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岁作家承认抄袭，编辑揭秘当年难以查重的内幕

“我向被冒犯的作家表达真正的歉意。”2月27日，86岁知名作家杨本芬在社交平台就作品抄袭致歉。“现在我明白，一个作家是不能用别人文字的，哪怕一句也不行。这个回应首先是道歉。”

作为此次涉杨本芬抄袭作品《秋园》的文字编辑，3月4日，信宁宁接受了都市现场记者的采访。

信宁宁表示，她在网上看到了博主“抒情的森林”（鉴抄博主）的发文，随后便是杨本芬本人的道歉，“我非常震惊，抄袭一事无从狡辩”，她说，自己第一时间也与合作的作者们再次表达了“不要侵权。”

杨本芬 资料图

2026年2月，杨本芬最知名的代表作《秋园》，被曝与王朔《我是你爸爸》有部分段落重合；女性三部曲之一《浮木》，与约翰·格里森姆的《超级说客》有部分段落相似。第四本书《豆子芝麻茶》，与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以及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存在多处相似。

网友“抒情的森林”发布的作品对比图

3月1日，还有评论者指称，杨本芬《秋园》《乡间生死》的部分段落，与作家彭瑞高在1987年5月发表在《文汇月刊》上的《田塘纪事（三篇）》高度重合。

图源：网络

文字编辑需要怎样的查重规范？

对此，信宁宁反思，编辑与作者光靠信任不够，“（当时）手里没有查重软件，且与作者（甲方）签订的出版合同明确约定‘文责自负’——即作者需确保不侵权，否则承担全责。”但行业存在的一些问题，依旧困惑着她。

信宁宁曾关注过网络社交平台关于“文字编辑应不应该运用查重软件”的讨论，尤其是进入AI时代，抄袭手段更隐蔽，问题也更棘手，例如提前在AI工具输入未发表或未出版的内容，可能涉嫌侵犯他人版权。

记者注意到，《南风窗》就杨本芬涉嫌抄袭风波，采访了第一位发现者、鉴抄博主“抒情的森林”。他表示，自己发现杨本芬涉抄袭完全是一个意外，除了自己对一些特定作品里特定场景的记忆外，之后的筛查有借助查重软件Paperyy。

不过，“抒情的森林”也表示，Paperyy本身是用来查重论文的，这就意味着必须要在论文库里面有相应的作品出现，才能查重。“它的弊端也非常明显：它不是文学库，很多书压根找不到，大概能帮到我20%-30%。至于AI大模型，现在还相对不成熟。”

更多的情况，还是基于博主本身的经验，“我知道有一些作家的水平就在那里。尤其是发现有抄袭痕迹的作家，我会知道哪一些语言是他（她）的水平，哪一些远高于他（她）的水平，不可能是自己写的。”

抒情的森林小红书账号

知网：目前支持100万字以下著作查重检测

记者查询发现，中国知网推出了一款图书专著检测系统。在该系统的介绍中，写明为出版社全新推出的新一代检测系统，针对图书专著出版领域出现的抄袭剽窃等问题，和盗版、非法转载等版权问题，及时发现和采集各类抄袭剽窃、盗版盗用行为证据。

3月7日，中国知网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目前，这套检测系统仅支持100万字以下著作的查重检测，每篇的检测费用约500元；超过100万字的著作，需要分批进行检测。完成检测后，系统会出具一份详细报告，包括总文字复制比例、重复文字或段落来源等。

图源：中国知网

另外，对于信宁宁质疑“AI时代，提前上传未出版作品查重检测易造成泄密”，这名工作人员解释道，检测系统会对登录账号进行一对一的绑定，仅限注册用户登录后使用。

而对于查重软件在出版行业的使用，信宁宁表达了自己的两个期待：一是出版行业能制定一个规范，既能保护作者的合法权益，又能让文字编辑查重有章可循；二是相关部门尽快完善相关出版法规，让编辑有法可依，少些“后知后觉”的遗憾。

毕竟，守好出版的底线，需要整个行业的合力。

“果麦书店”产品简介图

记者注意到，南风窗与鉴抄博主“抒情的森林”对话，对于杨本芬的道歉，抒情的森林表示：有回应是好事，这个事情敢出来说就是好事情；但另一方面，不能因为一个人做了抄袭的事情，写了带有歉意的回应，就没有然后了。《秋园》作为公开出版的书籍，它是商品。如果商品出了问题，那么商家的处理方式不只是说句“对不起”了事。比如，前几天我在直播间买了有瑕疵的商品，厂家后来承认有瑕疵，还给了三倍的赔偿。

“抒情的森林”说：“今天是一个80多岁的老人站在台前去面对这一切。是书籍作为一个商品，从写作、策划、营销到流入市场，到获得那么多奖，做书的种种环节中有一大堆利益相关方，为什么他们都美美隐身？”

“抒情的森林”介绍，作家被发现抄袭后，国内有不少处置的案例，解决方式？

1980年代，我国有一本流行刊物叫《儿童文学》。当时，如果读者投诉有作品抄袭，《儿童文学》编辑们会比对、核实，最后会公开写信，正面回复读者。如果确实有抄袭，编辑部会对投稿人进行批评，投稿人也做明确的检讨。

“抒情的森林”说，之前其曝光的抄袭作品所发表的文学杂志里，《香港文学》是第一家在核查作家周婉京的抄袭现象后，明确表示撤回该作品的全部版本（包括网络平台以及纸质版），并且向大家道歉的刊物。这些是出版行业的标准动作、标准流程。

《儿童文学》杂志

据报道，此前，杨本芬畅销书《秋园》《浮木》《我本芬芳》出品方为乐府文化，该出版团队操盘多本现象级书籍引发业界关注后，于2023年9月加入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5年12月，果麦文化推出杨本芬“看见女性三部曲”——《秋园》《浮木》《我本芬芳》的作家亲笔修订版，显示其已接棒乐府文化，与杨本芬母女建立新的合作关系。

3月1日，杨本芬与女儿章红的新作《母女》在当当网等线上平台上架，但显示暂时无法购买。

都市现场记者注意到，在这本新书上架的第一天，又有网友在社交媒体发布了多张比对图。相关图片显示，杨本芬《秋园》《乡间生死》等作品的部分段落与贾平凹、彭瑞高等的著作高度相似。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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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摘抄或构成过失侵权

杨本芬是否构成著作权侵权？相关人员是否需承担责任？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律师付建表示，根据著作权法“思想与表达二分法”原则，法律仅保护具有独创性的表达，不保护思想本身；而司法实践中，认定著作权侵权的核心原则是“接触+实质性相似”。文字作品的独创性表达受法律保护，这也是“思想与表达二分法”的核心法律依据。

付建进一步分析，王朔、霍达等作家的作品均发表于杨本芬作品之前，已满足“接触”这一侵权认定要件。目前，事件的焦点集中在“雷同内容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上。他强调，抄袭判定并非简单的字数对比：若雷同部分属于作者独特的比喻、细节描写，或体现了独创性的语句组合，即便字数较少，也可能被认定为侵权。杨本芬所述的“摘抄习惯”，恰恰佐证其曾接触过王朔等作家的相关文字，若其所述属实，该行为或构成过失侵权（非主观故意），但侵权行为客观存在，仍需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相应法律责任。

对于章红的责任，付建表示，章红作为专业编辑，知晓或应当知晓作品存在侵权内容，若存在协助行为则需承担连带的侵权责任；若存在重大过失，未尽到审核义务，则需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侵权赔偿责任。

来源 | 都市现场综合