上了一副冷漠又不耐烦的神情。
“四姑娘,下车吧,到地儿了。”
到地儿了?
我抬起头,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坡,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丘陵,别说庄子,连个像样的茅草屋都看不见。
只有一条更窄的、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蜿蜒通向山坡深处。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什么庄子,什么养病。
他们根本没打算送我去任何叶家的产业。
这里是荒郊野岭,是杀人灭口、或者卖人下黑窑子的好地方。
“刘妈妈……这里……”我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这里不像是庄子……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走错?”刘妈嗤笑一声,那张长着麻子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没走错,就是这儿。四姑娘,你也别怪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夫人说了,你命硬,克父克母,留在府里不吉利,还会带累大少爷的前程。这地儿清净,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病’吧。”
她刻意加重了“养病”两个字,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老王也凑了过来,那张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个猥琐的笑:“姑娘,你也别怕,刘妈妈是刀子嘴豆腐心。这地儿虽然偏,可前头不远就有村子,村里光棍汉子多,正缺媳妇呢。你模样不错,虽说瘦了点,但好好养养,总能卖个好价钱,够我跟刘妈吃几顿酒了。”
卖个好价钱。
原来不是灭口,是卖掉。
想来也是,我到底顶着叶家四姑娘的名头,虽然不受宠,可若是莫名其妙死在城外,万一有人查起来,也是个麻烦。
不如卖到深山老林里,给那些娶不上媳妇的穷汉当共妻,或者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死了都没人知道。
好歹毒的心肠。
我浑身冰凉,手脚都在发颤。
这一次,不是装的。
是真的恐惧。
前世死在宋舒炀箭下,虽然痛苦绝望,但好歹有个明确的对象,有个清晰的过程。
可若是被卖到那种地方……
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妈见我吓得说不出话,似乎很满意,伸手就来拉我:“行了,别磨蹭了,赶紧下来!天色不早了,我们还得赶回去交差呢!”
她的手又粗又硬,像铁钳一样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车下拖。
老王也在外面拽。
我死死抓住车厢边缘,不肯下去。
“不……我不下去!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去!我要见母亲!”我尖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演给他们看。
“回去?”刘妈啐了一口,“回哪儿去?叶府没你这个人了!识相的就乖乖听话,少吃点苦头!”
她用力掰开我的手指,和老王一起,将我硬生生从车上拖了下来。
我跌倒在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上,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
蓝布包袱也掉在一边。
刘妈眼疾手快,一把将包袱捡起来,三两下扯开,看到里面只有两件旧衣服,嫌弃地撇撇嘴,随手扔到一边。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我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旧荷包时,眼睛顿时亮了。
“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她厉声道,伸手就来抢。
我死死攥着荷包,不肯松手。
那里面的金瓜子和碎银子,是我现在唯一的倚仗,是生母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也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给我!”刘妈见我不给,抬手就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啪!
脸颊上一阵剧痛,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泛起一股腥甜。
我眼前发黑,几乎晕过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王也走过来,一脚踢在我腰上。
剧痛让我蜷缩起来,手里的荷包也松了。
刘妈趁机一把夺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打开。
当看到里面那几粒小小的金瓜子和几块碎银子时,她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哟,还真有点货色!”她掂了掂,迅速将荷包揣进自己怀里,然后对老王使了个眼色,“赶紧的,绑起来,趁着天没黑,送到前头王婆子那儿去,还能卖个高价!”
老王从车上拿出一截粗糙的麻绳,狞笑着朝我走来。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我躺在地上,浑身疼痛,脸颊红肿,嘴里是血的味道。
看着刘妈那张写满贪婪和冷漠的脸,看着老王手中那截麻绳。
前世的记忆,和此刻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不。
不行。
我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被卖到那种地方去。
我好不容易重活一次,不是要再死一次,也不是要陷入比前世更可怕的境地!
我要活下去。
我要报仇。
叶文柏,柳氏,宋舒炀,叶明婉……他们都还好好的,在叶府,在尚书府,锦衣玉食,前程似锦。
我怎么能死在这荒郊野岭?
怎么能像个物件一样,被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卖掉?!
一股狠戾之气,猛地从心底窜起,冲散了恐惧和疼痛。
就在老王弯下腰,准备用麻绳捆我的时候。
我动了。
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脚,朝着他胯下最脆弱的地方,狠狠踹了过去!
这一下毫无征兆,我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又快又狠!
“嗷——!!”
老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手里的麻绳掉了,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捂着下体,倒在地上翻滚哀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刘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趁她愣神的功夫,我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转身就朝着旁边茂密的树林深处跑去!
“小贱人!敢跑?!”刘妈终于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尖叫一声,迈着粗壮的腿就追了上来。
她到底是个常年干粗活的婆子,力气大,跑得也不慢。
而我身体虚弱,刚才又挨了打,没跑出多远,就气喘吁吁,脚步踉跄。
身后的脚步声和咒骂声越来越近。
“小 贱 蹄 子!看老娘抓到你,不扒了你的皮!”
树林里荆棘丛生,枯枝烂叶遍地。
我的裙子被勾住,手臂和脸颊也被划出一道道血痕。
但我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不能被抓住!
然而,体力终究是最大的劣势。
刘妈越追越近,甚至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她的手几乎要抓住我后领的时候。
我脚下一滑,踩到了一个隐蔽的、被落叶覆盖的土坑边缘。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旁边一个陡峭的斜坡滚了下去!
“啊——!”
天旋地转。
身体在粗糙的沙石和荆棘上翻滚,撞击,剧痛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只能任由自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不断向下滚落。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我仰面躺在坡底,浑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脸上、手上、腿上,到处都是火辣辣的擦伤和划痕。
喉咙里充斥着血腥气,眼前阵阵发黑。
我勉强动了动手指,想要撑起身体,却牵动了伤处,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咳咳……”
我咳了几声,吐出嘴里的沙土和血腥味。
抬头向上看。
斜坡很陡,植被茂密,看不到顶。
也听不到刘妈的声音了。
不知道她是没敢追下来,还是去绕路了。
但不管怎样,暂时,我算是逃脱了。
可是……
我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更加茂密阴森的树林,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味。
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还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咽般的声响。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身上的衣服被刮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生母留下的荷包被刘妈抢走了。
我现在,身无分文,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孤身一人,迷失在这片不知名的荒山野岭。
天色,正在迅速暗下来。
夜晚的深山,比刘妈和老王可怕百倍。
会有野兽,有毒虫,有蛇,有能冻死人的寒冷,还有无边无际的、能将人逼疯的黑暗和孤独。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再一次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窒息。
难道……重活一次,还是要死在这里吗?
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荒野,尸体被野兽啃食,化为枯骨?
不……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泥土,滚烫地淌下。
我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无声地哭泣。
为前世的惨死,为今生的艰难,为这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希望的绝境。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
我慢慢止住哭泣,用破烂的袖子,狠狠擦了擦脸。
不能死。
叶明微。
你不能死在这里。
你还有仇没报。
你还没看到那些人 渣 得到报应。
你还没拿回属于你的人生。
我咬着牙,忍着浑身剧痛,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
背靠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必须想办法。
必须活下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里树木高大,植被茂密,不像有人烟的样子。
但既然有斜坡,有树林,附近应该会有水源。
有水源,就可能有人迹,或者至少,能暂时维持生命。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地势较低、植被看起来更茂盛湿润的一边,艰难地挪动脚步。
每走一步,身上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但我没有停下。
天色越来越暗,树林里的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有头顶枝叶缝隙里透下的、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我几乎要脱力倒下的时候。
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
是溪流!
我精神一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水声的方向走去。
拨开茂密的灌木,一条不算宽的小溪出现在眼前。
溪水清澈,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我扑到溪边,不顾一切地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冰凉的溪水滋润了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也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喝够了水,我又就着溪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伤口。
冰冷的溪水刺激得伤口一阵刺痛,但也带走了沙土,减少了感染的风险。
做完这些,我瘫坐在溪边,背靠着一块大石头,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夜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
我身上单薄破烂的衣服根本无法御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得找个地方过夜,生一堆火,不然就算不被野兽吃掉,也会被冻死。
我挣扎着站起来,想沿着溪流往下游走走看,下游通常更靠近人烟。
然而,没走多远,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很新鲜的血腥味。
混合在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中,格外刺鼻。
我心头一紧,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四周。
月光昏暗,树影幢幢,像张牙舞爪的鬼怪。
除了溪水潺潺,风吹树叶,再没有别的声音。
但那血腥味,却越来越清晰。
是从……上游飘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远离,血腥味意味着危险,可能是受伤的野兽,也可能是……人祸。
但另一种奇怪的感觉,却驱使着我,朝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走了大概几十步,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
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溪边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看打扮,像是护卫或者家丁,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身上布满刀剑伤痕,鲜血染红了身下的草地,有些已经凝固发黑,有些还在缓缓渗出。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在这些尸体中间,靠近溪水的一块大石旁,靠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
锦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他低着头,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一把出鞘的长剑,剑身染血,斜插在身前的泥土里,勉强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他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外翻,隐约可见白骨,鲜血正从那里汩汩涌出,将他身下的溪水都染红了一小片。
他还活着。
因为我看到,他的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但也仅仅是还活着。
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
显然,他撑不了多久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狂跳。
眼前这一幕,惨烈得像地狱。
这个男人是谁?这些死去的护卫又是谁?他们遭遇了什么?是仇杀?劫匪?还是别的?
无数疑问冲进脑海。
但紧接着,一个模糊的、来自前世的记忆碎片,猛然闪现——
“听说了吗?靖安侯府的世子,前几日在城西落霞坡附近遇袭了!随行护卫全死了,世子本人也重伤失踪,生死不明!”
“落霞坡?不就是西郊三十里外那片荒山?”
“可不是嘛!听说侯府和官府的人找了好几天,只找到护卫的尸体,世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唉,真是造孽,宋世子那样的人物,文武双全,怎么就……”
靖安侯世子。
宋知晏。
城西三十里,落霞坡。
遇袭,重伤,失踪。
我猛地抬头,看向四周的地形。
荒山,野岭,溪流。
难道……这里就是落霞坡?
眼前这个濒死的男人,就是靖安侯世子,宋知晏?!
前世的记忆虽然模糊,但我依稀记得,宋知晏是在一次外出巡营回京途中遇袭的。刺客身份成谜,现场惨烈,宋知晏重伤坠崖(或落入溪流?),侥幸未死,但被救回后,却落下严重腿疾,从此不良于行,性情也变得阴郁深沉。也正是这次事件后,他才开始暗中经营势力,最终……
我的目光,落在他紧紧握着剑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即使沾满血污,也能看出非寻常武夫。
还有他身上的衣料,虽然破损染血,但隐约可见精美的暗纹,绝非普通富户能穿得起。
更重要的是,他身下那块石头旁,半掩在草丛里的,是一块沾血的玉佩。月光下,能勉强看清玉佩的轮廓和上面模糊的纹饰——那似乎是……靖安侯府的家徽?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
一个近乎疯狂、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窜入我的脑海。
救他。
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靖安侯世子宋知晏。
那么,救他。
这可能是绝境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也是我复仇路上,可能抓住的,最有力的一块浮木!
可是……怎么救?
我手无寸铁,不懂医术,自己也遍体鳞伤,随时可能倒下。
而且,那些袭击他的人呢?会不会还在附近搜寻补刀?
就在我心思电转,犹豫不决之际。
靠在大石上的男人,似乎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一下。
然后,他握剑的手,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还醒着?或者,还有意识?
我咬了咬牙。
赌了。
是死在这荒山野岭,尸骨无存。
还是赌一把,抓住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我慢慢挪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朝着那个濒死的男人靠近。
每走一步,心就跳得更快一分。
血腥味越来越浓,混合着死亡的气息,令人窒息。
就在我距离他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冰冷,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锋,带着浓烈的杀意和警惕,直直射向我的方向!
即使他重伤濒危,即使他连动一下都困难,那眼神中的压迫感,依旧让我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谁?”
一个字。
沙哑,破碎,气若游丝,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
他握剑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
但伤势太重,他仅仅是动了动手指,额头上就渗出大颗的冷汗,呼吸更加急促,胸前的伤口涌出更多的鲜血。
我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骇得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身后的树干上,生疼。
但我没有跑。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他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露出太多恐惧:
“我……我是路过。我不会害你。你……伤得很重,血流不止,必须止血。”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要把我剖开,看清我每一寸皮囊下的真实意图。
时间仿佛凝固了。
溪水潺潺,夜风呜咽,远处隐约传来野兽的嚎叫。
我和他,一个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少女,一个重伤濒死、血染衣袍的贵族男子,在这月夜下的尸堆血泊中,无声地对峙。
终于,他眼中那骇人的杀意,似乎因为力竭和失血,而微微涣散了一丝。
但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的人?”
谁的人?
刺客?追杀者?还是……别的势力派来查看他是否死透的?
我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迷路的,差点被卖掉,侥幸逃出来,快要死在这里的……可怜人。”
我的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和绝望,这似乎稍稍打消了他的一点疑虑。
他眼中的审视略微淡去,但戒备依旧。
他闭了闭眼,似乎连维持清醒都极为艰难,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更浓。
“滚……”他薄唇微动,吐出冰冷的一个字。
让我滚。
是怕我趁人之危,还是不想牵连无辜?
或许两者都有。
但我不能滚。
我看着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涌,将玄色的衣袍浸染得更加暗沉。
再不止血,他真的会死。
而我,也可能失去这唯一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死去的护卫,我看到其中一人的腰带上,挂着一个皮质的水囊,还有一个小小的、像是装伤药的口袋。
我鼓起勇气,指了指那个护卫的尸体:“你……你别动。我……我去拿点东西,帮你止血。”
说完,我不再看他,强忍着对尸体的恐惧和恶心,快步走到那个护卫身边,蹲下身,颤抖着手,解下了那个水囊和那个小皮口袋。
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皮口袋,里面果然有几个小瓷瓶,还有干净的布条。
我辨认了一下瓷瓶上的标签——金疮药,止血散。
还好,这些护卫显然是训练有素,随身带着基本的伤药。
我拿着水囊和药,重新走回宋知晏身边。
他似乎想阻止,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我,里面充满了不信任和警告。
“得罪了。”我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握剑的手,用干净的布条沾了水,轻轻擦拭他胸前伤口周围的血污。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一点森白的骨头。
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但我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动作尽量放轻,快速清理。
他似乎疼得厉害,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冷汗涔涔,但始终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清理掉大部分血污,我打开金疮药和止血散的瓶子,将药粉混合,均匀地洒在他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翻卷的皮肉,他似乎抽搐了一下,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依旧没吭声,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判断我到底是想救他,还是想用另一种方式折磨他。
洒好药,我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地、一圈一圈将他的伤口包扎起来。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粗暴。
但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包扎完毕,我又拿出水囊,凑到他唇边:“喝点水。”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
我小心地倾斜水囊,喂他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润湿了他干涸的喉咙,他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些许。
做完这一切,我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额头上也全是冷汗。
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大口喘着气。
夜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冰冷。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即使重伤濒死,即使狼狈不堪,这个男人身上依旧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难以忽视的矜贵和压迫感。
“为什么……救我?”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为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大概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死在这荒山野岭。”我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声音轻得像叹息,“而且,你看起来……比刚才想卖掉我的那两个人,顺眼一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积蓄所剩无几的力气。
胸前的布条,很快又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但涌出的速度,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
我知道,止血散和金疮药起了作用,但能不能撑过去,还要看他自己。
更要看,那些袭击他的人,会不会去而复返。
“这里不安全。”我低声说,强撑着站起来,环顾四周,“血腥味太重,可能会引来野兽。而且……那些人,可能会回来。”
他闭着眼,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你能动吗?”我问,“我们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挪动身体。
但他伤得太重,仅仅是动了一下,就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包扎好的布条瞬间又红了一片。
“别动!”我连忙按住他,“我来想办法。”
我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几根被风吹断的、较为粗壮的树枝上。
我走过去,费力地将两根较为平直、结实的树枝拖过来,又用匕首(从一个护卫身上找到的)割下他们外衣的布料,撕成条,将树枝并排绑在一起,做了一个简陋的、类似担架的东西。
然后,我走到宋知晏身边,看着他:“我扶你上去,我们得离开溪边,往树林深处走,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他睁开眼,看了看那个简陋的“担架”,又看了看我瘦弱的身板和满身的狼狈,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你……拖不动。”他哑声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固执地看着他,“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决绝,他最终没有再反对。
我将他没有受伤的那条手臂搭在我肩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一点点从石头上挪开,挪到那个简陋的担架上。
这个过程艰难无比。
他身材高大,即使重伤虚弱,依旧很沉。
我咬着牙,汗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流下,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差点和他一起摔倒在地。
但我撑住了。
终于,将他挪到了担架上。
他仰面躺着,胸口急促起伏,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刚才的挪动消耗了他巨大的精力,也加重了伤势。
我顾不上喘息,捡起掉落在旁边的、他那把染血的长剑,又从一个死去的护卫腰间,解下他的水囊和干粮袋(里面还有几块硬邦邦的饼),然后,抓住绑在两根树枝前端的布条,将布条套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
像一头负重的、倔强的小兽。
我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往前拖拽。
担架很粗糙,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拖行,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宋知晏躺在上面,身体随着颠簸而晃动,伤口肯定很疼。
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紧抿着唇,脸色更加苍白。
我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树根。
肩膀被粗糙的布条磨得生疼,仿佛要断裂。
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汗水模糊了视线,流进眼睛,刺痛。
但我没有停下。
不能停下。
停下来,就是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米,却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力气。
我终于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几块巨大的岩石形成的天然凹洞,前面还有茂密的灌木丛遮挡。
这里离溪边已经有一段距离,血腥味应该传不过来。
我松开布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叫嚣着酸痛。
宋知晏躺在担架上,似乎又昏睡了过去,或者失去了意识。
我休息了片刻,攒起一点力气,从附近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树叶和枯枝,在凹洞前方不远处,小心地生起了一小堆火。
火光驱散了部分的黑暗和寒冷,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我将水囊和干粮放在宋知晏手边,然后自己也拿了一块硬饼,就着冷水,小口小口地啃着。
饼很硬,很难吃,但能补充体力。
吃完东西,我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跳动的火光,又看了看旁边昏迷不醒的宋知晏。
他胸前的布条,依旧在渗血,但速度已经很慢了。
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或许……能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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